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江湖:第一百五十九 潮起风平
从码头高台下来,晨光已经铺满了整片海湾。天边浮着一层薄金,云层被染得温润而透亮,潮水一层叠一层漫上浅滩,将礁石浸得微凉,细碎的浪花在石缝间轻轻起落,发出连绵而柔和的声响。海风带着清冽的咸意,掠过岸边晾晒的渔网,卷起张诚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紧绷。
他沿着岸边缓缓行走,脚步放松而自在。渔村的小路依着海岸线蜿蜒,两旁堆着晒干的海草、修补整齐的渔网、码放整齐的竹筐,墙角缝隙里开着几丛淡紫色的小野花,不张扬,不艳丽,却在海风里活得倔强而安稳。张诚的心境从未如此干净,没有城市里的喧嚣,没有工作上的纠缠,没有人情往来的疲惫,只有一片被海水洗过般的澄澈与松弛。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海平面,天与海连成一片干净的蓝,渔船慢悠悠地在水面上浮动,像是被时光轻轻托着。曾经压在心头的得失、焦虑、执念,在这样辽阔的天地之间,一点点淡去、散开,不再成为负担。人这一辈子奔忙不休,追名逐利,争强好胜,到头来才发现,最难得的,不过是眼前这样一段不用追赶、不用伪装、不用勉强的时光。
不用太多,够用就好。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沿着沙滩往前走,脚下的沙子被晨光晒得渐渐升温,细腻而柔软,每一步落下都踏实而安稳。沿途偶尔有渔民路过,彼此点头示意,语气温和,没有多余的寒暄,却透着渔村独有的朴实与善意。
走了不远,前方礁石旁,一道身影正蹲在那里,专注地举着相机。
是苏晚。
她选了一处背风的石堆,角度刚好能捕捉浪花撞在礁石上碎开的瞬间,阳光落在她的发顶,让整个人显得柔和而舒展。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张诚,立刻笑了起来,抬手挥了挥。
“好巧,你也来这边逛?”
“嗯,随便走走。”张诚停下脚步,站在礁石旁,望向翻涌的浪花,“这里景色确实不错,很安静。”
“我一早就在这儿了。”苏晚站起身,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轻轻拍掉手上的细沙,“城市里待久了,总觉得心是悬着的,一到海边,整个人就沉下来了。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有。”张诚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以前在城里,睁眼就是工作,闭眼还是消息,一天二十四小时像被绑在发条上,根本停不下来。那时候总以为,停下来就会被淘汰,后来才发现,人不是机器,不能一直转。”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晚望着海面,眼神里多了几分释然,“我之前做设计,加班是常态,甲方的要求、公司的指标、同行的比较,压得人喘不过气。有天深夜从公司出来,看着满街的车灯,突然就觉得特别没意思——我那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轻轻笑了笑,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干脆辞职,什么都没带,就背着包一路往南走。走到这个渔村的时候,忽然就不想走了。海好看,风舒服,人也简单,不用化妆,不用应酬,不用假装坚强,每天拍拍照、吹吹风、看看浪,反而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活得像自己。”
张诚听得深有感触。
他这一生,从底层一步步往上爬,吃过苦,受过累,扛过压力,也顶过风雨。外人眼里他稳重、成功、有担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深夜里的失眠、那些无人可说的压力、那些不得不硬扛的时刻,有多难熬。他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起来,习惯了做别人的依靠,却很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站在海边,听一个陌生人说着相似的心事。
“我以前做工程,每天打交道的都是图纸、合同、工地、款项。”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别人觉得我风光,有事业,有底气,可只有我自己清楚,一脚踏在风浪里,随时都不能松懈。时间久了,连怎么放松都忘了。”
“其实我们都一样,被生活推着跑,跑着跑着,就忘了为什么出发。”苏晚轻声说,“直到某一天,被逼到无路可退,才敢停下来,回头看看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其实人真的不用那么强,也不用那么累,简单一点,平淡一点,安稳一点,就很好。”
海浪一波接一波涌来,又缓缓退去,声音规律而温柔。
两人就站在礁石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有生疏,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因相似经历而产生的默契。他们聊城市的拥挤,聊职场的疲惫,聊曾经的执着,聊如今的释然,从日出谈到潮起,从心事谈到生活,越聊越觉得轻松。
