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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海弄潮:第69章 如何让散户在底部交出筹码

1995年5月3日,立夏前三天。 上海的天气开始转暖,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转为深绿,遮住了四川北路大半的天空。但证券营业部里的气氛依然像深秋——冷清,萧条,偶尔有人进出,脚步匆匆,面无表情。 陈默坐在中户室三号房间里,面前摊开着三本笔记本:一本是老陆给的案例集,一本是他自己的研究记录,还有一本是今天刚开始用的空白本,封面上写着“吸筹阶段特征分析”。 过去两周,他完成了老陆布置的课题。研究了五只完整生命周期的庄股:界龙实业、重庆实业、四川电器、海鸟电子、还有一只叫“宁波华联”的商业股。每只股票他都画了详细的周期图,标注了每个阶段的关键日期、成交量变化、股东人数变动、以及当时市场上的公开信息。 现在进入第二阶段:归纳共性,提炼特征。 他先从吸筹阶段开始。 翻开五只股票的走势图,把吸筹阶段的K线图并排放在一起对比。第一个发现是惊人的一致:横盘。 不是一般的横盘,是那种近乎僵死的横盘。股价在一个狭窄的区间内波动,日振幅经常不超过2%,像一条躺在心电图上的直线。持续时间从三个月到八个月不等,视流通盘大小和庄家资金实力而定。 “重庆实业”在1994年10月到1995年2月,整整五个月,股价在4.2元到4.6元之间波动,日K线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整齐。 “海鸟电子”更夸张,从1994年8月到1995年4月,八个月时间,股价在3.8元到4.1元之间,区间只有0.3元,不到8%的波动空间。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条特征:长期窄幅横盘,价格像被钉住。 然后看成交量。 横盘期间,成交量极度萎缩。重庆实业最清淡的时候,一天只成交几百手,金额不到三万块钱——还不够大户室一天的茶水费。盘面上买卖挂单都很薄,经常只有几十手的单子挂在买卖五档上,像一个空荡荡的剧场,演员和观众都没来。 但仔细看成交明细,会发现一个规律:每隔几天,就会有一笔或几笔相对较大的买单出现,通常是几十手到一百手,价格比市价高一到两分钱,吃掉上方的卖单。然后市场恢复平静,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很快消失。 这些买单出现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在上午十点,有时在下午两点,没有规律,像是随机买入。但陈默统计后发现,在横盘的五个月里,这样的买单出现了四十七次,平均每周两次。 有人在悄悄地、耐心地收集筹码。 不拉高价格,不大张旗鼓,像蚂蚁搬家,一点一点地搬运。 陈默写下第二条特征:成交量极度萎缩,但间歇性出现主动性买单。 接下来是信息面。 他翻阅那段时间的报纸。《上海证券报》《中国证券报》《证券时报》,凡是涉及这几家公司的报道,他都复印或摘录下来。 发现另一个规律:利空频发。 重庆实业横盘期间,先后传出三条消息:一是公司上半年业绩预亏,二是主要客户破产导致应收账款可能无法收回,三是公司涉及一桩合同纠纷诉讼。 海鸟电子更惨:先是被媒体曝光产品存在质量问题,然后有“内部人士”透露公司现金流紧张,可能无法按时发放员工工资,最后是税务部门稽查的消息——虽然后来证明是例行检查,但消息出来时股价又跌了一波。 宁波华联的故事更经典:先是商圈改造导致客流量下降,然后是竞争对手开业分流,最后是“知情人士”透露公司管理层内部不和,董事长和总经理在经营战略上存在分歧。 每一条消息都足以让持股的散户心惊胆战。 陈默去楼下散户大厅,找到几个老股民聊天,问他们当时为什么不买这些股票。回答几乎一致: “业绩那么差,谁敢买?” “官司缠身,说不定哪天就ST了。” “管理层都内讧了,这公司还能好吗?” 他特意问了老宁波——那个在第一幕就出现的老股民,经历了认购证狂潮、熊市洗礼,现在还在营业部坚持。老宁波抽着烟,眯着眼睛回忆:“重庆实业?哦,那只破股票!当时都说要退市了,谁买谁傻。我有个朋友,四块五买的,跌到四块二就割了,亏了六千多。