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判官:第61章 余烬新生
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陈九坐在后院门槛上,盯着那口锅。
三天了,灶台没生火,锅里积了半尺厚的雪。他伸手去摸锅沿——冰得指尖一缩,像被咬了一口。
锅底刻着四个字:五味调和。
他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锅底。调和?调他妈个屁。
右手还能动。左手抖得厉害——不是冷,是丹田里那个萎缩成核桃的食孽胃在抽,一下一下,钝刀子割肉。
“还活着呢。”他说。
没人应。
院角的柴垛是满的。钱小善三天前送来的,还带了个孩子,说是在乱葬岗捡的,能看见鬼。
“陈哥,要不您给瞧瞧?”
陈九当时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他看见那孩子躲在钱小善身后,眼睛清亮,看他和看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阴阳瞳早他妈不灵了。
“瞧什么?我现在就是个废人。”
钱小善愣住,支吾两句,带着孩子走了。
那天晚上陈九没睡。他听见孙瘸子在隔壁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他想过去看看,身子沉得像灌了铅。后来迷糊着做了个梦,梦见李破虏站在黑石堡城墙上,浑身是血,冲他喊:陈九,跑!
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此刻他坐在门槛上,雪落满肩,忽然想:就这么死了,也不错。
至少不用想什么新约种子龙脉土帝王泪,不用面对那些看着他的眼睛——孙瘸子的、慕容青黛的、钱小善的,一个个都像在说:你可是陈九啊,你怎么能倒下?
“我他妈怎么就不能倒下?”
他骂出声来,骂完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膝盖咔咔响了两声,试了三次,没站起来。第四次他索性不试了,就那么在雪里坐着。
雪越下越大,落在脸上,冰凉。
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孙瘸子走到他旁边,一屁股坐下。老头子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但那双眼还是亮的,像两团快烧尽的炭。
“这德行,给谁看?”
“给自个儿看。”
“行,还知道顶嘴。”孙瘸子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怼到陈九嘴边,“喝。”
陈九张嘴,辛辣的液体灌进来,呛得他差点咳出来。但酒液滑进胃里——那个让他疼了一个月、抖了一个月、以为快死了的食孽胃,忽然不疼了。
像是死透了。
又像是……活过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肚子,愣了三秒:“操。它活了?”
孙瘸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它他妈就没死过!是你自己先死了!”
陈九没躲。那一巴掌拍得他脑子嗡嗡的,但胸口那地方,忽然有点发烫。
新约种子就在那儿,一个月了,纹丝不动。
“那天你说什么来着?“心厨”?”孙瘸子把酒葫芦拿回去,灌了一大口,“我琢磨了一个月,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食孽者这条路,走了一千多年,都走错了。”
陈九转过头,看着孙瘸子。老头子的侧脸在雪光里全是刀刻的褶子。
“你以为食孽胃是怎么来的?是初代食孽者把自己一截肠子炼成法器,传下来的。从根上说,这东西就不是你的,是借来的、传下来的。”孙瘸子盯着院子里的雪,“你用了几十年,以为它是你的,其实不是。”
陈九愣住。
“那天你说,要用“心火”代“胃火”,以“愿力”代“怨力”。”孙瘸子转过头,“我当时觉得你疯了。但这一个月看着你半死不活的样子,我想通了——也许这才是正道。”
“正道?”
“你渡的那些人,粮商也好,工匠也好,那个柳氏也好,他们最后被你渡了,是因为你吞了他们的怨气?”孙瘸子摇头,“是因为你让他们看见了另一种可能——赎罪的可能、讨回公道的可能、活着还有盼头的可能。”
陈九没说话。但胸口那地方,烫了一下。
不是温,是烫。
“吞怨气,治标。给他们盼头,治本。”孙瘸子继续说,“你说的“心火”,不是法术,不是神通。是你心里那点不灭的、想帮人的念想。粮商跪在灶前磕头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陈九闭上眼。
粮商额头磕破的血。工匠们红肿的眼眶。柳氏被押走前冲他鞠的那个躬。陆婉娘醒来时看他的眼神,像看最后一个亲人。
“是……暖的。”
“暖就对了。”孙瘸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你那个胃,吞怨气,吞的是冷的、死的、往下坠的东西。你那个心火,要是能生出来,烧的该是暖的、活的、往上走的东西。”
他拄着拐杖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当年我为什么废了?不是因为这条腿,是因为我心里那点念想灭了。我以为我能救她,结果没救成。从那以后,我渡人就成了做买卖——你给我冤情,我还你公道,银货两讫。”他背对着陈九,声音发闷,“可渡厄不是买卖。渡厄是——你愿意把自己的命分一点给那个快死的人,不求他还。”
陈九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他叫了几个月“瘸子叔”的老头,背驼得厉害。
“我试过心火,”陈九说,“吐了血,没成。”
“你试的是啥?是“要练成心火”。”孙瘸子转过身,那双眼里的炭火又旺了点,“你试着想帮人的时候,会吐血不?”
陈九张了张嘴。想帮人的时候?
粮商那回,他根本没想什么心火胃火,就想着一件事——那三百个饿死的人,总得有个说法。
胸口又烫了一下。
“别想着“练”,想着“帮”。”孙瘸子推开门,临进去前扔下一句,“你那火,不是练出来的,是烧出来的。”
门关上了。
雪还在下。陈九坐在门槛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他试着站起来,这回膝盖没掉链子,站得稳稳的。
他走到那口积满雪的铁锅前,伸手,把雪拨开,露出锅底“五味调和”四个字。
然后他就那么站着。
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做。就站着。
雪落在手上,冰凉。但那点烫,从胸口漫到指尖,在冰凉的皮肤下头,有一小撮火苗似的东西,轻轻地,颤颤地,烧了一下。
就一下。
陈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什么都没有,但他看见了——那火苗是金色的,细得像根头发丝,烧了一瞬就灭了。
没有吐血。
他盯着自己的手,盯了三秒。
“我操。”
屋里传来咳嗽声,撕心裂肺的。陈九转身就往里跑,推开门,孙瘸子正弯着腰,拿手帕捂着嘴。手帕上全是血,星星点点的,红的刺眼。
“瘸子叔!”
孙瘸子把手帕塞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坐下。陈九冲过去,一把攥住他手腕——瘦得只剩骨头,皮包着,一捏就能捏碎。
“你那火,我看见了。”孙瘸子靠上椅背,闭着眼,“就那么一点,跟萤火虫屁股似的。够了,有这个引子,慢慢来,能烧起来。”
“你他妈别死。”
孙瘸子睁开眼。
陈九蹲下来,盯着他:“我说过,你得活着,看着我烧起来。你要是死了,我烧给谁看?”
孙瘸子盯着他,盯了三秒。然后那满是褶子的脸动了动,咧开嘴笑了。
“行,那我再撑几天。”
窗外雪还在下。陈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新约种子烫得厉害,不是温,是烫,像揣着块刚出灶的炭。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
三天没生火了。
但没事。
火在别处。
他推开门,走进雪里。身后传来孙瘸子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老头子在窗户后面看着他。
雪落在脸上,冰凉。
他想起那个孩子怯生生的眼神,想起钱小善说的“能看见鬼”。
等雪停了,去城外。
那孩子能看见鬼?
正好。
老子现在,也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