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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海弄潮:第68章 放下好恶,看清手术刀

1995年4月20日,星期四。 四川电器事件过去三天了。股价从最高的10.19元跌到7.85元,跌幅23%。成交量从爆炸式的四十二万手萎缩到不足五万手,像狂欢后的废墟,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几个不甘心的拾荒者。 陈默每天都会看这只股票。不是出于幸灾乐祸——虽然确实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出于一种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每次看到那根巨大的阴线,看到还在阴跌的走势,他就会想起老陆的话:“免费的鱼饵最贵。” 也会想起赵建国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亏了七千多……” 七千多,对陈默现在来说不算大数目,但对赵建国可能是半年的积蓄。更重要的是信心上的打击。赵建国从那天后再没来过营业部,打电话也不接,像人间蒸发。 陈默去楼下散户大厅问过,有人说看见他在路边小摊喝闷酒,一个人喝了半瓶白酒,最后被老板娘扶着叫了出租车。 这就是市场的残酷。它不关心你的本金是多少,你的家庭情况如何,你投入了多少希望。它只是一台无情的机器,按照某种既定的规律运转,把不符合规律的人碾碎。 上午十点,陈默在杂物间找到老陆。 老人今天在整理一箱旧报纸,1992年到1994年的《上海证券报》,按日期排序,用麻绳捆好,准备送到储藏室。看见陈默,他点点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陆师傅。”陈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想跟您学点东西。” “学什么?” “学……”陈默顿了顿,“学怎么看穿徐大海那样的人,怎么识别他们的手法,怎么不被他们坑。” 老陆停下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打量着陈默:“你还在想四川电器的事?” “想不明白。”陈默实话实说,“我觉得自己这次是运气好。如果不是军规限制,如果不是您提醒,我可能真的会买。下次呢?下次再有这样的诱惑,我还能这么幸运吗?” “所以你想学怎么识别陷阱。” “对。” 老陆沉默了几秒钟,走到窗前。窗外是营业部的后院,几棵梧桐树新叶初绽,在四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远处传来街道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现在的状态不对。”老陆背对着他说。 陈默一愣:“什么不对?” “情绪太多。”老陆转过身,“愤怒、后怕、庆幸、同情……这些情绪会影响你的判断。你现在想学怎么识别庄家,动机是什么?是正义感?是想替赵建国那样的散户报仇?还是单纯想保护自己?” 陈默被问住了。他确实有愤怒——对徐大海那种把散户当韭菜割的行为;也有同情——对赵建国和那些在四川电器上亏钱的人;还有恐惧——对自己差点成为其中一员的恐惧。 “都有吧。”他老实承认。 “那你就学不好。”老陆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旧报纸,1993年5月的,头版报道的是某只庄股崩盘的消息,“你看这些报道,记者写的时候带着情绪,谴责庄家,同情散户。读者看了也跟着愤怒。但愤怒有什么用?能让你下次不被骗吗?” 他把报纸放下:“要学,就要把情绪放下。道德评判先放一边。” 陈默皱眉:“可是他们做的确实不对……” “对错是法律和道德的事。”老陆打断他,“你现在要做的是研究。像一个医生研究病毒,一个刑警研究犯罪手法,一个棋手研究对手的棋路。你需要的是客观、冷静、中立。明白吗?” 陈默想了想,点头:“明白。” “好。”老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和之前给陈默的那本很像,“从今天起,你换一个身份。不是散户,不是投资者,不是正义使者。你是一个研究者,一个观察者,一个……解剖学家。” “解剖学家?” “对。”老陆的眼神变得锐利,“庄家是一个物种,有它的生存模式、捕食习惯、行为规律。你要解剖这个物种,了解它的每一个器官怎么运作,每一步行动的逻辑是什么。不是为了赞美它,也不是为了诅咒它,就是为了了解它。” 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两个字:庄股。 “你的第一个课题:总结庄股的完整生命周期。”老陆说,“从出生到死亡,每一个阶段。不要看媒体报道,不要听小道消息,就从公开信息入手:龙虎榜、股东人数变化、分时图、成交量、K线形态。用数据说话,用事实归纳。” 陈默接过笔记本,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具体怎么做?”他问。 老陆从旧报纸堆里抽出一份,是1994年8月的,上面有只股票的走势图:“比如这只,“界龙实业”。1994年的大牛股,从三块涨到十五块,然后跌回四块。你去复盘整个过程,记录:什么时候开始放量?什么时候出现异常波动?股东人数什么时候开始集中?什么时候开始分散?拉升阶段有什么特征?出货阶段有什么信号?” 他顿了顿:“就像破案。现场留下的痕迹——成交量、价格、换手率——就是线索。