后来涨到八块,肠子都悔青了。” “他为什么割?” “怕啊!”老宁波吐了口烟,“天天有利空,今天说亏损,明天说官司,后天说客户跑了。拿着睡不着觉,一狠心就割了。割完没几天,嘿,开始涨了!” 陈默把这些对话记录下来。 第三条特征:利空传闻不断,制造恐慌情绪,迫使散户交出筹码。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另一个现象:利空不跌。 重庆实业公布业绩预亏那天,股价开盘低开2%,但很快就拉回来,收盘只跌了0.5%。合同纠纷诉讼的消息出来时,股价甚至微涨0.3%。 海鸟电子被曝光质量问题,股价当天低开3%,但买盘汹涌,收盘翻红涨1.2%。 宁波华联的管理层内讧传闻最厉害的时候,股价在十天里只跌了不到5%,而且成交量极度萎缩——想卖的人不多,或者说,想卖的人都卖得差不多了。 利空出来,股价不跌,或者只象征性跌一点,然后很快收复失地。这不符合正常逻辑。正常情况应该是:坏消息→恐慌抛售→股价大跌。 除非……有人在接盘。 不管多少卖盘涌出,都有人照单全收。价格压不下去,因为下面有托底的力量。 陈默想起老陆的话:“收集带血的筹码。” 带血,是因为散户是在恐慌中、在绝望中、在利空的轰炸下割肉的。他们不是心甘情愿卖出,是被吓出去的。而庄家就在下面等着,像守在瀑布下的渔夫,等着被冲下来的鱼。 残忍,但高效。 5月5日,立夏。陈默带着初步的研究成果去找老陆。 杂物间里,老人正在修理一台老式点钞机。机器哗哗地响,钞票像流水一样滑过。看见陈默,他关掉机器,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陆师傅,吸筹阶段的特征我总结了几条。”陈默把笔记本递过去。 老陆接过,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手指在某一行字上轻轻敲打。 十分钟后,他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 “基本都对。”他说,“但漏了最重要的一点。” 陈默一愣:“哪一点?” “时间。”老陆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吸筹需要时间。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为什么?因为要磨。” “磨?” “磨掉持股者的耐心,磨掉他们的信心,磨掉他们最后的希望。”老陆转过身,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你知道人被套牢后,心理会经历几个阶段吗?” 陈默摇头。 “第一阶段:不服气。觉得只是正常调整,很快就会涨回去。这时候不会卖,反而可能补仓。” “第二阶段:焦虑。跌得多了,开始睡不着觉,天天盯着盘面,盼着反弹。反弹一点就减仓,但减了又涨,后悔。” “第三阶段:麻木。跌得久了,习惯了,不看盘了,账户也不打开了。就像伤口结痂,不碰就不疼。” “第四阶段:绝望。突然又有利空,股价再次下跌,跌破心理防线。觉得这股票没救了,公司要完了,再不卖可能血本无归。这时候,一咬牙,割肉。” 老陆顿了顿:“庄家要等的,就是第四阶段。等散户从不服气到绝望,等他们自己说服自己:“这股票不行了,我得割肉。”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没有捷径。” 陈默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吸筹阶段要那么久。不是庄家资金不够,不是技术不行,是要等持股者的心理完成那个完整的崩溃过程。 “所以那些利空……”他喃喃道。 “都是催化剂。”老陆接过话,“加速心理崩溃的过程。一个利空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直到最后那根稻草压下来。” “那横盘呢?为什么价格要压住不动?” “两个原因。”老陆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不让早期买入的人解套。如果股价涨了,那些套牢的人一看回本了,可能就卖了。庄家要的是他们割肉,不是解套卖出。所以价格必须压在他们的成本线以下。” “第二呢?” “第二,不让场外资金关注。如果一只股票开始涨,就会吸引技术派、短线客进来。