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判官:第55章 分兵驰援
血月高悬,像一只溃烂的眼。
猎场已成废墟。李破虏与忠魂自爆的金光还未散尽,更深的阴影已从焦土中渗出,如活物般蠕动。
皇帝躺在血泊里,胸口逆鳞彻底黯淡。太子李承稷跪在父亲身旁,脸上的泪混着血。他忽然抬手,用染血的袖口狠狠抹过眼睛,然后俯身——从父亲冰凉的手指间,抠出了那柄天子佩剑。
剑很重。
他双臂打颤,牙关咬得咯咯响,却硬是撑着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挡在了昏迷的皇帝与那片弥漫而来的黑暗之间。
一道星辉自半空坠下,慕容渊落在废墟中央。
他先瞥了一眼不远处——赵无咎瘫在那里,经脉尽碎,瞳孔涣散,只剩胸膛微弱起伏。那目光冰冷得像看一块石头。
随即,他转向太子。
“殿下,时间到了。”
慕容渊的声音平静,却压过了风中呜咽:““七杀唤灵阵”的根还在赵家祖祠。血月不落,怨气只会越来越浓。现在冲进京城的还只是杂秽,再拖下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诡神的分魂,或者彻底疯掉的百万怨灵,总有一个会爬出来。”
太子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怎么破?”
“分兵。”慕容渊斩钉截铁,“陛下需立刻救治,猎场残余需清理,京城民心不能乱——这些,交给守夜人和周正。”
他的目光扫过聚集过来的人:陈九扶着断壁喘息,脸色惨白;无面先生不知何时已立在阴影中;慕容青黛被两名女术士“陪”着,指尖攥得发白。
最后,目光钉在陈九身上。
“陈居士,”慕容渊道,“你去祖祠,毁祭坛核心。你破过废塔封印,炼得出“断契膏”,对那股“上古诡气”最敏感——非你不可。”
陈九没说话,只重重点了下头。
“青黛。”慕容渊看向女儿。
慕容青黛身体一颤。
“你对阵法最熟,持“定星盘”助他。”父亲的声音没有波澜,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祭坛结构、能量节点、薄弱处——找出它。”
慕容青黛抬起头。父亲的眼睛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情绪。
是信任?是考验?
还是……又一次冰冷的算计?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是。”
“我也去。”
陆婉娘从人群后走出。她脸色同样苍白,眼神却像浸过水的玉石,温润而坚硬:“我知道祖祠密道。我祖父……血衣鬼王,就被锁在底下,当这邪阵的“柴薪”。我能感应到他。”
她看向陈九,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陈大哥,债要还。陆家的债,该陆家人去讨。”
陈九沉默片刻:“好。”
“三人一组,目标祖祠。”无面先生的白玉面具转向暗处,“鬼手七。”
一道黑影如烟渗出,单膝点地。
“带你的人,暗中策应。清障,断后,必要时代价换进度。”
“是。”
分工落定,快得残酷。
慕容渊袖袍一挥,星辉洒落,在陈九三人周身镀上一层淡光:“避怨气,提速,能撑两个时辰。”
他又抛出一物。慕容青黛接住——是个冰凉的罗盘,非金非木,盘面星辰自行流转。
“定星盘。慎用。”
没有告别,没有叮嘱。
陈九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皇帝、强撑的太子、废墟中开始收拢战场的守夜人,转身就走。
慕容青黛与陆婉娘紧随其后。
鬼手七的身影融化在阴影里,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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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长得像没有尽头。
天是污血般的暗红色。血月那只“眼睛”下方,七星诡异地闪烁,排列成狞笑的弧度。
空气里满是焦臭、血腥,还有一种粘稠的、往人毛孔里钻的阴冷。草木枯死,溪流泛着黑沫,路边不时能看到牲畜或小动物的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僵着,表面浮着一层灰雾。
陈九在星辉加持下疾行,肺里却像烧着炭。炼制和使用“断契膏”的代价凶猛反噬,眼前阵阵发黑。
“怨气流向在加速汇聚,”慕容青黛盯着手中定星盘,指针疯转,“祖祠方向……仪式在自主修复!必须更快!”
