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没有光。 三万丈的海底，本该是永恒的黑暗，但东海龙宫是个例外。宫殿由无数发光的珊瑚和明珠砌成，照得方圆百里亮如白昼。巡游的虾兵蟹将手持长戟，骑着海马，在宫殿周围巡逻，警惕着一切外来者。 但今天，他们警惕的不是外来者，而是……自己人。 老龙王敖广坐在水晶宝座上，脸色铁青。他面前站着三个人——大太子敖钦，二太子敖闰，三太子敖顺。 三个儿子，三种态度。 “父王，不能再犹豫了！”敖钦是主战派，性格暴躁，“源界的大军三个月后就要来了，我们龙族凭什么要替那些陆地上的蝼蚁陪葬？献上定海神针，换取龙族在源界的地位，这是最好的选择！” “大哥说得对。”敖闰附和，但语气温和些，“我们龙族统治东海十万年，靠的不是仁慈，是审时度势。天道盟倒了，守望盟那些人族修士能撑多久？等源界大军一到，他们全得死。我们没必要跟他们一起沉船。” 只有敖顺沉默。 他是十年前向林清歌提亲的那位三太子，也是龙族年轻一代中，唯一去过陆地、接触过人族修士的人。他见过守望城的英魂碑，见过花姑眼中的疲惫，见过清虚真人的忏悔，也见过……沈默那棵金色神树下，林清歌每天浇水说话时的温柔。 “三弟，你说句话！”敖钦瞪着他。 敖顺抬起头，看向父王：“父王，十年前那场大战，您也看到了。沈戮能以一人之力毁掉天罚之眼，逼退源界投影。十年过去，他只会更强。如果我们现在背叛，三个月后他回来，第一个灭的就是龙族。” “那又怎样？”敖钦冷笑，“源界大军有三位仙级存在，沈戮再强也不过是个化神，拿什么对抗？” “沈戮不是化神。”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转头，看到一个佝偻的老龟慢慢爬进来。那是龙族的“龟丞相”，活了三万年的老古董，连敖广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龟老，您说什么？”敖广站起身。 “老臣刚刚卜了一卦。”龟丞相喘息着坐下，“沈戮……不是此界之人。或者说，不完全是。他的命格，一半在此界，一半在……源界。” 殿内一片死寂。 “怎么可能？”敖钦失声道，“他明明是下界修士，十年前才第一次接触源界……” “不是十年前。”龟丞相摇头，“他的灵魂深处，有源界的烙印。那烙印……至少存在了三万年。” 三万年前，正是先祖从源界逃到这个世界的时间。 “您的意思是……”敖广脸色变了，“沈戮可能是……源界某位大能的转世？” “或者，是更可怕的东西。”龟丞相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老臣的卦象显示，三个月后的血月之夜，两界通道开启时，沈戮将……彻底觉醒。到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没人知道。” 他看向敖广：“龙王，老臣建议，龙族保持中立。既不献出定海神针，也不帮助守望盟。等结果出来，再作决定。” “不行！”敖钦反对，“中立就是两边得罪！父王，我们必须在通道开启前，选好站队！” 敖广陷入两难。 一边是源界的威胁和诱惑，一边是沈戮的未知和恐怖，还有龟丞相建议的中立…… 就在这时，一个虾兵匆匆跑进来：“报——！守望盟使者求见！” “谁？”敖广问。 “青鸾族圣女，林清歌。还有……一个金瞳少年，自称沈默。” 沈默？ 那个混沌道体？ 敖广和三个儿子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 沈默不是应该在青鸾族祖地沉睡吗？怎么醒了？还来了龙宫？ “请他们进来。”敖广沉声道。 片刻后，林清歌和沈默走进大殿。 十年不见，林清歌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身青色长裙，背后隐约有鸾鸟虚影，气息沉稳，已是元婴中期。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边的少年。 沈默。 金瞳，黑袍，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他站在那里，明明只有十五六岁的外表，却给人一种面对万丈高山的压迫感。最诡异的是，他胸口那个金色的漩涡纹路，此刻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混沌的气息，让整个大殿的灵气都在向他汇聚。 “混沌道体……完全觉醒……”龟丞相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敖广起身，微微颔首：“林圣女，十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这位就是沈默小友吧？恭喜重生。” “龙王客气。”林清歌回礼，“此次冒昧来访，是有要事相商。” 她看了一眼敖顺，敖顺对她点头微笑，她脸颊微红，但很快恢复平静：“关于三个月后的两界通道开启，守望盟希望龙族能站在我们这边。” “凭什么？”敖钦冷冷道，“就凭你们那几千个残兵败将？还是凭沈戮那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大哥！”敖顺怒视他。 沈默却笑了。 他走上前，直视敖钦：“凭我。” “你？”敖钦上下打量他，“一个刚重生的小屁孩，能做什么？” “我能让定海神针认主。”沈默淡淡道。 全场哗然。 定海神针，龙族至宝，十万年来只有历代龙王能勉强催动。这个少年，居然说能让它认主？ “狂妄！”敖钦怒道，“定海神针乃我龙族至宝，岂是你一个人族能觊觎的？” “不是觊觎，是合作。”沈默看向敖广，“龙王应该知道，定海神针的真正作用，不是定海，而是……镇界。它是当年源界世界意志，送给这个世界的三把钥匙之一，用来稳定两个世界的连接。如果三个月后通道开启时，没有定海神针的稳定，两个世界会在融合中互相撕裂，最后一起毁灭。” 敖广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记得。”沈默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那些记忆……在我觉醒时，就出现了。