这些人会打乱庄家的节奏,抬高吸筹成本。所以必须保持死寂,让所有人都忽略它,遗忘它。” 陈默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一只股票像一潭死水,无人问津,偶尔有几片枯叶(利空)飘落,荡起一丝涟漪,然后重归寂静。而在水下,有条大鱼在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吞食掉下来的饵料。 “这需要多大的耐心。”他感叹。 “所以我说,这是庄家最累的阶段。”老陆重新坐下,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点钞机,“身体不累,心累。每天看着那死气沉沉的盘面,看着账户里的资金一点点变成筹码,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而股价纹丝不动。很多人熬不住,中途放弃了。” “您见过中途放弃的?” “见过。”老陆点头,“1993年有只股票,叫“东海股份”。庄家吸了四个月,吸了大概百分之二十的流通盘,然后扛不住了。他觉得太慢,想加快节奏,就开始拉升。结果一拉,上面的套牢盘全涌出来了,接不住。股价涨了百分之二十就掉头向下,他那些筹码全被套在里面。最后割肉离场,亏了两千多万。” “为什么接不住?” “因为时间不够。”老陆说,“四个月,持股者的心理还没崩溃到绝望阶段。很多人只是焦虑,还没到割肉的时候。你一拉,他们看到希望了,就更不会卖了。而庄家的资金有限,不可能把所有的套牢盘都接下来。” 陈默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这些是老陆的经验之谈,是书本上没有的实战智慧。 “那要多久才够?” “看情况。”老陆想了想,“一般来说,至少要让股价在低位横盘六个月以上。六个月,足够消磨绝大多数人的耐心了。那些能扛过六个月的,都是死硬分子,庄家也不指望他们割肉,就让他们留着,不影响大局。” 六个月。陈默算了一下,从现在往回推六个月,是1994年11月。那时市场刚经历“三大政策”救市后的反弹,然后又陷入阴跌。很多股票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横盘的。 他脑子里闪过几只正在横盘的股票。 “陆师傅,那我们现在能不能……提前发现正在吸筹的股票?” 老陆看了他一眼:“你想跟庄?” “不是跟庄。”陈默解释,“是观察。验证自己的判断。” “可以。”老陆点头,“但记住几点:第一,只能观察,不能动手。你现在资金量太小,进去就会打草惊蛇。第二,要有耐心。吸筹是个漫长过程,可能你观察了三个月,股价还在原地踏步。第三,做好判断错误的准备。不是所有横盘都是吸筹,有些股票是真的死了。” 陈默郑重记下。 离开杂物间后,他回到中户室,开始筛选股票。 用自己总结的特征:长期窄幅横盘(至少三个月)、成交量极度萎缩、利空频出但股价不跌、间歇性出现主动性买单。 符合条件的股票不多,只有四只:广州浪奇、北京城乡、津滨发展、还有一只叫“西藏明珠”的股票——这家公司主营业务是旅游,但在1994年旅游业萧条,股价从九块跌到四块,然后横盘了五个月。 陈默决定重点观察“西藏明珠”。 原因有几个:第一,横盘时间最长,从1994年12月到现在,已经五个月。第二,利空最多,媒体先后报道西藏旅游市场萎缩、公司现金流紧张、甚至传言公司可能被收购(这算利空,因为收购价可能很低)。第三,盘面最“死”,经常一天只成交几十手,买卖盘上挂的单子薄得像纸。 他在笔记本上新建一页,标题:“西藏明珠(600873)吸筹阶段观察日志”。 然后调出这只股票的所有公开信息:历年财报、股东人数变化、媒体报道、以及每天的盘面数据。 5月8日,周一。西藏明珠开盘价4.12元,收盘价4.10元,跌0.5%,成交82手。买卖盘上,买一价4.09元挂15手,卖一价4.13元挂23手。全天无异常。 5月9日,周二。有媒体报道西藏旅游市场持续低迷。股价低开1%,但很快拉回,收盘微涨0.2%,成交75手。下午两点十分,出现一笔20手的买单,吃掉4.11元上的卖单。 5月10日,周三。平静。成交68手。 5月11日,周四。公司发布一季度财报,亏损扩大。股价开盘跌2%,但很快有买单涌入,收盘只跌0.7%,成交放大到120手——主要是开盘时的恐慌抛盘。 陈默记录:“利空不跌特征明显。” 5月12日,周五。成交量萎缩到51手,创年内新低。