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刃证道:第六十六章 守望之盟
守望城的黄昏,从来不是真正的黄昏。
英魂碑的金光日夜不熄,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光晕中。三千七百四十九个名字在碑面上缓缓流转,像是无数只永不闭合的眼睛,俯瞰着这座用鲜血和牺牲换来的城市。
花姑站在守望塔顶,看着碑面上的名字。
今天是她每个月例行“陪碑”的日子——她会从黄昏站到子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青璃的名字在最上方,紧挨着的是吞天犼,然后是那三千七百四十六个她甚至从未谋面的牺牲者。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这些名字。
“盟主。”一个年轻的执事轻轻走进来,“清虚真人回来了,还有……沈戮。”
花姑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脸上是惯常的冷淡:“请他们到议事殿。”
执事领命而去。
花姑最后看了一眼青璃的名字,低声说:“他回来了。三个月后,你应该就能见到他了。”
碑面无风自动,青璃的名字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议事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花姑坐在主位,左边是云无涯、林婆婆、林清歌,右边是清虚真人、沈戮、还有刚刚苏醒、脸色依然苍白的沈默。
殿外还站着几十个守望盟的中高层执事,都是这些年来追随花姑出生入死的老人。他们看向沈戮的目光复杂——有敬畏,有好奇,也有隐隐的不安。
这个十年前单枪匹马毁掉天罚之眼的男人,如今站在议事殿中央,气息全无,像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但没有人敢轻视他。
沈戮先开口了。
“三个月后的血月之夜,我会打开连接源界的通道。”
满座哗然。
“你疯了?”云无涯猛地站起,“我们好不容易封印了裂缝,你现在要主动打开通道?!”
“不是裂缝,是通道。”沈戮纠正他,“裂缝是空间崩坏后的伤口,是病态的、不可控的。通道是稳定的、双向的、可管理的。”
“有区别吗?”云无涯的声音在发抖,“打开的通道,源界的怪物不照样能过来?”
“能过来,也能过去。”沈戮看着他,“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源界的真相吗?我告诉你——那里不是地狱,是另一个正在缓慢死亡的世界。那里的生灵不是怪物,是三万年前被遗弃在这里的难民们的同胞。”
他环视殿内所有人,一字一顿:
“也是我们的同胞。”
没有人说话。
清虚真人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手杖的手指节节发白。
花姑看着沈戮,许久才开口:“你确定?”
“确定。”
“三个月后,通道打开,源界的大军会过来。你怎么保证他们不是来侵略的?”
“因为我会站在通道中间。”沈戮说,“他们想过来,必须通过我。想侵略,先杀我。”
“那如果源界有能杀你的人呢?”
沈戮沉默片刻。
“那就杀。”他说,“我死了,你们再封印通道。杀我之前,他们得先回答一个问题——”
他看向殿外那些守望盟的老人,看向英魂碑的方向,看向北方那片他从未去过、却已经牵扯太深的土地。
“他们愿意和这个世界和解吗?”
“如果他们不愿意呢?”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转头。
清虚真人站起身,拄着手杖缓缓走到沈戮面前。他的头发又白了大半,续命十年的丹药也挡不住岁月的侵蚀。
“如果他们不愿意和解,只想占领这个世界呢?”
沈戮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师父,你觉得源界那些大君,为什么会支持我的融合计划?”
清虚真人一愣。
“不是因为我说服了他们。”沈戮说,“是因为他们快死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金色碎片,放在掌心。
“源界的世界意志在三万年前就开始自杀,但它太弱了,死到今天还没死成。它把自己的核心分成了三份,一份在这里,一份在天罚之眼,最后一份……在它自己体内,维持着源界最后一线生机。”
“这一线生机,撑了三万年,也快撑不住了。”
他握紧碎片:“最多再过一百年,源界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不需要通道,不需要战争,源界的所有生灵都会死。十亿生灵,一个不留。”
“那些源界大君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拼命想要占领这个世界,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恐惧。恐惧死亡,恐惧种族灭绝,恐惧三万年来的苦难最终化为虚无。”
“但现在,他们有了第二个选择——”
沈戮摊开手。
“融合。不是谁占领谁,是两个世界平等地合为一体。源界的灵气、法则、资源,可以补全这个世界的缺陷;这个世界的生机、秩序、未来,可以拯救源界那十亿濒死的生灵。”
“双赢。”他看着清虚真人,“不需要任何人牺牲。”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许久,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那青璃呢?吞天犼呢?那三千七百四十九个英魂碑上的名字呢?”
一个独臂老者从人群中走出。他穿着破旧的青鸾族战袍,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飘动,右眼有一道深深的疤痕,那是十年前天罚山之战留下的印记。
“我叫林鹤。”老者看着沈戮,“青璃圣女的护道者,天罚山之战幸存者。我这条命是青璃圣女用命换来的,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替她报仇。”
他指向英魂碑的方向,声音沙哑:
“现在你告诉我,源界那些杂碎也是"同胞",我们要和他们"融合"?凭什么?”