陆婉娘忽然闭目,数息后指向左侧荒草:“这边!有条废弃樵道,更近,我能感到祖父……他很痛苦。”
三人折入小径。
荆棘刮破衣袍,碎石硌脚。寂静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就在穿过一片枫树林的刹那——
嗤!嗤!嗤!
不是风声!
两侧树梢,血红枫叶无风自动,瞬间脱离枝头,在空中旋转变形——化作数十片薄如蝉翼、边缘泛着幽蓝寒光的叶刃,从四面八方尖啸射来!
封喉!穿心!刺目!
“画皮刺客的“叶傀儡”!”慕容青黛厉喝,定星盘蓝光暴涨,星辉光幕倏然张开!
叮叮当当——!
叶刃撞上光幕,如冰雹砸瓦。光幕剧颤,蓝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慕容青黛闷哼一声,持盘的虎口崩裂,血顺着盘纹蜿蜒而下。
几乎同时,阴影活了。
十几道鬼魅般的身影从树后、地底、枝杈间扑出!紧身夜行衣,脸上覆着透明枫纹面具,眼神空洞,手中淬毒短匕直取要害!
无声杀人,配合漫天叶刃——绝杀网!
陈九瞳孔紧缩。
他状态太差,硬拼是死。但——
他猛地掏出怀中最后一枚“断契膏”,不激发,而是死死攥在掌心,同时用尽全部意志,催动胸腔里那簇微弱的心火!
净化之意!渡厄之念!惩戒断裂之气!
三者混合,化作一股无形的排斥力场,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开!
那些画皮刺客,本质是契约操控的傀儡。
力场扫过的瞬间——
所有刺客,动作齐齐一滞!
面具下空洞的眼眶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迷茫与痛苦,仿佛被烫到了灵魂深处的烙印。完美的合击阵型,出现了一线裂隙。
“就是现在!”
阴影中,鬼手七的厉喝响起!
数道黑影如毒蛇出洞,破甲锥、朱砂刃、牛毛细针,精准贯入刺客们因停滞暴露的关节、咽喉、眉心!
噗!噗!噗!
闷响连连,五六名刺客一声不吭栽倒。
余者急速变阵,游斗纠缠,叶刃更密。
“走!”鬼手七的声音从战团中传来,“我们拖住!前面还有“阴兵队”——别回头!”
陈九咬牙,与二女冲破残存叶刃,头也不回冲向前方。
身后,金铁交击声与短促惨哼迅速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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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出枫林,前方是一片低洼荒地——乱葬岗。
灰黑色的浓雾在这里淤积成沼泽,阴气刺骨。
雾中,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甲胄锈蚀的摩擦声。
咔…咔…咔…
雾霭稍散。
影影绰绰,一列列身穿腐朽前朝盔甲、眼眶燃着幽绿鬼火的士兵,正从坟茔土坑中爬出,列阵,横刀。
密密麻麻,不下百人。
阴兵队!赵家炼制的尸骸阴魂,不知痛,不畏死,只听号令。
陆婉娘脸色惨白如纸:“它们身上的怨气……和祖祠召唤同源……”
慕容青黛看着定星盘上狂跳的指针,声音发紧:“绕不过去。硬冲……会死。”
陈九停下。
他喘息着,视野因虚弱而模糊。前方,鬼火连成一片死亡的墙。
他低头,看自己苍白颤抖的手,按了按怀中那枚仅存的断契膏,感知胸腔内那簇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心火。
李破虏将军化作金光、撞碎阵法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燃烧。
然后照亮。
陈九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淡,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掏出断契膏,没有激发,而是狠狠拍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滚烫的触感炸开,混合着心火,一股灼热的力量强行灌入四肢百骸——是饮鸩止渴,是透支所有。
他抬起头,眼底映着森森鬼火,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两位。”
“怕的话,就闭上眼。”
他迈步,向着百名阴兵结成的军阵,笔直走去。
“跟我——”
“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