苏晚说起自己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说起在不同海边看日出日落的感受,说起摄影带给她的平静。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带着对生活重新燃起的温柔,没有抱怨,没有戾气,只有历经喧嚣之后的沉淀。
“我以前总觉得,照片要拍得华丽、惊艳、让人记住,后来才明白,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技巧,而是平静。”她抬手摸了摸相机,语气柔软,“就像这片海,它不吵,不闹,不炫耀,只是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却能治愈所有的不开心。”
“说得对。”张诚赞同,“人也是一样,不用太耀眼,安稳踏实,比什么都强。”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苏晚重新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海面与渔船调整角度。
“我再往前面灯塔那边拍几张,那边视野更开阔。”她笑着说,“你要是不急,也可以慢慢逛,这片海边怎么走都不会腻。”
“注意脚下的礁石,有些地方滑。”张诚叮嘱。
“放心,我已经很有经验了。”苏晚挥挥手,转身沿着海岸线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晨光与海浪之间。
张诚独自站了片刻,等她走远,才转身朝着渔村的方向走去。
海风依旧轻柔,阳光渐渐升高,将沙滩照得一片温暖。沿途偶尔有碎石松动、行人靠近、渔网垂落,一切潜在的小磕碰、小麻烦,都在无人察觉的瞬间被无声处理。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痕迹,只有一片自然而然的安稳。
他一路走得顺畅而平静,仿佛这片海滩本就如此安全,本就如此妥帖。
回到渔村巷口时,已是正午。
家家户户的炊烟缓缓升起,饭菜的香气混着海风飘散开,蒸海鲜的鲜、鱼汤的醇、米饭的香,交织成最动人的人间烟火。巷子里有人在收拾渔获,有人在门口择菜,有人在低声闲谈,语调缓慢而温和,没有城市里的急促与浮躁。
张诚径直走向之前常去的那家渔民小院。
院门半开,里面安静整洁,老板娘看见他,依旧只是温和地点点头,不多话,不多问,转身进了后厨准备饭菜。他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看着院外随风晃动的树枝,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晚抱着相机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闻着香味过来了,不知道方不方便一起吃个饭?”
“进来吧,刚好一起。”张诚抬手示意,“不用客气。”
苏晚轻轻推门进来,在石桌旁坐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本来不想打扰的,但实在没忍住,这家的饭菜闻起来太香了。”
“出门在外,不用讲究那么多。”张诚道,“这里的海鲜都是当天打捞的,新鲜,味道也实在。”
两人一边等菜,一边继续闲聊。苏晚说起刚才在灯塔附近拍到的景色,说起海鸟掠过海面的画面,说起浪花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细碎光点,眼睛里满是欢喜。她拿出相机,翻出几张照片给张诚看,画面干净而治愈,没有刻意的修饰,却处处透着平静的力量。
“你看这张,浪刚退下去的时候,沙滩上全是细碎的水光,特别好看。”
“确实不错。”张诚看着照片,真心称赞,“很有灵气。”
“我就是喜欢记录这些不起眼的小美好。”苏晚笑着收回相机,“以前总追求大场面、大作品,现在反而喜欢这些安静的小瞬间。人越简单,快乐就越简单。”
饭菜很快端上桌,简单的几样海鲜家常菜,热气腾腾,鲜气满院。
两人安静吃饭,偶尔聊几句摄影、旅行、海边生活,气氛舒服自然,没有尴尬,没有疏离,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苏晚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真诚;张诚话少,却听得认真,彼此相处得十分融洽。
吃完饭,苏晚坚持要去结账,张诚没有推辞。
老板娘算完账,笑着抹去了零头,语气和善:“常来就行,不用客气。”
苏晚道谢,两人一起走出小院。
正午的阳光有些明亮,落在身上微微发热。苏晚抬手挡了挡阳光,看向张诚。
“我下午去镇上买一点胶卷和日用品,晚上应该还会在海边拍照。”她说,“你要是没事,也可以去海边坐坐,傍晚的夕阳特别好看。”
“好,有空过去。”张诚点头。
“那我先走了,晚上见。”
苏晚挥挥手,转身拐进巷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张诚站在院门口,望着安静的渔村小巷,轻轻呼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