股价在4.08元到4.12元之间波动,振幅不到1%。尾盘最后三分钟,出现一笔30手的买单,把股价从4.09元拉到4.11元。 陈默在分时图上画了一个圈:“尾盘拉升,维护收盘价。” 这样的观察持续了两周。 他像一个潜伏在草丛里的观察者,静静地看着这只“死”股票。每天记录数据,分析细节,试图从那些微小的波动中看出端倪。 大多数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股价不动,成交量稀少,像一具金融的尸体。 但偶尔,会有一些微妙的信号:一笔稍大的买单,一次利空不跌的韧性,一次尾盘的轻轻托举。 这些信号太微弱,太容易被忽略。如果不是专门盯着,如果不是带着研究的眼光,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默开始理解老陆说的“耐心”。观察一只死股票,需要多大的耐心?连续两周,每天盯着那几乎不变的盘面,记录那些微不足道的数据。没有刺激,没有惊喜,只有重复的寂静。 但他坚持下来了。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感觉自己正在穿透表象,看到水面下的暗流。那些看似偶然的买单,那些利空不跌的顽强,那些尾盘的小动作——它们构成了一种模式,一种有意识的、有目的的模式。 有人在黑暗中耐心地收集筹码。 这个人(或这群人)不着急,不张扬,像一只织网的蜘蛛,慢慢地、一丝不苟地编织着陷阱。而网中的猎物——那些持股的散户——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耐心,失去信心,最终会自己撞到网上去。 5月19日,周五下午,陈默在走廊里遇见了徐大海。 徐大海刚从一号室出来,手里拿着大哥大,正在打电话:“……对,那个项目可以继续跟……资金不是问题……” 看见陈默,他挂断电话,脸上露出笑容:“陈老弟,好久不见。忙什么呢?” “研究。”陈默简短回答。 “研究好,研究好。”徐大海拍拍他的肩膀,“不过光研究不行,得实践。最近有什么发现吗?” 陈默犹豫了一下,决定试探:“在看一只股票,西藏明珠。” 徐大海的表情瞬间变了。虽然很快恢复自然,但那一瞬间的惊讶没有逃过陈默的眼睛。 “哦?那只死股票?有什么好看的?” “横盘五个月了,觉得有点意思。” “横盘的股票多了去了。”徐大海摆摆手,“有些股票横盘是因为没人要,不是因为有人在吸筹。别浪费时间。” 他说完,匆匆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徐大海消失在楼梯口。 反应不对。 如果是正常的股票,徐大海应该会随口点评几句,或者直接说不了解。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惊讶,还有那句“别浪费时间”——太刻意了。 难道…… 陈默回到中户室,重新调出西藏明珠的数据。他仔细查看每一笔成交,每一个挂单变化,试图找出与徐大海可能关联的痕迹。 没有直接证据。成交席位显示的是营业部代码,不是客户姓名。他不可能知道徐大海是否在买卖这只股票。 但直觉告诉他,这只股票不简单。 老陆说过:“当你发现一只股票符合所有吸筹特征,而且有“大人物”表现出异常关注时,就要特别小心了。” 陈默在观察日志上写下: “5月19日,向徐大海提及西藏明珠,其反应异常。推测:1.徐与该股有关;2.徐不希望他人关注该股。需持续观察。”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辰坠落人间。在这片光海中,有多少只股票正在经历类似的寂静时刻?有多少散户正在绝望中割肉,而暗处的资金正在悄然接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学会在寂静中听到声音,在黑暗中看到轮廓。 这是第一步。 从愤怒到冷静,从情绪到理性,从表象到本质。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走在了正确的方向上。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蝉开始鸣叫。夏天真的来了。而在市场的某个角落,一场静默的狩猎,或许也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