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下)
没过多久,宇文化及称帝了。
国号许。
许。
我念这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许什么?许你一个天下?许你一个未来?
什么都许不了。
这个所谓的许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宇文化及不会打仗,不会治国,不会用人。
他唯一会的事情就是杀人。
谁不听话,杀。
谁看他不顺眼,杀。
谁有可能威胁到他,杀。
朝堂上每天都在杀人。
今天杀一个,明天杀两个,有罪的杀,没罪的也杀。
一个人被杀了,跟他沾亲带故的全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我在他身边做事。
做什么事?
跟在杨素身边一样的事,看人脸色,说对的话,帮他出主意。
可跟杨素不一样的是,杨素听得进话,宇文化及听不进。
你说东,他偏要往西,你说不能杀,他偏要杀,你说应该安抚,他偏要硬来。
我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棵树也要倒了。
而且倒得会比杨广还快。
我开始找下家。
不动声色地找,表面上还是宇文化及的忠臣,该说的好话一句不少,该办的差事一件不落。
可暗地里,我在打听,天下这么多路人马,谁最有可能赢到最后?
李密?不行,李密虽然兵多,可此人刚愎自用,手下人心不齐。
窦建德?也不行,窦建德是个好人,可好人在乱世里活不长。
王世充?更不行,王世充还不如宇文化及。
打听来打听去,倒是听到了一个人,唐国公李渊。
太原起兵的那个李渊。
我听到关于他的消息越来越多,占了长安,立了代王,自己做了大丞相,然后又禅让称帝。一步一步,不急不躁,稳得很。
他手下有一个儿子,叫李世民,据说打仗极厉害,百战百胜。
还有一个儿子,叫李建成,据说文武双全,做事稳当。
一门三杰。
这棵树够大,够结实,至少短期内,倒不了。
我决定了。
下一棵树,就是他。
可我不能直接跑过去,宇文化及还没倒呢。我要是现在跑,被抓回来就是一个死。
所以我等。
继续等。
继续在宇文化及面前装忠臣。
继续说好听的话。
继续帮他出那些他根本不会听的主意。
等他倒。
等到他倒了,我再走。
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说话,不是看人。
是等。
该我等的时候,我能等一万年。
不出我所料,许国撑了满打满算也就一年。
宇文化及被打得节节败退,先是被李密的瓦岗军打了一顿,然后又被窦建德追着跑。
地盘越来越小,兵越来越少,人心越来越散。
到最后,他连跑都跑不动了。
窦建德围了城。
城里断了粮。
兵士们开始吃马。
马吃完了吃草。
草吃完了吃皮带、吃靴子。
我饿过。
我知道饿是什么滋味。
蓨县的冬天饿过,在杨府门口蹲了三天饿过。可那些饿,比起这次,都不算什么。
这一次,是真正的饿,饿到眼冒金星,饿到走路腿软,饿到看见一只老鼠都想扑上去生吃了它。
兜里有钱,但是钱……不能吃。
窦建德破城的那天,我做了这辈子最快的一个决定。
换了一身平民的衣裳。
把官服烧了。
把所有能证明我是宇文化及近臣的东西全扔了。
混在溃兵里,往城外跑。
跑了三天三夜。
昼伏夜行,白天躲在树林里睡觉,晚上摸黑赶路,鞋跑烂了,光着脚走。
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
可我没停。
我爹说了。
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活了。
又一次。
辗转了两个月,我终于到了大唐的地盘。
找到了一个大唐的地方官,递了名刺,表明了身份。
“前隋旧臣封德彝,走投无路,愿归大唐。“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报到了长安。
李渊收留了我。
给了我一个官,不大不小。
我跪在殿上谢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又换了个主子。
第几个了?
杨素,杨广,宇文化及,李渊。
四个。
四张面具。
每换一个主子,我就换一张面具。
忠厚老实的面具,在杨素那里用的。
忠心耿耿的面具,在杨广那里用的。
审时度势的面具,在宇文化及那里用的。
这次呢?
在李渊面前,该戴哪一张?
