京都废柴,我是北王:第87章:夜入京都
雨停了。
但空气里还留着雨后的腥气——不是泥土的清香,是那种混着腐叶、烂草、还有说不清什么东西的、黏腻的腥。京都的夜,连气味都和别处不一样。
阿桃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城门。
城墙上火把通明,把那条蜿蜒的墙顶照得像一条火龙。城门已经关了,但城楼上还亮着灯,隐约能看见巡夜的士兵走来走去,甲胄摩擦的声音,隔这么远当然听不见,但她能想象——咔嚓咔嚓的,像什么东西在嚼骨头。
石头靠在她腿边,小手攥着她的衣摆。这孩子没说话,但攥得紧,指节都发白了。
“怕?”阿桃低头看他。
石头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有一点。”
阿桃揉了揉他的脑袋。
“怕就对了。”她说,“京都这地方,不怕的人,都死得快。”
石头抬起头,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
“阿桃姐姐怕过吗?”
阿桃沉默了一下。
三年前,她第一次进京都,也是晚上。那时候她才十一岁,瘦得皮包骨头,蹲在城门外头,看着那两扇巨大的城门,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
后来她进去了。
后来她在京都活了一年。
后来她杀了很多人,学了很多事,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怕过。”她说,“但现在不怕了。”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魏澜走过来,手里拎着几块干粮,递给阿桃一块。
“王爷说了,子时动身。”他压低声音,“城门虽然关了,但东边有个地方,城墙矮,翻过去不难。”
阿桃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福王府的人,会守着吗?”
魏澜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魏裂的坟在城外,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去那儿。城内反而松一些。”
阿桃点点头,没说话。
她嚼着干粮,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城门上。
城楼上,巡夜的士兵换了一拨。火把的光晃来晃去,照出那些人的影子,长长短短,像鬼。
夜风吹过,带着京都特有的气味——炊烟、马粪、香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味道阿桃熟悉,是屠宰场的方向。京都每天要杀多少猪羊,才能养活那么多人?
石头吸了吸鼻子。
“阿桃姐姐,什么味?”
“猪血。”阿桃说,“城东有屠宰场,每天杀几百头猪。”
石头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是馋了还是怕了。
夜越来越深。
山坡上,几个人或坐或站,等着子时。
萧策坐在一棵树下,闭着眼,像在养神。白虎趴在他脚边,尾巴偶尔甩一下,扫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魏澜靠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把短刀,一下一下地磨着。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嗤——嗤——嗤——,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桃带着石头,坐在另一边。
石头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阿桃把他揽过来,让他靠着自己睡。这孩子身上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
她看着远处那座城,想着三年前的事。
那一年,她住在城南一间破屋里,每天扮成小叫花子,在福王府门口转悠。府里的人进进出出,她一个个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习惯,记住谁和谁走得近。
有一次,她差点被发现。一个管事多看了她两眼,让人去追。她钻进巷子,翻过三道墙,躲进一户人家的柴房,蹲了一夜。
那户人家有个小姑娘,比她小一点,瘦得和她差不多。第二天早上,小姑娘看见她,吓得要叫。她捂住小姑娘的嘴,说:“别叫,我不是坏人。”
小姑娘不信。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接了,吃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户人家的爹死了,娘病了,只剩小姑娘一个人。
再后来,那小姑娘也死了。病死的。阿桃去看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躺在床上,眼睛还睁着。
阿桃闭上眼,不再想。
子时到了。
萧策睁开眼,站起身。
“走。”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下了山坡。
白虎跟在后头,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这么大的家伙,走路居然没声音,这是天生的本事。
京都东边,有一段老城墙,年久失修,比别处矮了一截。这是魏澜打探来的消息——三年前他离开京都的时候,这段城墙就在修,修了三年还没修好。
城墙根下,杂草长到膝盖高。
阿桃蹲下来,拨开草,摸了摸墙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滑溜溜的,一摸就掉渣。
“我先上。”魏澜说。
他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蹬墙,手扒住墙头,一翻就过去了。动作干净利落,没发出一点声响。
片刻后,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约定好的信号。
萧策看了看阿桃。
阿桃点点头,抱起石头。
“抱紧我。”
石头搂住她的脖子,闭紧眼。
阿桃退后几步,蹬墙,翻身——一气呵成。落地的时候,她膝盖微微一弯,卸了力,稳稳站住。
石头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在城墙里头了,眼睛瞪得老大。
白虎最后一个过来。那么大的身子,翻墙居然也轻飘飘的,落地连土都没溅起。
几人伏在墙根的阴影里,听着四周的动静。
夜很深,街巷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三更了。
萧策站起身。
“走。”
他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稳。像他走过的地方,路就应该是那样。
阿桃牵着石头,跟在他身后半步。
石头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京都的街道比镇子上的宽得多,两边的房子也高,黑压压地挤在一起,像一头头蹲着的巨兽。
魏澜走在最后,手按在刀柄上,耳朵竖着,听任何风吹草动。
走了小半个时辰,萧策忽然停下。
前面是一条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巷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左一右,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
萧策看着那条巷子,没动。
阿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巷子深处有一扇门。门很旧,漆都剥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楣上,隐约能看见一块匾,但看不清字。
“那是……”魏澜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家。”萧策说。
魏澜愣住了。
阿桃也愣住了。
萧策的——家?
