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号京营兵马的涌入，让原本就塞得满满当当的万全右卫，瞬间变得人声鼎沸，像一锅烧开的滚水。 大街小巷，屋檐下，校场边，凡是能落脚的地方，都挤满了穿着红色号褂的京营士兵。 马匹嘶鸣，军官吆喝，辎重车吱呀作响，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这座城可不一般。 它是在洪武二十六年，也就是西历一三九三年那会儿，用黄土夯出来的。 后来到了永乐二年，右卫的衙门正式搬进来，又过了三十多年，到正统三年，给土城墙包上了青砖，成了真正的坚固堡垒。 因为地形关系，这城修得有点像个斜放着的四方块，不太规则，当地人给它起了个外号叫“轿子城”， 说两边的翼城像轿子的小窗户，护城河像抬轿的杆子，城中心那座高高的玉皇阁，就是轿子顶。 城不算特别大，走一圈下来大概七里地，城墙有快四丈高。 最绝的是它的城门和防御。 南北各开一个门，南门叫迎恩门，是迎接上官、娶亲办事、敬神祭祖走的； 北门叫德胜门，是城隍爷出巡、送殡发丧、还有处决犯人的地方。 光有门还不算，门外还修了瓮城，瓮城外面又有关城，等于进了门还有门，套了三层。 瓮城的门还故意只开在东边，敌人想打进来，得在城门底下绕来绕去，正好给城墙上的守军当活靶子。 东西城墙外边，还各凸出去一小块，修了俩没门的“翼城”，专门驻兵和堆放物资。 整座城下面垫着五层大石头，上面是夯土包砖，结实得很。 城两边还有天然的河沟当护城河。 城里头以十字大街为界，分成了四块。 西北角是读书的地方，有文庙、书院。 西南角是官衙，指挥使、参将这些官儿在这里办公。 东南角是仓库区，粮草、兵器、马料都堆在那儿。 东北角就是当兵的和老百姓住的地方，还有些商铺。 最中间，立着那座高高的玉皇阁，既是瞭望塔，也是烧香拜神的地儿。 这万全右卫，是宣府镇西路的脑袋，管着张家口堡、膳房堡等五个军堡，卡在野狐岭这个咽喉要道上，是保卫北京最前面的钉子。 后来明朝和蒙古和谈了，这里又成了汉人和蒙古人做生意的重要地方，那帮山西商人，就是从这里发的家。 这里稍微跑题一下，按照我知道的后世情况，这座城到了现代，成了中国北方保存得最完好的明代军堡之一， 城墙、城门、瓮城的遗迹都还在，城里头还有百十座明清时候的老房子，2006年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被叫做明代卫所制的“活化石”。 前几年还闭园好好修缮改造了一番，2026年春节前重新开门，弄成了个能让人身临其境体验历史的地方。 改造后城里弄了“一环两街六区”，有什么“嘉禾街”展现市井生活，“德胜街”重现军营场景， 还搞了两出大戏，《明月万全时》讲守城血战，《锦绣河家》讲做戏服的手艺传承。 游客能拿着“通关文牒”打卡，跟扮成明军的人互动，城里还有博物馆，摆着明朝的云梯、大炮、沙盘。 总之，从一座静静的古城，变成了一个热热闹闹、能玩能看能体验的旅游景点。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这嘉靖……不对，是崇祯三年的万全右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张维贤带来的京营兵，和王炸手下那些沉默剽悍的老兵，以及姜名武那些刚刚吃了几天饱饭的卫所兵，都挤在这座“轿子城”里，等着下一步的行动命令。 王炸看着城里挤得转不开身的景象，直接下了令： 京营来的兵，加上万全右卫所有能拿起武器的士兵，除了必要的守城岗哨， 其余的全部出城，在城外找背风平坦的地方，搭帐篷驻扎。 现在五月中，天气不冷了，住帐篷没问题。 这么一来，差不多四千号人马拢在一起，方便管，也方便统一安排伙食。 命令传下去，京营的兵先休息，恢复一路急行军的体力，顺便可以看看万全右卫的兵是怎么操练的。 姜名武手底下那些兵，刚吃了几天饱饭，换了点好装备，又被窦尔敦他们操练了几天，正好拉出来在“友军”面前亮亮相，涨涨士气。 