我想了想。
戴一张感恩戴德,愿效犬马的面具吧。
李渊这个人,听说最是心软,他喜欢别人对他感恩。
于是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大恩,臣粉身碎骨难报。“
磕得额头一片红。
很疼。
可管用。
武德元年。
到跟着李渊到长安的时候,是深秋。
说是回长安也行,毕竟十几年前,我蹲在杨府门口的时候,就是在这座城里。
可这次回来,长安变了,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堵墙,可墙上插的旗不一样了。
隋的旗没了。
唐的旗挂上去了。
红底金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街上的人也变了,以前满大街的隋军甲胄,现在换成了唐军的装扮。
铺子还开着,酒肆还卖酒,百姓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带着点庆幸,带着点惶恐,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因为我也是这样的。
李渊给我安了一个官,内史舍人,不大不小,刚好够资格上朝,又不至于太扎眼。
恰到好处。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
一个从宇文化及那边投过来的降臣,不可能一上来就给高位,得先看看,这个人靠不靠得住,能不能用。
我也在看。
看李渊。
看这棵我选中的新树,到底有多粗,根有多深,能不能撑得住。
第一次上朝的时候,我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缩着肩膀,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皇帝在前面说话,大臣们在前面附和,我什么都不说,散朝以后,有人来跟我搭话。
“封大人,久仰久仰。“
我抬头一看。
裴寂。
李渊的心腹,开国元勋,位极人臣。
他冲我笑了笑,那种笑我见过太多次了。
不冷不热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客气,意思是: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以前跟过谁,可你现在到了我的地盘了。
“裴大人。“我赶紧躬身行礼。“下官初来乍到,往后还请裴大人多多照拂。“
裴寂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说好说。“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他归了类。
这个人,好酒,好面子,跟李渊的关系铁,但本事不大,也不能说不大,只能说不算太大。
属于那种靠关系起来的人,不靠本事。
这种人,好对付。
顺着他的毛摸就行。
我又在心里盘了一遍朝堂上的人。
刘文静,有本事,有脾气,跟裴寂不对付,危险人物,离远一点。
萧瑀,刚直,不会拐弯,这种人不可怕,因为你永远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叔达,圆滑,会做人,跟我是同一类人,但比起我来,差了一点。
还有两个人。
两个最重要的人。
李建成,太子。
李世民,秦王。
这两个人,我还没见过面,可关于他们的事,我已经听了满耳朵。
太子李建成,嫡长子,储君之位名正言顺,据说为人宽厚,善于交际,在朝中人缘好。
秦王李世民,嫡次子,打天下的第一功臣,据说打仗如神,手下猛将如云,文臣如雨。
虽然大唐才刚立国,这会儿看不出什么,未来,必会兄弟相争。
谁都没明说,可这种事,不用明说,眼睛长在脑袋上的人,都看得出来。
长安的水,深了。
比黄河还深。
我站在水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
轻。
太轻了。
一个降臣,没根基,没人脉,没兵权,没世家撑腰。
跳下去,一个浪头就能把我拍死。
那怎么办?
只能不跳。
站在岸上。
看清楚了再说。
我第一次见李建成,是在武德二年的春天。
一场宫宴。
李渊请朝臣们喝酒。
我坐在最远的角落里,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
李建成坐在李渊右手边,穿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金冠。
长得不赖,国字脸,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让人觉得有些莫名亲切。
喝了几杯酒以后,起身跟大臣们敬酒,一桌一桌地走过来。走到我这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位是——“
旁边有人提醒:“太子殿下,这是内史舍人封德彝。“
“哦。“他看了我一眼。“封大人。“
我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
“殿下。“
他端着酒杯,冲我点了点头。
“封大人以前在前朝做过事?“
“是。臣惭愧。“
“不必惭愧。“他笑了。“天下大乱,各为其主,如今归了大唐,就是大唐的人了。“
他把酒杯往前一递。
“满饮此杯。“
我接了,一仰脖子,干了。
他又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拍肩膀。
裴寂也拍过我的肩膀。
可不一样。
裴寂拍的是我比你高,你得仰着头看我。
李建成拍的是你是我的人了,放心。
这是太子的拍法。
宽厚,大度,把人拢过来。
我回去以后,躺在床上想了半宿。
太子李建成——会笼络人心,在朝臣中人缘好,身后有东宫一系的班底。
缺点是打仗不如老二,在军中的威望不够。
记下了。
见李世民时,又是另一个场景。
武德三年,秦王刚从前线打了胜仗回来,灭了刘武周,收了并州,朝堂上下一片欢腾。
李渊在太极殿设宴庆功,这次排场比上次大得多。
李世民坐在李渊左手边。
我远远地看着他。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才二十出头,可那张脸上没有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稚嫩。
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亮,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亮堂和野望。
他不怎么笑。
喝酒的时候也不笑,别人跟他敬酒,他端起杯来干了,放下杯子,还是那副表情,带着一点点审视。
席间,他也起身走了一圈。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停。
是盯了我一下。
“封德彝?“
“臣在。“
“听说你以前在杨素身边做事?“
“是。“
“杨素会看人,他留下你,说明你有本事。“
我低下头。
“殿下过奖,臣不过是……“
“别谦虚。“他打断了我。“谦虚的人,见得太多了,真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谦虚,没本事的人谦虚了也没用。“
我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瞬。
就一瞬。
那双眼睛像是要把我看穿。
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脸后面的东西。看我藏起来的那些。
那些面具,那些算计,那些两面三刀。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
危险。
比杨素危险,比杨广危险,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危险。
他是火,你看得见火,可你挡不住,火到了跟前,要么被烧,要么往后退,没有第三条路。
他没再说话,端着酒杯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太子是水,秦王是火。
水能灭火,火能烧干水。
可它们中间夹着一个人。
李渊。
李渊是什么?