你要通过这些线索,还原犯罪过程。” “可是……”陈默犹豫,“这些数据去哪里找?” 老陆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你的工作了。营业部的历史数据机房有过去三年的完整交易记录,找张经理申请权限。图书馆有历年上市公司年报,股东人数都在里面。龙虎榜数据,交易所有存档,复印需要一点关系,但也不是弄不到。”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剪报和手写笔记。 “这是我这些年的观察记录。”老陆递给陈默,“不是结论,只是素材。你可以参考,但不能照抄。要自己去做一遍,才能真懂。” 陈默翻开最上面的一页。是1992年“延中实业”的走势图,手绘的,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某月某日,成交量突然放大三倍;某月某日,出现尾盘拉升;某月某日,股东人数从三万骤减到一万二…… 每个标注都有日期、数据、推测。冷静,客观,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词语。 “陆师傅,您早就开始研究这些了?” “比你早几年。”老陆坐下,点了支烟,“市场刚成立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玩。有人摸索出了门道,就成了第一批庄家。我那时候在交易所,天天看着这些事发生,就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后来发现,明白了也没用。规则不完善,监管跟不上,明白了也只能看着。但明白总比不明白好。至少知道水有多深,知道哪里不能去。” 陈默小心地翻看着那些笔记。每一页都是一个案例,一个故事,一场财富的转移。有些手法很粗糙,有些很精细;有些持续几个月,有些长达一年;有些成功了,庄家赚得盆满钵满,有些失败了,庄家自己也被埋在里面。 但共同点是:都有迹可循。 “这些……您为什么不去举报?”陈默忍不住问。 老陆笑了,那种带着苦涩和无奈的笑:“举报?向谁举报?证据呢?就算有证据,处理过几个?罚酒三杯,下不为例。然后换个马甲,继续玩。” 他掐灭烟:“所以我说,道德评判先放一边。在这个市场里,愤怒和正义感是最没用的情绪。你要做的,是理解规则——明规则和潜规则。然后在规则内生存,在规则内赚钱,在规则内保护自己。”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矿上的安全条例写得清清楚楚,但为了产量,为了奖金,很多规定形同虚设。父亲每次下井前都按条例检查,被工友嘲笑“胆小”“死板”。但最后活下来的人里,有父亲。 也许市场也一样。明面上有法律法规,暗地里有权钱交易、信息不对称、操纵手法。愤怒改变不了现实,但理解现实可以让你更好地生存。 “我懂了。”陈默合上笔记本,“我会去做这个课题。” “怎么做?” “先从“界龙实业”开始。然后找其他典型案例,至少五个。总结共同特征,建立分析框架。最后……尝试用这个框架去识别正在发生的庄股。” 老陆点点头:“记住,不要预设立场。不要因为讨厌庄家,就把所有异常波动都归为操纵。市场有市场的规律,有些波动是正常的,有些是异常的。你要学会区分。” “怎么区分?” “经验。”老陆说,“看多了就知道了。就像老中医号脉,脉象正常不正常,一搭手就知道。但这个“知道”是成千上万个病例积累出来的。你这才刚开始。” 陈默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陆师傅,最后一个问题。您研究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以您的眼光,如果……” “如果我也去做庄?”老陆接过话,摇摇头,“人各有志。有些钱,能赚;有些钱,赚了睡不着觉。我年纪大了,想睡个安稳觉。” 他摆摆手:“去吧。两周后,我要看到你的第一阶段报告。” 回到中户室,陈默把老陆的笔记本和自己的新笔记本并排放在桌上。 两个本子,两种视角。老陆的是冷静的观察记录,他自己的现在也要成为同样的东西。 他打开电脑,调出“界龙实业”的历史数据。这只股票他记得,1994年的大牛股,从年初的三块钱一路涨到八月的十五块,翻了五倍,然后短短两个月跌回四块,无数散户被套在山顶。 当时媒体怎么报道的?“价值发现”“产业升级”“上海本地股龙头”……现在回头看,全是故事。 陈默新建一个文档,标题:“界龙实业(600836)庄股生命周期分析”。 第一步,收集数据。 他去找了张经理,申请历史数据机房的权限。张经理有些意外:“陈先生要研究历史数据?这个……机房平时不对外开放的。” “我写论文。”陈默找了个借口,“关于中国股市波动特征的,需要一些实证材料。不会拷贝数据,就在里面看。” 张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毕竟陈默现在是中户室客户,而且看起来确实像个做研究的人——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还会用“实证材料”这种词。 机房在地下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排服务器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灰尘的味道。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姓吴,听说陈默要查“界龙实业”的数据,嘟囔了一句:“又来一个。” “之前也有人查过?”陈默问。 “多了。”