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安街。 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走街的货郎挑着担子吆喝。 窜巷的婆子挎着篮子东张西望。 晚食摊儿已经支起了棚子，锅里冒着热气，香味飘得老远。 程来运跟着齐大壮在街上买了些吃食，两坛酒，几包卤肉，又添了些花生米之类的零嘴，便一同拐进了一条巷子，进了街中的一个院落。 一路走来，两人聊了不少。 程来运这才知道，原来无极宗的弟子并非只在宗门里修行，而是会被安排到各郡县担任一官半职，既历练心性，也积攒实务经验。 齐大壮原本就是武修九品巅峰，入了无极宗后没两天便直接突破至八品。 再加上他自主觉醒了神通，无极宗对他极为看重。 是宗主亲自下的令，把他安排在青州郡通判司任左典卫，手下管着十来个捕快。 八品武官，朝廷给的月俸，加上无极宗给的月钱，小日子过得滋润极了。 “姐！你瞧谁来了？！” 一进院，齐大壮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左手中拎着两坛酒，右手提着几包热气腾腾的卤肉，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院子里，一道倩影正在收拾晾晒的被褥。 那姑娘身量高挑，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袖口挽得整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乌黑的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别着，鬓边却特意留了一缕碎发，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几分俏皮。 正是齐心香。 听到弟弟的喊声，她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已经噼里啪啦地开了腔： “嚎什么嚎？街坊邻居还以为我齐家出了个卖嗓子的呢！” “酒瓶子放下赶紧去劈柴，院子里的水缸也见底了，还有那堆衣裳你洗不洗？那儿杵着跟门神似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已经先挂上了。 那双丹凤眼一扫，落在程来运身上，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了。 “哟！来运兄弟！” 她把手里的被褥往旁边一放，三两步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着程来运，眼神里满是惊喜： “这这这……什么时候来青州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大壮这死孩子，藏得够严实！” 她说着，伸手在齐大壮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拍得齐大壮龇牙咧嘴。 程来运笑着拱手：“心香姐，许久不见。” “什么许久不见，这才多少日子！”齐心香一摆手，语气爽利：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进屋坐，别在外头站着！” 她一边说一边接过齐大壮手里的东西，又瞪了弟弟一眼： “还愣着干嘛？带人进屋啊！酒菜摆上，我再去弄两个热菜！” 齐大壮憨憨地笑着，领着程来运往屋里走。 程来运回头看了一眼。 见齐心香已经风风火火地往厨房去了。 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这死孩子也不知道提前说”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得买条鱼去”之类的话。 程来运嘴角不由得浮起笑意。 这姐儿，还是那个爽利劲儿。 …… 屋里，两人把酒菜摆上，各自倒满，碰了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匣子也打开了。 齐心香在厨房忙活了一阵，端了两盘热菜进来，陪着说了会儿话。 她问程来运在青州待得如何，吃住可还习惯，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程来运一一答了，又反问她近来可好。 齐心香笑了笑，只说都好，让程来运放心。 聊了几句，她便起身说还有活儿要干，让两人喝着，自己出了屋子。 程来运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这姐儿比在永安县时更利落了些，眉眼间也少了那股子愁苦劲儿。 挺好。 两人继续喝。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那人生得高大，浓眉大眼，面相敦厚，穿着一身深色短褐，肩上扛着一捆劈好的柴，手里还拎着一布袋东西。 程来运抬眼看去，只见那人径直走到院子中央，把柴往柴堆上一放。 又从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 一包盐，一包糖，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腊肉，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 他做完这些，站在院子里，也不进屋，就那么干站着。 程来运眨眨眼，看向齐大壮。 齐大壮打了个酒嗝，往外一努嘴：“武秋风。” 武秋风？ 程来运想起来，方才路上齐大壮提过一嘴。 通判司右典卫，跟齐大壮平级，也是武道八品，不过是普通武夫，没有神通。 齐大壮冲外面喊了一声：“秋风哥！进来喝一杯？” 武秋风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往厨房的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在原地又站了片刻，这才转身要走。 这时，齐心香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盆，一抬眼看见武秋风，脚步顿了一下。 武秋风也僵住了。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瞬。 武秋风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柴……劈好了。” 齐心香“嗯”了一声，低头继续走。 武秋风又补充道：“盐，糖，腊肉，放檐下了。” 齐心香又“嗯”了一声。 武秋风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来。 他默默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得飞快，像是在逃。 程来运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武秋风，倒是个实在人。 齐大壮又灌了一口酒，趁着酒劲儿开口了： “姐，你说秋风哥这人咋样？” 齐心香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眉头一挑：“啥咋样？” “就……”齐大壮挠挠头，“他对你挺好的，对我也照顾，要不你就……” “就什么就？！”齐心香柳眉倒竖，手里那盆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张嘴就骂： “齐大壮你喝了几两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你姐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操心了？” “管好你自己得了！你看看你那德行，八品武官了不起啊？” “挣那几个钱够不够你娶媳妇的？还有脸操心我？！” 她骂得又快又脆，字字如珠落玉盘，噼里啪啦砸下来。 齐大壮缩着脖子，一句嘴都不敢还。 骂完了，齐心香脸微微有些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狠狠瞪了齐大壮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程来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扭身回厨房去了。 程来运在一旁看得直乐。 这姐儿骂人，倒是骂得挺有水平。 他看得出来，齐心香应该是从田家那档子事儿里走出来了。 能有个知心的缘分，是好事。 至于成不成，那是他们的事儿。 他端起酒杯，笑吟吟地看着姐弟俩耍宝，觉得这酒喝得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