李渊是地。
水和火都在他的地上。
只要地不塌,水和火就闹不起来。
可如果地塌了呢?或者地斜了呢?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不想了。
先看着。
武德四年到武德八年。
这四年,是我一辈子走得最小心的四年。
太子和秦王之间的争斗,从暗处慢慢浮到了明面上。
一开始是小事,争一个官员的任命权,争一块地盘的归属,争一次出征的主帅人选,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后来越来越大。
太子在朝中拉帮结伙,魏征、王珪、韦挺,都是他的人。齐王李元吉也站到了太子这边,老三跟老二不对付,觉得跟着太子更安全。
也可能是老三想把老大老二都拉下水,接触的不多,对老三,我没机会去看透。
秦王也在拉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叔宝,文的武的,一个不少。
两边的人越来越多。
中间地带越来越窄。
站在中间的人,越来越难受。
我就站在中间。
不是我想站在中间,是我不敢往任何一边靠。
靠太子?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赢面大。
可秦王有兵权,有军功,有一帮能征善战的猛将。万一秦王动手了呢?
靠秦王?秦王确实厉害,可他是老二,不是太子。
自古以来,老二想上位,有几个成功的?况且李渊明摆着偏向太子,万一秦王输了呢?
哪边都不靠?那更危险,两边都会把你当敌人,在这场争斗里,没有中间地带,不站队的人,两边都想干掉。
怎么办?
两边都靠。
我的老本行。
我在宇文化及那会儿就练过了,同时跟两边维持关系,谁赢了都不至于要我的命。
只不过这次,难度大了一万倍。
以前是朝堂上的派系之争。这次是皇子夺嫡。
一个不小心,就是灭族的罪。
我开始了我这辈子最精密的一次走钢丝。
太子那边。
李建成找我谈话。在东宫。
“封大人,你是朝中老人了,经历过几朝几代。你觉得,大唐的天下,该交给谁?“
这话问得直白。
可我不能直白地答。
“殿下。“我躬身。“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百年之后,自然传于殿下,殿下是太子,名正言顺,这个道理,臣知道,天下人都知道。“
他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
“封大人是明白人。“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大位已定,何须多虑,殿下只需安坐东宫,以仁德治天下,自然四海归心。“
他点了点头。
“好。说得好。“
我又加了一句。
“只是……“
“只是什么?“
我做出犹豫的样子,欲言又止。
“臣不敢说。“
“说。“
“只是……秦王殿下军功太盛,手下将领太多。”
“臣以为……殿下不可不防。“
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锐利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殿下是太子,没有错,可秦王不是一般人。”
“臣听魏大人说了一句话,他若安分守己还好,若他有了别的心思,殿下总得有个准备,臣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我走出东宫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
在太子面前,我是识时务的老臣,认定太子是正统,同时提醒太子提防秦王。
没过多久,李世民的人也来找我了。
来的是长孙无忌。
他没在秦王府见我,太扎眼了,他约我去了一个酒肆。
“封大人,喝一杯?“
“长孙大人客气。“
酒过三巡,他切入了正题。
“封大人,你觉得当今天下,谁最有本事?“
我笑了笑。
“天下英雄何其多,臣一介降臣,哪敢妄议。“
“别客气。就当闲聊。“
我想了想,说:“若论打仗,当今天下,无人出秦王殿下之右,臣在前朝的时候见过无数名将,没有一个比得上秦王殿下。“
长孙无忌眼睛亮了。
“封大人这话,是真心的?“
