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海弄潮:第67章 利好出尽,与山顶的哨声
1995年4月17日,星期一。
早上七点四十分,陈默在四川北路的报刊亭买到了当天的《上海证券报》。头版第二条,加框的标题格外醒目:
四川电器与德国西门子公司签署技术合**议
他站在人行道上,就着初升的朝阳,一字一句读完了这篇八百字的报道。
“……双方将在新型电力变压器领域展开深度合作……引进西门子先进的绝缘技术和自动化生产线……预计项目投产后年产值可达2.5亿元……四川省政府高度重视此次合作,将为项目提供政策支持和配套服务……”
措辞严谨,数据具体,还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似乎是签约仪式的现场。与徐大海一个月前给他看的红头文件内容基本一致,只是更详细,更公开。
陈默折起报纸,放进公文包。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四月初的微凉,但他感觉手心有些出汗。
消息真的公布了。和徐大海说的时间差不多,四月中旬。
如果按照原计划,他现在应该持有六万股四川电器,成本在八块五左右,等待股价冲上十二块。
但事实上,他的账户里一股四川电器都没有。
过去三周,他用“再看看”稳住了徐大海。第一次说需要研究公司基本面,第二次说资金有其他安排需要时间调度,第三次说想等股价回调到八块以下再介入。徐大海每次都说“理解理解”,但陈默能感觉到,那股热情在逐渐冷却。
最后一次见面是上周四,在营业部走廊里偶遇。徐大海还是那副豪爽的样子,拍着他的肩膀:“老弟,想通了没?机会可不等人啊。”
“还在看。”陈默说。
“行,你慢慢看。”徐大海的笑容淡了些,“不过我可提醒你,消息快公布了。等大家都知道的时候,股价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
现在,消息公布了。
陈默加快脚步走向营业部。他想知道,今天的市场会怎样反应。
八点二十分,他走进中户室三号房间。放下包,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调出四川电器的走势图。
上周五收盘价:9.27元。
从三月底的8.20元起步,四周时间,股价悄无声息地涨了13%。成交量温和放大,每天都有几十万股的成交,不算突兀,但比之前的日成交几万股明显活跃。
陈默翻看成交明细。他发现一个规律:每天下午两点半到三点之间,总会出现几笔集中的买单,价格通常比市价高出一到两分钱,数量在五百到一千手之间。这些买单吃掉了上方的卖单,推动股价小幅上涨,然后在收盘前维持住价格。
这是典型的“维护收盘价”手法。有人不希望股价跌,至少在消息公布前。
八点五十分,电话响了。
是赵建国,从楼下散户大厅打来的。他的声音很兴奋:“陈默,看报纸了吗?四川电器!妈的,真有消息!你买了没?”
“没有。”陈默如实说。
“哎呀!”赵建国懊恼地拍桌子,“我就说该听你的!你当时说再看看,我就没敢动……现在好了,消息公布了,肯定涨停开盘,买不进了!”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的预报价。集合竞价刚开始,四川电器的买卖盘上已经挂出了单子:买一价9.50元,买二价9.45元;卖一价9.60元,卖二价9.65元。
价格比周五收盘跳空高开了。
“不说了,我试试能不能挂涨停价抢进去!”赵建国急匆匆挂了电话。
陈默放下听筒,继续观察。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价格开始跳动。9.55元,9.60元,9.65元……买盘越来越多,卖盘很少,价格一路上扬。
九点二十分,价格稳定在9.70元,涨幅4.6%。
九点二十四分,最后时刻,一笔大单出现:10.19元,买入三千手。
涨停价。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结果公布:四川电器,开盘价10.19元,涨停,成交八千五百手。
涨停板上的封单迅速增加:一万手,三万手,五万手……到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时,买一价10.19元上的封单已经达到十二万手,相当于流通盘的4%。
散户大厅传来一阵欢呼。陈默走到窗边往下看,大厅里的人群挤在四川电器的显示屏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能想象那些人的表情:羡慕、嫉妒、懊悔,还有少数人的兴奋——那些提前买入了的人。
赵建国肯定在捶胸顿足。
陈默回到座位,看着那根笔直的涨停线。按照徐大海的剧本,现在应该是“第一步”完成,股价第一波冲到十块,然后“咱们不动”,等待市场情绪发酵。
但徐大海真的不动吗?