沈戮没有说话。
林鹤继续说,每一句都像刀子:
“他们杀了青璃圣女,杀了吞天犼,杀了三千多个无辜的年轻修士,杀了三十七代混沌道体的孩子。你呢?你在源界待了十年,找到世界意志碎片,然后回来告诉我们——原谅他们吧,他们也是迫不得已。”
他笑了,笑容凄厉:“沈戮,我敬你是条汉子,但这件事,我林鹤绝不答应。”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沈戮,等他回答。
沈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林鹤,在他面前停下。
“我从不要求任何人原谅。”他说,“也从不替任何人宽恕。”
“青璃的仇,我会亲手报。当年参与追杀她和林素心的源界凶手,我杀了一半,还剩一半。三个月后,那一半的头颅,我会带到青璃墓前。”
林鹤愣住了。
“吞天犼的仇,我也会报。”沈戮继续说,“当年围攻它、封印它的源界大君,除了黑渊大君,还有三个还活着。他们欠吞天犼三千年的自由,我会让他们还。”
“那三千七百四十九个名字,每一个,我都会查清他们死于谁手。能杀的,杀;不能杀的,废掉修为、打入轮回,让他们生生世世为那三千七百四十九个亡魂赎罪。”
他看着林鹤的眼睛:
“这是私仇,我记着,也会报。”
“但融合是公事。”他转向殿内所有人,“源界十亿生灵,九成九是普通修士、凡人、妇孺、老人,他们从未踏足这个世界,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人。他们只是生在了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只是为了活下去,被那些大君裹挟着推向战争。”
“他们不该为那些大君的罪孽陪葬。”
“就像这个世界的人,不该为三万年前先祖们抛弃同胞的懦弱陪葬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们都有罪。但我们可以选择,让下一代,不再背负这些罪。”
林鹤看着他,许久,垂下头。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青璃圣女如果在天有灵,大概也会这么想。”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经过沈戮身边时,停下脚步。
“三个月后,通道开启时,我要去源界。”他说,“亲手杀当年害死青璃圣女的凶手。”
“好。”沈戮说。
林鹤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内的气氛依然凝重,但那股剑拔弩张的对抗感,消散了大半。
花姑叹了口气:“你这个十年,口才练得不错。”
“在源界被追杀了三年,口才不好早就死了。”沈戮淡淡道。
“那接下来呢?”花姑问,“三个月时间,我们要做什么?”
“备战。”沈戮说,“但不是为了战争,是为了震慑。”
“源界那边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融合。黑渊大君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但他不代表整个源界。还有三个大君,是坚定的主战派。他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三个月后,通道开启,他们会率兵强行入侵。黑渊大君和主和派会保持中立,看我的表现。如果我挡不住,他们会倒向主战派。”
“所以,我必须赢。”他看着花姑,“赢得漂亮,赢得彻底,让所有观望者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任人宰割的肥肉。”
花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明白了。”她站起身,“守望盟会全力配合你。”
“还有龙族。”沈戮说,“敖钦已死,敖广出关后会正式与我们结盟。西海龙王敖闰已经投靠主战派,三个月后,他会从背后捅刀子。”
“龙族内战?”花姑皱眉。
“不需要。”沈戮摇头,“敖闰交给我。他欠龙族的,欠这个世界的,我会让他还。”
他看向殿外渐浓的夜色。
“三个月,足够做很多事了。”
议事殿的会议持续到子时才散。
沈戮走出殿外,看到沈默一个人坐在英魂碑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碑面上那些流转的名字。
他走过去,在弟弟身边坐下。
“睡不着?”
“嗯。”沈默轻声说,“哥哥,源界那个呼唤我的声音……是世界意志吗?”
“是。”
“它说,我是它的三分之一,归墟是我的家。”沈默低下头,“我真的是……被造出来的吗?”
沈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英魂碑,看着青璃的名字,看了很久。
“小默。”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在想什么吗?”
沈默摇头。
“我在想,这个孩子太像我了。”沈戮说,“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种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被世界善待、却还是想努力活下去的眼神。”
“后来我知道你是混沌道体,知道你是第三十九代,知道源界追杀了你三十八次前身。但你依然选择出生,选择长大,选择用你的生命救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
他转头看着沈默:
“你不是被造出来的。你是从三万年的苦难和希望中,自己选择走出来的。世界意志只是给了你起点,怎么活、怎么死、怎么重生,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沈默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不要问自己是什么。”沈戮说,“要问自己想成为什么。”
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英魂碑前,伸手触摸青璃的名字。
“我想成为青璃姐姐那样的人。”他说,“勇敢,温柔,愿意为保护别人而死。”
顿了顿,他又说:
“也想成为哥哥那样的人。敢背负三万年的仇恨,也敢选择原谅。”
沈戮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十年来,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夜风吹过英魂碑,三千七百四十九个名字轻轻闪烁。
像是无数沉睡的灵魂,在见证这一刻。
也像是在等待三个月后,那场决定两个世界命运的终极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