“真心的。“我放下酒杯。“臣经历过乱世,见过太多人。有本事的人不多,秦王殿下是其中之一,臣虽不才,但一双眼睛还是有的。“
他又问:“那封大人觉得……太子如何?“
我沉吟了一下。
这一下沉吟很重要,不能太快,太快像是早准备好了说辞。
不能太慢,太慢像是不敢说。
“太子殿下……是好人。“
好人。
这两个字,说出来像是夸奖。可在这种语境下,意思就变了。
好人,意思是不够狠。
好人,意思是镇不住场子。
好人,意思是当太子够格,当皇帝差一截。
长孙无忌听懂了,笑着拱了拱手。
“封大人果然是明白人。“
我也笑了。
“不敢。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我们碰了一杯。
走出酒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巷子口,仰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阴天。
在秦王那边,我是有眼光的老臣,看好秦王的能力,对太子有所保留。
两边的人都觉得我是自己人。
两边的人都不知道我同时是对方的人。
这就是骑墙。
骑在两堵墙中间,两条腿一边一条,谁也不得罪。
累吗?
累。
比任何一种活法都累。
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这句话说给谁听的?传到另一边会怎么样?会不会露馅?会不会前后矛盾?
我每天活得像在下棋。
每一步都在算,算自己的,算别人的,算太子的,算秦王的,算李渊的。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盯着天花板,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说的那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可我不能停。
停了就死。
在刀尖上跳舞的人,脚步一停,刀就扎进脚底板了。
武德八年。
争斗白热化了。
太子和秦王之间已经不是暗斗了,是明争。朝堂上三天两头吵架,两边的人互相弹劾、互相拆台。
今天太子的人参了秦王的某个将领贪赃枉法,明天秦王的人告了太子的某个谋臣结党营私。
李渊夹在中间,头疼得要命。
可他不处理。
或者说,他处理不了。
因为两个都是他的儿子。废谁他都舍不得。杀谁他都下不了手。
可他不处理,事情就越闹越大。
太子那边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秦王那边也在找我。
两边加码,两边递消息,两边都觉得我是自己人。
两边都不知道我在对面也有一个自己人的身份。
最凶险的一次,是武德九年腊月。
太子那边的韦挺约我喝酒,酒过三巡,他忽然问我:
“封大人,我听说你跟长孙无忌走得很近?“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的脸没变。
“长孙老贼?“我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上个月朝会散了之后,碰巧在宫门口遇上了,聊了几句,怎么了?“
“没什么。“韦挺笑了笑。“只是有人说,你跟他在一个寺庙里喝过茶。“
有人看到了。
有人看到了我跟长孙无忌在寺庙里见面。
我的后脖子冒了一层冷汗。
可我不能慌,一慌就完了。
“哦,那次啊。“我叹了口气。“殿下不是让我多留意秦王那边的动静吗?我总得有个渠道,长孙老贼这人,嘴不严,灌两杯茶就什么都说了,我是故意接近他,替殿下打听消息的。“
韦挺看了我几息,端起酒杯。
“封大人辛苦了,来,喝,哈哈哈,长孙老贼,老贼这名字取得好啊!“
我接了酒杯,干了。
手没抖。
酒入了肚,冰凉一线,从喉咙一直凉到了胃里。
回家的路上,我吐了。
不是喝多了,是后怕。
吐完了以后,我蹲在墙根底下,扶着膝盖喘了半天。
蹲在墙根底下。
跟当年蹲在杨府门口一样。
只不过当年是十四岁的少年,饿着肚子等一线生机。
现在是五十多岁的老臣,撑着面具等一个活命的机会。
兜兜转转,还是在墙根底下蹲着。
可这件事越做越难。
因为两边越来越警觉,越来越多的人在查,朝中到底有没有两面下注的人?