陈默调出成交回报系统。这是中大户室的特权,可以看到每笔成交的席位代码。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能看出是哪个营业部。
四川电器今天的成交主要来自几个席位:上海证券南京东路营业部、深圳国投上海营业部、还有……申银万国四川北路营业部。
就是他们这个营业部。
陈默放大申银万国席位的成交明细。从九点三十分到现在九点四十五分,这个席位一共有十七笔成交,全部是卖出。卖出价格全是涨停价10.19元,卖出数量从一百手到五百手不等,总计约四千手。
有人在涨停板上出货。
是谁?中大户室里谁持有这么多四川电器?陈默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名单。101室是做外贸的李老板,主要玩期货;102室是退休的刘教授,只买大盘蓝筹;103室空着;104室是……
徐大海在一号室。
陈默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拿起电话,拨通内部号,找交易部的小王——那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平时对陈默很客气。
“王老师,帮个忙。能不能查一下,今天四川电器涨停板上的卖单,主要来自哪些客户?不方便说名字的话,说说资金规模也行。”
小王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陈哥,这有点……”
“我就问问大概,不做别的。晚上请你吃饭,老地方。”
沉默了几秒钟,小王压低声音:“我只能说,有个大户在出,出了不少。其他的……真不能说。”
“明白了,谢谢。”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条涨停线。
徐大海在出货。在消息公布第一天,股价涨停的时候,他在出货。
这和剧本不一样。剧本上说“等股价第一波冲到十块,咱们不动”。现在股价刚到十块,他就开始卖了。
为什么?
除非……剧本是假的。或者说,剧本有两个版本:一个给“合作伙伴”看,一个他自己执行。
陈默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如果他现在持有六万股,成本八块五,现在涨停价十块一九,每股盈利一块六毛九,总盈利十万出头。他会很兴奋,觉得徐大海果然厉害,觉得二十一万的目标就在眼前。
然后他会继续持有,等待徐大海说的“第二波”“第三波”。
但现在看,可能根本没有第二波。
上午十点,涨停板上的封单开始减少。从最高的十五万手,降到十二万手,十万手,八万手……
十点二十分,封单只剩五万手了。
十点三十分,第一笔砸盘出现:一笔两千手的卖单,以10.19元的价格砸出来,吃掉了买一档上的一部分封单。
涨停板打开了。
股价从10.19元瞬间跌到10.10元,然后反弹到10.15元,再次下跌……
市场情绪开始变化。
涨停板打开,意味着多空力量出现分歧。对于那些早上追涨停买入的人来说,这是危险信号;对于那些想卖还没卖的人来说,这是最后的逃生窗口。
成交量急剧放大。十点三十到十点四十,十分钟成交了三万手,是之前一个小时的三倍。
陈默紧盯着申银万国席位的成交回报。卖出单更多了,更密集了。一百手,三百手,五百手……像决堤的水,止不住地往外流。
十一点,股价跌到9.90元,涨幅收窄到6.8%。
散户大厅的欢呼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议论。有人喊:“撑住!这是洗盘!”有人骂:“妈的,我刚追进去!”还有人已经开始割肉:“卖!快卖!涨停板打开没好事!”
