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之上,吾为终焉:第二百二十六章:天路崎岖万骨枯
楚夜走了多久?
不知道。
这条路没有时间。
每一步踏出去,都像踩在刀尖上。
不是疼。
是——重。
那重量不在脚上。
在心上。
——
他走了一百步的时候,路边出现了第一具骸骨。
不是完整的骸骨。
是一只手。
枯白的,五根手指张开,伸向天空。
手骨上缠着一截烂掉的衣袖,衣袖上绣着一朵青云。
真武宗的标志。
楚夜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
两百步。
路边出现半截身躯。
从腰部断开的,上半身靠着路边的山石。
头颅低垂,看不清脸。
但胸口那枚令牌还在。
落云谷,内门长老。
楚夜从他身边走过时,那颗低垂的头,忽然抬了起来。
空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但楚夜感觉到,它在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
“……你也想走完这条路?”
头颅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楚夜沉默。
然后他伸出手。
把那颗头颅轻轻扶正。
让它靠着山石,看着前方。
“下辈子。”他说。
“走快点。”
——
三百步。
四百步。
五百步。
路边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骸骨。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
有的倒在地上,有的靠着山壁,有的趴在路边,手指抠进岩石里,指甲都翻开了。
他们死的时候,都在往前爬。
爬向路的尽头。
爬向那道永远也到不了的光。
楚夜走在他们中间。
每一步,都要跨过一具骸骨。
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空洞的眼眶在看他。
没有说话。
没有阻拦。
只是看着。
像看一个终于走到这里的后来者。
——
八百步的时候,他遇见了一个还能说话的人。
那是个老人。
不,那已经不能叫人了。
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盘膝坐在路边。
影子很淡,随时会散。
但他的眼睛还在。
那双眼睛里,有三万年的沧桑。
他看着楚夜。
“你是第四个。”他说。
楚夜停下脚步。
“前面三个,都过去了?”
老人摇头。
“一个都没过去。”
楚夜愣住。
老人指着路的尽头。
那里,那道化神的光还在。
但他指着的地方,不是光。
是光前面三十丈处。
那里,有三具骸骨。
比路上任何一具都完整。
比路上任何一具都——靠近终点。
“三万年前,第一个走到那里。”老人说。
“两万年前,第二个。”
“一万年前,第三个。”
他顿了顿。
“都在那里停下了。”
楚夜看着那三具骸骨。
三十丈。
只差三十丈。
他收回目光。
看着那个老人。
“你呢?”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
“老夫走了一万七千年。”
“走到这里,走不动了。”
他指着自己那团模糊的影子。
“道心碎了。”
“人还在,道没了。”
他看着楚夜。
“年轻人,你道心够硬吗?”
——
楚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无色光芒从他掌心涌出,笼罩住老人那团快要散掉的影子。
老人愣住。
他看着自己那团影子。
影子在变浓。
在变实。
在——重新凝聚。
他抬头。
看着楚夜。
“你……”
楚夜收回手。
“能走多远走多远。”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老人站起来。
他看着楚夜。
“你叫什么?”
楚夜没有回头。
“楚夜。”
老人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很久。
他笑了。
“好名字。”
——
一千步。
一千三百步。
一千五百步。
楚夜开始感觉到那道光的温度了。
不是热。
是暖。
像三月初春的阳光。
像月婵站在身边时的体温。
他加快脚步。
一千八百步。
两千步。
两千三百步。
那三具骸骨,越来越近。
三十丈。
二十五丈。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五丈。
——
楚夜站在那三具骸骨旁边。
他看着他们。
三具骸骨,姿势一模一样。
都是跪着的。
跪向那道化神的光。
膝盖磨穿了,骨头磨平了。
但他们跪着。
死在最后一步之前。
——
楚夜沉默。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光。
然后他抬起脚。
跨过那三具骸骨。
——
一步。
两步。
三步。
光越来越亮。
亮到刺眼。
亮到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没有停。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六步。
然后——
光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虚无中。
什么都没有。
没有路。
没有骸骨。
没有光。
只有他自己。
——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到了。”
楚夜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片虚无。
“这就是化神?”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这是你。”
——
楚夜愣住。
他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
那柄残刀还在。
刀身上,九道缺口。
刀锋上,无色光芒缓缓流动。
但他的手——
是透明的。
他抬头。
看着那片虚无。
虚无里,开始浮现出画面。
他看见灵溪宗。
看见那三百七十三盏长明灯。
看见月婵站在核心峰顶,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看见阿蛮在练拳,一拳一拳,砸在虚空。
看见石蛮握着那柄崩了口子的石斧,站在山门口,等他回来。
看见凌云子坐在祖师堂里,面前摆着那四块牌位。
看见——
他自己。
另一个他。
站在众生殿门前。
门开着。
门缝里,是无尽的光。
那个他回头。
看着他。
“你来了?”
——
楚夜看着那个自己。
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开口。
“你是谁?”
那个自己笑了。
“我是你。”
“是三年后的你。”
“是走过通天路的你。”
他顿了顿。
“是——化神。”
——
楚夜沉默。
他看着那个自己。
“那我呢?”
那个自己看着他。
“你是现在。”
“是还没走完路的你。”
“是——还在路上的你。”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
“过来。”
“走过来,你就是我。”
——
楚夜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不去。”
那个自己愣住。
“为什么?”
楚夜握紧刀柄。
“因为老子还没到三年后。”
他转身。
背对着那个自己。
背对着那道化神的光。
背对着路的尽头。
“三年后,众生殿见。”
他迈步。
往回走。
——
身后,那个自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点——释然。
“好。”
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消散前,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在众生殿等你。”
——
楚夜往回走。
走过那三具骸骨。
走过那个老人。
走过那无数死在这条路上的逆天者。
他们都在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后来者。
是看自己人。
——
楚夜走到路起点。
那扇门还在。
他推开门。
走出去。
——
门外,三十七艘战舰还在。
三十七宗的话事人还在。
他们看见楚夜走出来,同时愣住。
真武宗宗主看着他。
“你……没到尽头?”
楚夜摇头。
“到了。”
真武宗宗主愣住。
“那你……”
楚夜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北方。
那里,众生殿的方向。
“三年后。”
他轻声说。
“我去。”
——
远处。
灵溪宗。
核心峰顶。
月婵忽然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令牌。
令牌在发光。
无色透明的光。
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