如果被任何一边发现了——
死。
必死无疑。
比在宇文化及手下还危险,宇文化及是个蠢人,你糊弄他容易。
李建成和李世民都是聪明人,糊弄聪明人,稍有不慎就露馅。
我每天都在刀尖上走。
脚下是万丈悬崖。
两边都是刀。
可我还得笑。
笑着跟太子的人喝酒。
笑着跟秦王的人聊天。
不笑,也会死,李渊已经老了,压不住两个儿子了。
武德九年,六月。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了。
浓到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朝堂上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太子和秦王两边的人,见面都不说话了。
以前还能装装样子、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现在连装都不装了,眼神里全是刀子。
我知道,快了。
什么快了?
摊牌。
有人要动手了。
谁先动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谁先动手,结果都只有一个。
一方死。
或者两方都死。
或者,连着李渊的第三方,一起死。
六月初三。
夜里。
外面开始传来了动静。
我坐在家里。
门闩好了。
灯灭了。
窗户关了。
跟江都宫那一夜一模一样。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可这次比江都宫那一夜更难熬。
江都宫那一夜,我跟宇文化及没有太深的关系,他死了就死了,我跑就是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两边都有关系,太子那边的人以为我是太子的人,秦王那边的人以为我是秦王的人。
不管谁赢了,我都得有一套说辞。
两败俱伤,我还有一套说辞,我就是李渊的人,只要决出胜负,不管谁来,我都假装要自尽,陪着李渊而去,那我就是安全的。
越是悲痛越好,哭的声音越大越好。
德彝,活下去……
德彝,你一定要活下去……
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每个表情,每个语气,都反复琢磨。
泪和痛,都是假的。
可都要逼真,逼真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封德彝是真心的。
坐在黑暗里,把每种表情都练了一遍。
对着空气,练了一遍。
练完了。
坐回去。
继续等。
等累了,站起来,又练一遍。
那个夜晚,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个夜晚。
比蓨县到长安的二十六天还长。
比蹲在杨府门口的三天还长。
比江都宫兵变的那一夜还长。
因为那些夜晚,我只是怕死。
这个夜晚,我怕的不只是死。
我怕的是不管谁赢了,我都输了。
赢的人会记住我,记住我是那个两边都站过的人,记住我是墙头草。
赢的人不会杀我,但也不会信我。
永远不会。
天亮了。
消息传来了。
六月初四。
玄武门。
秦王动了手。
太子死了。
齐王也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
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膜,灰蒙蒙的。
太子死了。
那个拍我肩膀说满饮此杯的人。
齐王死了。
那个一直在挑拨两个哥哥的人。
秦王赢了。
不出意外,天策府的人,没有孬种。
我把凉茶喝了。
站起来整理衣冠。
想了想,有些信件还没来得及烧,得抓紧烧了,要是被抓到,百口莫辩。
六月初四的血腥味,在长安城的上空飘了很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纯粹的血腥,里面夹杂着被烧焦的木头味,还有一种让人反胃的、权力更迭时的恐慌味。
我坐在密室里,把那些还没来得及烧的信件,一封一封地丢进火盆里。
纸张卷曲,边缘发黑,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我满是皱纹的脸。
没有留下字迹,也就留不下任何把柄。
可是,我算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那一刻。
“砰!”
暗室上的假山,被人一脚踹开了,紧接着,一泡尿从天而降。
我猛地抬起头,手里还捏着拨火的铁棍。
一个像铁塔一样的黑汉子挡住了洞外的光。
程咬金。
我还没来得及摆出那副惊恐又无辜的表情,他已经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我的后衣领。
我的双脚瞬间离了地,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来。
“你……”我挣扎着想说话。
“老实点!别废话!”程咬金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拎着我就往外走。
我懵了,彻底懵了。
我封德彝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杨广下江都我没慌,宇文化及兵变我没慌,哪怕是李建成和李世民明争暗斗最凶险的时候,我也能笑着跟他们喝酒。
可现在,我被程咬金拎在半空,像一块挂在肉铺里的肉。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门外的景象。
然后脑子嗡地一声,彻底停止了转动。
站在前面的,是拎着我的程咬金。
站在中间的,是李渊,李渊跟着程咬金来了?身上还穿着一件脏的不成样的龙袍,双手背在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裴寂,萧瑀。
裴寂那张总是带着居高临下客气笑容的老脸,此刻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萧瑀那个不会拐弯的刚直老头,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脚尖上长出了一朵花。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
前朝的皇帝,当朝的滚刀肉武将,加上两个开国老臣。
他们不应该在太极殿里为了权力争得面红耳赤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的院子里?