我知道定海神针的来历，知道天罚核心的作用，也知道……我自己是什么。” 他胸口金色的漩涡纹路，忽然光芒大盛。 光芒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三万年前，源界崩溃在即，世界意志将自己的核心一分为三：一份化作定海神针，送到这个世界，镇压东海；一份化作天罚之眼，交给源界大能，作为监视工具；最后一份……化作混沌道体的种子，随机投入轮回。 混沌道体，从来不是什么特殊体质。 他是源界世界意志的……三分之一。 “所以……你……”龟丞相颤抖着指向沈默。 “我是钥匙，也是锁。”沈默收回光芒，“只有我，能同时掌控定海神针和天罚核心，在通道开启时，稳定两个世界的融合。否则，强行开启的结果，就是两个世界一起毁灭。” 大殿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真相震撼了。 “那沈戮呢？”敖广忽然问，“他在这个计划里，扮演什么角色？” 沈默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哥哥他……是保险。如果融合失败，他会用杀道之力，强行斩断两个世界的连接，保住我们的世界。但那样做，源界会彻底毁灭，哥哥也会……死。” 牺牲自己，拯救两个世界。 这就是沈戮的计划。 “疯子……都是疯子……”敖钦喃喃道。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轻蔑，只有恐惧和……一丝敬佩。 敢拿两个世界的命运做赌注，敢用自己的生命做保险，这样的人，不是疯子，是……英雄。 “所以，龙王。”沈默看向敖广，“您的选择是什么？是帮助我们，让两个世界和平融合；还是投靠源界，赌一把他们能赢；或者……保持中立，等结果出来？” 敖广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他在权衡。 龙族十万年的基业，亿万子民的性命，全都压在这个选择上。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龙族……愿意合作。” “父王！”敖钦还想反对。 “闭嘴！”敖广厉声道，“我意已决！从今天起，龙族全力配合守望盟，为三个月后的融合做准备！龟丞相，带沈默小友去神针阁，让他尝试认主定海神针！” “是。”龟丞相躬身。 敖钦脸色铁青，但不敢违抗父命，只能愤愤离去。 敖顺松了口气，对林清歌露出笑容。 林清歌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因为她看到，敖钦离开时，眼中那抹狠厉和怨毒。 事情，恐怕还没完。 神针阁位于龙宫最深处，是一座完全由黑色玄铁建造的宫殿。殿内空旷，只有中央矗立着一根通体漆黑、高千丈、粗百丈的巨柱。 定海神针。 靠近它十丈，就能感觉到恐怖的威压，那是十万年积累的镇界之力，连化神修士都无法长时间承受。 但沈默走得很轻松。 他胸口的漩涡纹路自动运转，散发出混沌气息，与神针产生共鸣。神针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和沈默胸口的纹路一模一样。 “果然……”龟丞相喃喃道，“混沌道体，真的是钥匙……” 沈默走到神针前，伸手按在冰冷的柱身上。 “以混沌之名，唤汝苏醒。” 神针震颤。 不是轻微的震颤，是整个龙宫都在晃动，连海底的地脉都在颤抖。虾兵蟹将惊恐地四处张望，以为地震了。 但震颤只持续了三息，就停了下来。 然后，神针开始……缩小。 千丈，八百丈，五百丈，三百丈…… 最后，缩小到一丈长短，手腕粗细，落入沈默手中。 入手冰凉，但很轻，像是没有重量。 “认主……成功了。”龟丞相老泪纵横，“十万年了，终于有人能真正掌控它了……” 沈默握着神针，能清晰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那是足以镇压两个世界的伟力。 但也感觉到……一丝不安。 神针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抗拒他。 不是抗拒认主，而是抗拒……被用于融合。 “龟老。”沈默忽然问，“定海神针，是不是曾经被……污染过？” 龟丞相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一道不属于源界的气息。”沈默皱眉，“很阴冷，很邪恶，像是……某种诅咒。” 龟丞相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三万年前，先祖带着神针逃到这里时，曾经遭遇过源界追杀者。其中一位追杀者，在临死前对神针下了诅咒——"凡以此针稳定两界者，必遭反噬，神魂俱灭"。这诅咒一直无法解除，所以我们历代龙王，都只敢用神针定海，不敢用它连接两界。” 沈默心头一沉。 有诅咒。 而且，是针对稳定两界的诅咒。 三个月后的融合，如果真的用神针稳定通道…… “不过，如果是混沌道体的话，或许能抗住。”龟丞相安慰道，“混沌之力能化解一切负面能量，诅咒应该也不例外。” 应该。 这个词，让沈默的不安更重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头：“我会小心的。” 收起神针，他走出神针阁。 林清歌在外面等他，看到他手中的黑色长棍，眼睛一亮：“成功了？” “嗯。”沈默点头，“但有点小问题，回去再说。” 两人向敖广告辞，准备离开龙宫。 但就在他们走到宫门时，一个虾兵匆匆跑来：“三太子！不好了！大太子他……他带着一批亲卫，抢了"避水珠"，往西海去了！” “什么？”敖顺脸色大变。 避水珠是龙族至宝，能让人在深海中自由行动。大太子抢了它去西海，只有一个目的—— 投靠西海龙族，然后……投靠源界。 “追！”敖顺立刻要带兵去追。 “等等。”沈默拦住他，“龙王知道吗？” “父王正在闭关，冲击化神瓶颈，不能打扰。”敖顺焦急道，“但再不追就来不及了！西海龙族一直对我们东海虎视眈眈，大哥这一去，很可能会联合他们，反过来攻打我们！” 沈默和林清歌对视一眼。 看来，龙族内部，也不太平。 三个月后的融合，恐怕会比想象中……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