赵建国又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陈默,我……我早上挂涨停价买进去了,买了五千股……现在套了……”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想象赵建国此刻的表情,那种从天堂到地狱的骤变。
“成本多少?”他问。
“十块一九……全仓……”
全仓。赵建国总共也就八万多资金,五千股就是五万多,确实是全仓。
“先别急,再看看。”陈默只能说这些苍白的安慰。
但他心里清楚,情况不乐观。
上午收盘,四川电器报收9.75元,涨幅5.2%。K线图上留下一根长长的上影线,像一根避雷针,指向天空。
成交量创下两年新高:二十八万手。换手率9.3%。
高开低走,放巨量。这是经典的“见光死”形态。
陈默去楼下食堂吃午饭时,在走廊里遇见了徐大海。
他正和两个陌生人往外走,三人有说有笑。看见陈默,徐大海停下脚步,脸上还是那种热情的笑容:“哟,陈老弟!吃饭去?”
“徐总。”陈默点头。
“今天四川电器看到了吧?”徐大海拍拍他的肩膀,“涨停开盘!可惜啊,你没买。不过也好,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他身边的两个陌生人打量着陈默,眼神里有探究的意味。
“徐总,这两位是……”陈默问。
“朋友,做私募的。”徐大海含糊地带过,然后压低声音,“对了,下午如果股价回调,其实是加仓的机会。第一波涨完了,洗洗盘,后面还有第二波。相信我,十二块没问题。”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陈默,表情真诚,语气笃定。
如果不是早上看到那些成交回报,陈默几乎要相信了。
“我再看看。”他说,还是那句话。
徐大海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行,你慢慢看。不过机会不等人啊。”
他带着两个朋友走了。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午饭后,陈默没有立即回中户室。他去了营业部后楼的杂物间。
老陆在,正用抹布擦拭一台旧显示器。看见陈默,他点点头。
“陆师傅,四川电器今天……”陈默开口。
“看到了。”老陆头也不抬,“利好出尽。”
四个字,精准概括。
“有人在涨停板上出货。”陈默说。
“正常。”老陆换了一块抹布,“利好消息是干什么用的?就是用来出货的。庄家收集筹码需要利空,拉升股价需要故事,派发筹码需要利好。这是标准流程。”
“所以……根本没有第二波?”
老陆终于抬起头,看着陈默:“你觉得呢?”
陈默思考了几秒钟,摇头:“没有。今天放这么大的量,换手率这么高,说明筹码在松动。如果真有第二波,不会这样出货。”
“聪明。”老陆难得夸了一句,“记住今天。这是市场给你上的一课:永远不要相信别人告诉你的“内幕消息”。尤其是当这个消息听起来太美好、太确定的时候。”
“如果……如果我当时买了呢?”陈默问,虽然他知道答案。
老陆放下抹布,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你现在应该在想怎么解套。或者更糟,在涨停板上追进去,现在深套,割肉不舍得,不割肉又怕继续跌。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整天盯着盘面,盼着反弹。”
他转过身,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无波:“这就是庄家想要的效果。他们赚了钱,你承受痛苦。公平吗?不公平。但市场就是这样。”
陈默沉默。
“你做得对。”老陆说,“守住了自己的纪律。虽然只是侥幸——你并不确定消息是假的,你只是犹豫。但有时候,犹豫就是最好的风控。”
“不是侥幸。”陈默说,“是军规。我的交易军规规定,单笔亏损不能超过总资金的2%。满仓一只股票,如果跌20%,就是10%的总亏损,远超2%的限制。所以我不能买。”
老陆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就更好。纪律战胜了贪婪。这是真正的成长。”
下午开盘,四川电器的走势验证了所有判断。
股价低开在9.70元,然后一路下滑。没有反弹,没有抵抗,像坐滑梯一样。9.50元,9.30元,9.10元……
成交量依然巨大,每分钟都有几千手的成交。卖盘汹涌,买盘稀薄。
陈默调出席位成交回报。申银万国席位还在卖出,虽然不如上午密集,但持续不断。而其他席位的卖盘也开始增多——那些聪明的资金,看到形势不对,也开始撤退了。
只有散户在接盘。那些早上追涨停没买到,下午看到股价下跌以为机会来了的人;那些听信“洗盘论”,相信还有第二波的人;那些不甘心踏空,想赌一把的人。
他们成了山顶的哨兵,孤独地站在最高处,眺望着深不见底的山谷。
下午两点,股价跌到8.90元,涨幅只剩0.2%,几乎回吐全天涨幅。
赵建国又打来电话,这次声音是绝望的:“陈默,我……我割了。8.85割的……亏了七千多……”
“割了也好。”陈默只能说。
“我就是想不明白!”赵建国声音带着哽咽,“明明利好消息,明明涨停开盘,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陈默没法回答。他难道要说,这是庄家设计好的陷阱?说你的七千多块钱,已经进了某个人的口袋?
