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延恭，死了。 三天前那一战，他被一支流矢射中咽喉，当场就没气了。 曹元忠除去长子曹延敬在瓜州，其余的儿子、几个侄子，还有几个曹氏子弟全死了。 有的死在城头，有的死在城墙下，有的被抬下去的时候还有口气，半夜里也咽了气。 曹元忠低头看了一眼曹延恭灰败的脸，“这就要……结束了么？” 他抬起头，看着城头上那面归义军的旗帜。 旗帜被箭射得稀烂，只剩下几缕布条还在风里飘着，可它还在，还在城头上飘。 曹元忠眼眶一热，心中不甘。 归义军在这沙州扎根一百多年了，他们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汉家的香火，等着有朝一日能重归中原王朝。 眼看着就要等到了，就差最后一步……可这一步，怎么就迈不过去呢？ “呜——” 城外，号角声再次响起。 曹元忠撑着墙垛，慢慢站起来。 他身上那些结了痂的伤口，一用力就全崩开了，血顺着胳膊、顺着腿往下流。 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已经疼麻木了。 曹元忠弯腰捡起地上的早就卷了刃的刀，上面全是缺口，砍人都砍不利索了。 可有总比没有强。 城墙另一边，那些穿着麻衣、拿着武器的青壮，也慢慢站了起来。 曹元忠环顾四周，看着这些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残的残，“来吧。”曹元忠喃喃自语，目光缓缓投向城外，“我曹元忠，尽力了……” 城外，尘土飞扬。 但这次，那尘土好像比平时更大、更猛。 曹元忠眯着眼往远处看。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或者是因为太累出现了幻觉。 可慢慢地，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宋……”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是大宋的纛旗！” 没错，那是大宋的纛旗！ 在漫天的黄沙中，一支庞大的骑兵正以毁天灭地的姿态，分成左右两路，朝着草头达靼的营地包围过去！ 那骑兵至少有数万人！ 在那滚滚铁流中间，一杆巨大的纛旗缓缓从尘土间显露真容。 旗面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宋”字！ “当啷——” 曹元忠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两步，双手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大宋万岁！大宋万岁！” 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青壮，先是一愣，然后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跟着大喊起来。 “大宋万岁！” “大宋来救我们了！” “咱们有救了！” 城外，草头达靼的营地彻底乱了。 木哈子正骑在马上，看到数不清的骑兵时，整个人都傻了。 那些草头骑兵，打了二十天，早就疲惫不堪了。 而且他们的战马也都跑累了，根本跑不过大宋骑兵。 一个照面，就被砍翻一片，大宋的骑兵就像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收割着草头达靼的人头。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城外，横七竖八躺满了草头骑兵的尸体。 木哈子被几个宋军骑兵从死人堆里拎出来，扒光了衣服，用绳子捆住双手，像拖死狗一样，拖在一匹战马后面。 沙州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曹元忠跌跌撞撞从城门里跑出来。 他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可他顾不上，只是拼命往前跑。 跑到马前，曹元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身子趴在地上，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末将……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忠……恭迎……王师！” 他身后，是那些活下来的青壮和归义军士卒。 他们也跟着跪下来，齐声高喊：“恭迎王师！” 赵德秀跳下马，快步走到曹元忠面前，俯下身子，伸手搀扶，“曹相公，快起来。孤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让曹相公和归义军的兄弟们受苦了。” 曹元忠被他扶起来，踉跄着站稳。 他擦了擦眼泪，退后一步，整了整身上破烂的战袍，抱拳郑重行礼：“殿下亲自犯险，千里驰援，解救沙州数万百姓于水火，末将感激涕零，唯伏天恩！” 赵德秀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些浑身是伤、却还站得笔直的归义军士卒，还有那些穿着麻衣、拿着木棍铁锹的青壮，心中满是敬佩。 他双手虚托，朗声道：“诸位平身！沙州得以保存，实乃诸位之功！归义军上下，血战二十日，以寡敌众，以弱敌强，此等壮举，足以名垂青史！” 赵德秀转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带上来！” 王彦升跳下马，来到赵德秀的战马一侧，把绑在马鞍上的绳索解下来，用力一拽。 木哈子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王彦升一脚踩在背上，又趴了回去。 曹元忠看到地上的木哈子，眼睛里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他身后那些归义军的士卒和青壮，也是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把木哈子生吞活剥。 就是这个王八蛋，带着上万骑兵围了沙州二十天！ 就是这个王八蛋，杀了他们无数兄弟、同袍、亲人！ 赵德秀解下自己腰间的长刀，抛给曹元忠，“这把刀，削铁如泥，是孤的心爱之物。今日，借给曹相公一用。” 曹元忠双手接过刀，抱刀躬身行礼：“多谢殿下借刀！” 他转过身，看向趴在地上的木哈子，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寒冰：“来人！打桩！把这畜生绑在桩上！” 几个归义军士卒立刻跑向城头下面，抬了一根檑木过来。 那檑木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了的草头达靼骑兵的血。 他们几下就在地上挖了个坑，把檑木竖起来。 曹元忠提着刀，一步步走向捆在木桩上的木哈子，一字一句说：“这一刀，是为归义军战死的同袍！” 刀光一闪。 “啊——！” 木哈子发出一声惨叫。 曹元忠再次举起刀。 “这一刀，是为战死的沙州百姓！” 又是一刀。 “这一刀，是为我曹家二郎！” 再一刀。 “这一刀，是为所有死在你手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