老吴打开一台老式电脑,敲着键盘,“学生、记者、还有你们这样的投资者。都想知道那只股票到底怎么回事。” 他调出数据界面:“自己看吧。不能拷贝,不能打印,只能看。每天收费五十。” 陈默交了钱,在屏幕前坐下。 数据很全。从1993年上市首日到1995年4月20日的所有交易数据:每天的开盘、最高、最低、收盘价,成交量,成交额。还有每月的股东人数变化——这个数据季度公布一次,但营业部有自己的统计。 他先从1993年12月看起。那时界龙实业股价在三元附近震荡,成交量每天几万股,股东人数四万多人,非常分散。 1994年1月,变化开始。 成交量温和放大,每天十几万股。股价缓慢上升,从三块到三块五。没什么异常,像正常的筑底过程。 2月,春节前后,成交量突然暴增。2月18日,单日成交五十八万股,是平时的十倍。股价跳空高开,收涨8%。陈默记录下这个日期。 3月,股东人数数据公布:从四万二减少到三万八。减少了四千户。 4月,股价突破四元。成交量维持在高位,每天二三十万股。分时图上开始出现规律性的脉冲拉升——每隔几天,就会在下午两点左右出现一笔大买单,把股价推高两三个点,然后回落。 5月,股价到五元。股东人数再次公布:三万二。又少了六千户。 筹码在集中。 陈默继续往下看。6月,股价六元;7月,七元;8月,最高冲到十五元。成交量在七八月达到巅峰,单日经常超过百万股。媒体开始报道,分析师开始推荐,散户开始跟风。 然后就是崩盘。 9月,股价从十五元跌到十元。成交量依然巨大,但卖盘明显多于买盘。股东人数数据直到12月才公布:五万六。比最高点时增加了一倍多。 筹码从集中到极度分散。 陈默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周期图: 吸筹阶段(1993.12-1994.2):低位震荡,成交量温和放大,股东人数减少。 拉升初期(1994.3-1994.5):突破关键价位,出现规律性脉冲,股东人数加速减少。 主升浪(1994.6-1994.8):快速上涨,媒体配合,散户跟风,成交量暴增。 出货阶段(1994.9-1994.11):高位震荡,利好频出,成交量维持高位但价格滞涨,股东人数开始增加。 崩盘(1994.11-1994.12):破位下跌,成交量萎缩,股东人数暴增,筹码极度分散。 每个阶段都有数据支持,有特征可循。 陈默看着这个周期图,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以前看股票,看的是涨跌,是盈亏,是情绪。现在看,看的是结构,是过程,是逻辑。庄家不是神秘的黑手,而是一个有明确行为模式的实体。它要赚钱,就要完成这一整套流程:低价收集筹码,拉高股价,高位派发。 每个动作都会留下痕迹。 关键是要学会识别这些痕迹。 陈默在机房泡了三个小时,出来时眼睛酸涩,但精神亢奋。他回到中户室,继续研究其他案例。 “重庆实业”——他之前发现异动的那只,现在正处于吸筹阶段,每天尾盘拉升,股东人数在减少。 “四川电器”——刚刚完成出货,现在处于崩盘后的阴跌阶段。 还有几只正在主升浪的股票,媒体吹捧,散户狂热。 陈默一一把它们记录下来,标注所处阶段,推测后续可能的发展。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原本的情绪——愤怒、同情、恐惧——真的在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研究心态。就像老陆说的,像医生解剖尸体,像刑警分析案发现场。 不评价好坏,只探究真相。 下午四点,他正在整理笔记,电话响了。 是徐大海。 “陈老弟,忙什么呢?”声音还是那么热情,仿佛四川电器的事从未发生。 “在研究一些历史数据。”陈默平静地说。 “哦?研究出什么名堂了?” “还在学习阶段。” 徐大海笑了几声:“年轻人好学是好事。不过光研究历史没用,得看未来。对了,最近我又发现一个机会,比四川电器还好。有没有兴趣聊聊?” 若是三天前,陈默可能会心跳加速,可能会犹豫,可能会说“再看看”。 但现在,他听到这句话时,内心毫无波澜。他甚至在分析:徐大海为什么要这么快找下一个目标?是因为资金需要周转?还是因为需要新的“合作伙伴”来维持某种形象? “徐总,我最近在研究一个课题,时间比较紧。”陈默说,“等忙完这阵子,再向您请教。” 委婉,但明确的拒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笑声:“行,那你先忙。有空随时过来喝茶。” 挂了电话,陈默继续低头整理笔记。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笔记本上,那些冷静的数据和分析,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老陆的话:“人各有志。有些钱,能赚;有些钱,赚了睡不着觉。” 他现在知道,自己属于哪种人了。 不是道德有多高尚,而是理解了游戏规则后,选择了一种让自己能睡着的玩法。 而第一步,就是放下好恶,看清手术刀。 不是要用它去伤人,而是要理解它的锋利,知道如何避开,或者——在必要的时候——如何用它来保护自己。 陈默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总结“界龙实业”的案例。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在这个声音里,他感觉自己正在完成某种蜕变:从一个可能被手术刀伤害的人,变成一个理解手术刀构造的人。 虽然离真正掌握这把刀还很远,但至少,他不再恐惧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