他只能说:“好好休息,别看了。”
收盘时,四川电器报收8.72元,跌幅1.7%。从涨停到下跌,一根巨大的阴线,吞噬了前四周所有的涨幅。
成交量创下历史天量:四十二万手。换手率14%。
这意味着,今天有14%的流通股换了主人。卖出的可能是庄家、早期潜伏的资金、聪明的短线客;买入的,大多是散户。
陈默看着这根K线,在笔记本上画下图形,标注:
“1995年4月17日,四川电器。
利好消息公布日。
涨停开盘,高开低走,放巨量收长阴。
经典“见光死”形态。
教训:利好出尽是利空;庄家利用利好出货;勿信内幕承诺。”
写完,他打开交易软件,查看自己今天的操作。
上午,在四川电器涨停时,他按计划买入了一千股陆家嘴。下午,在四川电器暴跌时,他又加仓了一千股。
总仓位:三成。全是蓝筹股。
今日盈亏:+0.3%。
微不足道,但安全。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时,他听见走廊里传来喧哗声。开门一看,几个散户围在101室门口,情绪激动。李老板在里面,隔着门喊:“我有什么办法?我也亏了!”
似乎有人听信了“内幕消息”,重仓了某只股票,今天也遭遇了类似四川电器的走势。
陈默绕开人群,走向楼梯。
在一楼大厅,他看见了更触目惊心的一幕:一个中年男人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旁边有人小声说:“全仓杀进去,一天亏了百分之二十……”
那人的手指缝里,有泪水流出来。
陈默加快脚步,走出营业部。
外面的阳光很好,四月的下午温暖宜人。街道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楼里,刚刚发生了多少财富的转移和梦想的破碎。
他走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老陆留给他的那个号码——那个他很少打,但每次遇到重大困惑时会打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起。
“陆师傅,是我。”
“嗯。”
“今天四川电器,我看到了。”陈默说,“您说得对,免费的鱼饵最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老陆的声音:“现在懂了?”
“懂了。”
“那就好。”老陆说,“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你今天的庆幸和后怕。以后每次面对诱惑时,想想今天。”
“我会的。”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门外流动的城市。
他忽然想起父亲。矿难发生后,母亲整理父亲的遗物,发现了一个笔记本。里面记着每次下井前的安全检查,哪里的支架需要加固,哪里的通风需要改善,哪里的煤层结构不稳定。最后一页写着:“安全第一,其他都是零。”
父亲用生命懂了这句话。
而他,今天用一次侥幸的逃脱,懂了另一个道理:在股市里,纪律第一,其他都是零。
没有纪律,再好的技术,再准的消息,再大的资金,最终都会归零。
走出电话亭时,天色开始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把陈默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业部的大楼。三楼中大户室的窗户里,灯光陆续熄灭。只有一号房间的灯还亮着——徐大海的房间。
那扇窗户后,也许有人在数钱,也许在计划下一个“故事”,也许在嘲笑那些今天被套在山顶的人。
陈默转回头,朝着亭子间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他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但也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个市场里,诱惑永远在,陷阱永远在,人性的考验永远在。
而他要做的,就是记住今天这根巨大的阴线,记住那种后怕的感觉,记住自己的军规。
然后,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