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江湖:第一百五十八章 晚风归舟
回到住处时,暮色已经漫过渔村的屋顶,将黑瓦与石墙染成一层柔和的暗蓝。
这是一间临海岸而建的石砌矮屋,墙体厚实粗粝,被海风与盐雾浸出岁月的痕迹,门窗结实牢靠,没有多余的装饰,一眼望去便是沉稳可靠的模样。陆峥在两人抵达前便已经将整间屋子彻底检查过一遍,水电通畅,门窗锁扣牢固,墙角与暗处没有任何隐患,屋内陈设简单利落,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床铺收拾得平整干爽,一切都以实用为先,没有半分拖沓与柔腻,全然是男人处理事情的干脆风格。
张诚在窗边的木椅上坐下,目光望向远处沉沉落下的海面。最后几艘晚归的渔船拖着微弱的灯火缓缓靠岸,马达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慢慢消散在海浪里,只剩下潮水一遍遍拍打着礁石,规律而安稳。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连日来心底那些不曾言说的紧绷,在这片安静的烟火气里,一点点松了开来。
“这里比城里踏实多了。”张诚轻声开口。
陆峥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走到门边,抬手扣住门闩,留出一道缝隙通风,却将屋外的晚风与所有未知的动静稳稳挡在外面。他转身走进狭小的厨房,提来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往玻璃杯里倒满,随手推到张诚的手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姿态,也没有刻意的关照,只是把最实在的安稳放在眼前。
张诚捧起水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驱散了一路行走带来的微凉。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城市里奔波的日子,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耳边永远是不停歇的嘈杂,心里永远压着数不清的琐事与责任,连睡一觉都不得安稳。可来到这座小渔村,只要陆峥在身边,他便不用提防,不用紧张,不用时刻竖起全身的棱角去应对世界。
陆峥站在距离张诚两步开外的位置,背对着窗户,面朝院门的方向。他肩背挺直,站姿沉稳,那不是刻意端出来的姿态,而是长期身处需要警惕的环境里,刻进骨血的本能。他不张望,不多动,不发出任何声响,却将院外的小路、巷口的动静、海边的风声尽数收在耳中,像一堵沉默却坚不可摧的墙,把所有不安隔绝在张诚看不见的地方。
“你以前,应该也从来没有真正松过劲。”张诚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轻声问道。
陆峥沉默片刻,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习惯了。”
没有抱怨过往的辛苦,没有细说曾经的经历,没有任何情绪渲染,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件早已融入生命的事实。男人的过往从不需要挂在嘴边,所有的坚韧与稳妥,都藏在一举一动里。
张诚没有再追问。他看得明白,陆峥每一次走在外侧,每一次不动声色地排查隐患,每一次沉默地守在一旁,都不是细腻的温柔,而是男人独有的责任与担当,是硬气,是可靠,是不说却能让人彻底安心的力量。
“现在这样,挺好。”张诚笑了笑,目光柔和,“不用忙,不用拼,就安安静静待着。”
陆峥转过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却认真,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却足够让张诚知道,他听懂了,也认同了。
夜色一点点加深,渔村的灯火陆续亮起,又慢慢熄灭,最后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回荡。张诚起身准备回房休息,陆峥上前一步,抬手推开房门,指尖快速扫过门框、窗锁、屋内的桌椅角落,确认一切安全无虞,便侧身让开道路,动作利落果决,没有半分柔腻与拖沓。
“你也早点休息。”张诚说道。
陆峥沉沉“嗯”了一声,站在门口,目送张诚走进屋内,等房门轻轻合上,他便直接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坐下。背脊依旧挺直,面朝巷口的方向,一夜值守,不言不语,不张扬,不矫情。这是他的守护方式,不宣之于口,不形于颜色,只是用最直接、最男人的方式,守住一屋安稳。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层淡白的晨光,张诚便被海边传来的渔船声响唤醒。他推开房门,清晨的海风带着海水的清冽扑面而来,院里已经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陆峥已经从海边的早市回来,石桌上摆着分量扎实的早餐,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粥,一屉刚蒸好的肉馅蒸饺,还有几张烙得金黄的面饼,简单、实在、管饱,没有半点花哨的讲究。
“醒了。”陆峥开口,声线低沉厚重,带着男人晨起特有的质感,沉稳有力。
张诚笑了笑:“起得这么早。”
“顺路。”陆峥只回了两个字。他不会说自己天不亮便出门,不会说特意挑了刚上岸的海鲜熬粥,不会说算着时间回来,刚好等张诚睡醒。所有的用心都藏在实处,不表功,不矫情,不刻意,这是属于陆峥的关照方式。
张诚坐下喝粥,鲜而不腥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浑身都变得轻快舒畅。陆峥坐在对面,吃得稳而快,不细碎,不拖沓,目光偶尔扫向院外,始终保持着该有的警觉,放松却不放纵,沉稳却不僵硬。
晨光慢慢爬过院墙,洒在两个男人的身上,干净、硬朗、安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岁月静好的踏实。
吃过早饭,张诚抹了抹嘴,站起身道:“去码头转转吧,看看渔船靠岸。”
陆峥起身,从墙边的挂钩上取下一件薄外套,随手丢给张诚,动作干脆利落。
“风大。”
只有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多余的动作,是男人之间最直接、最舒服的关照。张诚伸手接住,随手披在身上,尺寸刚好,显然是陆峥提前备好的。
两人并肩沿着渔村的小路往码头走去。清晨的渔村渐渐热闹起来,渔民们扛着工具走向海边,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炊烟与海风缠在一起,构成最动人的人间烟火。陆峥始终走在靠近车道与人流的一侧,与张诚保持半步距离,不多靠近,也不远离,将所有可能的拥挤与磕碰,都稳稳挡在外面。
码头越来越近,海浪声越发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海水与鲜鱼的气息,粗粝又鲜活。刚走到码头入口处,身后便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
“张诚!”