萧策站在巷口,看了那扇门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王爷?”魏澜追上去。
萧策没回头。
“不是现在。”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阿桃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是一种压着的东西,像烧红的炭被埋进灰里,看着不冒烟,但一碰,就是烫。
魏澜闭上嘴,不再问。
几人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萧策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宅子不大,门也很旧,但比刚才那扇门新一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
沈府
魏澜看着那块匾,脸色变了。
“王爷,这是……”
萧策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脸。那老头看了看萧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最后目光落在白虎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您……您是……”
萧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过去。
老头接过,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他连忙把门打开,弯着腰往里让。
“快请进!快请进!”
几人闪身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吱呀”一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廊下,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地方。阿桃扫了一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角落里种着几株竹子,风吹过,沙沙响。
老头把几人引进会客厅,上了茶,然后退出去,说是去请老爷。
萧策坐在主位,端着茶,没喝。
阿桃站在他身后,石头坐在她脚边,抱着白虎的尾巴玩。
魏澜站在门口,往外张望。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
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穿着家常的袍子,面容清瘦,眼眶微微发红。他一进门,就直直看着萧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萧策站起身。
“沈叔。”
那男子——沈叔——走过来,一把抓住萧策的胳膊。他抓得很紧,手在抖。
“你……你真的回来了……”
萧策点点头。
沈叔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看向阿桃他们。
“这些是……”
“我的人。”萧策说,“信得过的。”
沈叔点点头,也不多问,招呼他们坐下。
阿桃没坐,依旧站在萧策身后。
沈叔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那把短刃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他压低声音,“福王府那边,最近动作很大。”
萧策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沈叔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
“三天前,福王密会了北境回来的那些人。你猜是谁?”
萧策目光微微一凝。
沈叔一字一顿:
“周奎。”
阿桃心里一震。
周奎。
那个当年背主求荣、引兵犯境的叛徒。沈砚在边境杀了他,但消息传回来——那是假的?死的只是个替身?
萧策依旧没说话,但阿桃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泛白。
“周奎带了北境的布防图。”沈叔说,“还有一份名单——上面是当年跟着你打过仗的旧部,谁还活着,谁被关着,谁……已经投了福王。”
他顿了顿。
“福王打算在彼岸花之夜动手。把那批还活着的北府旧部,一锅端了。”
会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石头抱着白虎的尾巴,一动不敢动。
魏澜站在门口,拳头握得咯咯响。
萧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名单在哪儿?”
沈叔摇头。
“不知道。周奎亲自带着,藏在哪儿只有福王知道。但有个地方,可能找到线索——”
他看向萧策。
“福王府,东院。那里关着一个人。”
“谁?”
沈叔深吸一口气。
“你当年的副将,周虎。”
阿桃心里又是一震。
周虎。
那是周奎的亲弟弟。当年周奎叛变,周虎被牵连,一起被打成逆党。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原来还活着?
萧策的目光沉了下去。
“周虎知道什么?”
沈叔摇头。
“不知道。但周奎叛变之后,唯一见过他的人,就是他这个弟弟。周虎被关了一年,什么都没说。但最近,福王府的人开始频繁进出东院——他们肯定在逼问什么。”
萧策沉默片刻。
“东院守卫如何?”
“森严。”沈叔说,“至少三十人,轮班值守。领头的,是福王府暗卫统领韩城——就是你见过的那个。”
阿桃想起那天在客栈楼下,那个沙哑的声音,那句“你的坟,会和魏裂挨着”。
韩城。
福王府暗卫统领。
阿桃握紧短刃。
萧策转过身,看向她。
阿桃对上他的目光,没说话。
萧策看了她片刻,然后移开眼。
“沈叔,麻烦你安排个住处。明天晚上,我去东院。”
沈叔愣了愣。
“明天晚上?太快了——”
萧策抬手,打断他。
“不快。”
他看向窗外。
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阿桃知道他在看什么——在看那座城,看那座城里关着的人,看着那些欠了债、还没还的人。
“魏裂等了我三年。”萧策说,“不能再等了。”
夜很深了。
阿桃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没有月亮,黑得像一口锅扣着。偶尔有风吹过,竹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她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些事。
周奎没死。
周虎还活着。
福王府有名单。
明天晚上,要去闯东院。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隔壁床上,石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这孩子今天走了那么多路,又进了城,见了那么多事,居然还能睡着——年轻真好。
阿桃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晚上还有事。
必须养足精神。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有人站在她面前,看不清脸。那人说:“阿桃,你做你的叶,我做我的枝。叶落了,枝还在。”
她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魏裂。”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阿桃坐起身,握紧枕边的短刃。
魏裂。
今天,她要替公子,开始还债了。
——第8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