王炸自己带来那两百多号人，却没闲着。 他把人分成几队，让李铁柱带着，去找城里那些有手艺的老工匠。 木匠、泥瓦匠、铁匠，甚至懂点医药的郎中。 王炸说了，以后咱们要建自己的地盘，不能光会耍刀弄枪，盖房子、打铁、修修补补、看病治伤，这些手艺都得有人会。 现在正好，跟着城里的老师傅们，从修眼前这些破房子破路开始学。 这下，万全右卫城里的百姓可算开了眼，也乐坏了。 刚开始看见呼啦啦涌进来这么多兵，家家关门闭户，吓得不行，以为又要遭殃。 可没过两天，他们扒着门缝看见，那些看着挺凶的兵， 居然把刀枪弓箭放到一边，扛着从城里临时找来的锄头、铁锹、锯子、瓦刀，分散到城里各处。 有的爬上快塌的房顶补窟窿、换烂瓦，有的和泥修补被雨水冲垮的土墙，有的帮着修理吱呀乱响的破门板， 还有的拿着锤子钉子，叮叮当当地加固歪斜的牲口棚。 手艺是糙了点，动作也笨拙，但干得挺认真，满头大汗也不偷懒。 城里百姓从害怕，到偷偷看，再到试探着靠近，最后干脆也拿出自家的工具，跟着一起干。 谁家屋顶漏雨，几家汉子一起上去弄。 哪段路坑坑洼洼，一群人挑土填平。 原本死气沉沉的边城，居然在一种叮叮咣咣的劳作声和透出了一丝带着烟火气的活力。 几个老头蹲在街边，看着那些舞刀弄枪的手现在摆弄着工具，咧着没牙的嘴直笑。 外头干得热火朝天，王炸柱等人全都聚在了姜名武的参将衙门后堂。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亲兵守在院子外头，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是行动前的最后一次碰头会，得把这段时间撒出去那么多探子摸回来的情况，彻底捋清楚。 李铁柱拿着一沓写满字的纸，开始汇报。 晋商八大家在张家口堡的铺面位置、仓库地点、护院家丁的人数、平时和哪些官吏来往密切，一条条说得明白。 最关键的是两条： 头一条，范永斗、王登库这几个当家的，前些日子都离开张家口， 回山西老家参加什么“乡会”去了，眼下堡里各家生意，都是二掌柜、三掌柜在管。 第二条，这帮探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连这几家深宅大院底下挖的隐秘地道，出口大概在哪个方向，都摸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王炸起初听到几个正主儿不在，眉头皱了皱，有点扫兴的样子，嘬了下牙花子：“啧，老窝的兔子没在啊……” 可他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那点失望瞬间没了，反而咧嘴乐了，一拍大腿：“不在好啊！正好！” 他环视屋里众人，眼睛里闪着光： “肥猪正主不在，咱们就先把他圈里的肥膘割了！ 把他张家口这条走惯了的老路，给他彻底掐断！抄了他的铺子，封了他的仓库，断了他的货！” 他的笑容变得有点冷： “至于那几个跑回山西的老兔子，咱们先不着急。把他们当成是圈里的肥猪，让他们在外头再养养。 等过几年，他们把伤疤忘了，觉得风头过了，觉得咱们拿他们没办法了， 再把山西老巢攒下的家当，连本带利，给咱们乖乖养得更肥一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 “到时候，咱们再去山西，把他们，连同他们在大明朝堂上那些吸血的同伙，连根拔起！ 把这块烂了根的毒疮，彻彻底底，从大明的身上挖干净！”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张维贤捋着胡子，眼神深沉。赵率教缓缓点头。 窦尔敦舔了舔嘴唇，一副迫不及待要动手的架势。 姜名武则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又莫名地感到一阵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