两人同时回头。
苏晚背着相机,一身轻便的休闲装扮,长发简单束起,脸上带着清晨的清爽笑意,快步朝这边走来。她手里拿着相机,显然是一早就来海边拍摄日出与潮水,整个人透着轻松自在的气息。
在苏晚走近的那一刻,陆峥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往侧方退开一段较远的距离,停在一个既能清晰观察四周环境、又完全不介入两人交谈的位置。不远不近,不突兀,不刻意,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把所有交流的空间,都留给张诚与苏晚。
“真的是你们,我还以为认错人了。”苏晚走到张诚面前,笑意自然,“我一早就来拍日出,渔船靠岸的时候特别好看,猜你们应该会来码头逛逛。”
“刚好过来看看热闹。”张诚点头应道,语气平和。
陆峥站在稍远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码头来往的人流、停靠的渔船、扛着渔筐穿梭的渔民,全程没有插话,没有凑近,没有看向苏晚,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守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把三人周围的安全范围牢牢拢在视线里。分寸感干净利落,没有半分逾矩,也没有半分疏离。
“我知道前面有个高台,视野特别好,能看到整片海湾的渔船。”苏晚举起相机,笑着提议,“要是你们不着急,我可以带你们过去,拍照也好看。”
张诚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陆峥,用眼神征询他的意思。
三人一同往码头深处走去。
苏晚与张诚走在前方,偶尔闲聊几句拍摄的趣事,说说海边的光影变化,说说潮水涨落的规律,气氛轻松自然,没有尴尬,也没有拘束。陆峥始终落在后面一段距离,靠外侧站立,人多拥挤的地方,他便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将来往的人流与晃动的渔筐隔开;路面湿滑的地方,他便用目光示意,动作干脆,力道沉稳,极具男性力量感,全程安静,不多一个眼神,不多一句废话,所有的守护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码头上一片热闹景象。渔船陆续靠岸,渔网被高高拉起,银闪闪的鱼虾在舱里跳跃,渔民们喊着号子,将一筐筐新鲜的海鲜搬上岸,讨价还价的声音、搬运的声响、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张诚停下脚步,望着眼前忙碌又踏实的画面,轻声感慨:“靠海吃海,一辈子守着一片海,反倒比我们这些在城里奔波的人活得通透。”
苏晚站在一旁,轻轻点头:“是啊,欲望少一点,心事就少一点,人自然轻松。以前总想着拼命追赶,现在才发现,慢下来,才是生活。”
张诚回过头,看向那个始终守在外侧、不远不近、沉默稳妥的身影,心底一片安定。他见过陆峥冷硬的一面,见过他警惕的一面,见过他雷厉风行的一面,却在这座小小的渔村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人所有的棱角,都只为护住身边人的安稳。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脸颊,舒服得让人不想说话。渔船在海面轻轻摇晃,晨光洒在波光上,碎成一片金鳞。渔村的烟火气裹着海浪声,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三人在高台上站了许久,没有太多话语,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海湾与渔船。苏晚举着相机,拍下一张张晨光里的渔村景象,张诚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心境澄明,一片安稳。陆峥则始终守在侧后方较远的位置,目光扫过码头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像一尊沉默的灯塔,不用发光,却能稳稳托住所有安心。
过了许久,苏晚收起相机,笑着开口:“我还要去另一边的礁石滩拍海浪,就先不陪你们了。”
“注意安全,潮水涨得快。”张诚叮嘱道。
“知道啦,谢谢。”苏晚挥了挥手,转身沿着码头的小路离开,身影轻快,没有过多停留,给两人留下足够的空间。
直到苏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陆峥才缓缓往前走近几步,回到张诚身侧半步的位置,重新站回外侧。
“回去吧。”张诚轻声说。
陆峥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在前方,步子放得平缓,始终与张诚保持着合拍的节奏。
两人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慢走回渔村。炊烟再次升起,饭菜的香气混着海水的咸湿,在空气里缓缓浮动。路边的土狗依旧趴在墙根晒太阳,补网的渔民依旧慢悠悠地穿梭着线绳,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安静,踏实,温柔。
陆峥依旧走在外侧,依旧沉默,依旧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