“陛……陛下……”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李渊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带走,把家抄了……搬了……”
带走?去哪?不是说李世民赢了么,这李渊又是个什么情况?
抄家?抄谁的家?我的家?
来不及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既然都被带走了,那就老老实实的走。
可能命数已经到头了吧,在马车上,我想到了娘,想到了爹,想到了杨素,想到了许多在记忆里都快模糊的场景。
听说人死之前,会有回忆……
一路摇摇晃晃,停在了大安宫的门口。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也是我这辈子最荒诞的一段日子的起点。
大安宫,名义上是太上皇颐养天年的地方,可我进去的第一天,没有看到丝竹管弦,没有看到宫娥曼舞。
我看到了破烂的宫殿,正在拆。
满地的青砖,还有一堆堆灰白色的粉末。
“封德彝,别愣着,搬砖。”李渊指着那堆砖头,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长工。
我堂堂大唐的内史舍人,前隋的重臣,搬砖?
我下意识地想跪下,想掏出我那张忠厚老实、诚惶诚恐的面具。
我想说臣这把老骨头实在不堪重负,我想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可我看了看旁边。
裴寂正哼哧哼哧地抱着两块砖,累得老脸通红,萧瑀那个倔老头,正光着膀子抱木头。
我把面具默默地收了回去,只要能活着……
我挽起袖子,开始搬砖。
砖很粗糙,磨破了我手心上那层多年不干粗活养出来的嫩皮。我看着手心里的血丝,突然想起了十四岁那年在蓨县,给我爹挖坟的时候。
那时候,土很硬,我的手也磨出了水泡。
原来,兜兜转转,几十年过去了,我封德彝还是个要在泥地里刨食的苦力。
这日子过了没多久,李世民跟个孩子一样跑了进来,说弄出来了水泥。
“这叫水泥。”李渊说。
我不懂什么叫水泥,我只知道,那软绵绵的泥巴抹在砖缝里,过了半天,硬得像石头一样,用铁锤都砸不开。
我站在那堵砌好的墙前,摸着那坚硬的水泥,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和明悟。
李渊,不一样了。
大安宫,也不一样了。
这里没有朝堂上的那种暗流涌动,在太极殿,一句话说错会死人,在这里,只会挨骂,不会死人。
我跟了一辈子的习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能,在这堵坚硬的水泥墙面前,突然变得毫无用处。
我慢慢地,放下了我的面具。
可是,面具戴得太久,早已经长在了肉里,撕下来的时候,连着血带着皮。我的性格已经扭曲了。我不戴面具了,但我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一个毒舌的阴阳人。
“哎哟,太上皇这水泥真是不错,硬得跟某些人的脾气一样,砸都砸不烂。”我冷笑着看着萧瑀。
“裴大人这腰杆子,平时在朝堂上挺得笔直,怎么搬两块砖就弯成这样了?”我斜着眼嘲讽裴寂。
我发现,阴阳怪气地说话,比小心翼翼地奉承,舒服多了。
虽然他们会揍我,但是揍就揍吧,揍两下也不会死。
大安宫的日子,过得飞快且离谱。
房子还没拆完,李渊又弄出了一张四方桌,上面摆着一百多张刻着花纹的小方块。
麻将。
我们四个人,李渊,裴寂,萧瑀,我,被按在桌子上,开始搓麻将。
“碰。”我说。
“杠。”李渊喊。
我坐在桌子前,听着洗牌时稀里哗啦的声音。我想起我在杨素府上算计别人的时候,想起我在李建成和李世民之间走钢丝的时候。
现在,我所有的算计,都用在了这小小的牌桌上,我算裴寂要什么牌,我算萧瑀听了什么牌,我不点炮,我也不轻易和牌。我就坐在那里,阴阳怪气地评价他们出的每一张牌。
有一天,李渊不打麻将了,小扣子说突厥打来了。
李渊带着我们在院子里鼓捣一些黑色的粉末,木炭,硫磺,硝石。
他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装进一个陶罐子里点燃。
“轰!”
一声巨响,罐子炸成了碎片,泥土被掀上了半空。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我看着那个被炸出来的大坑,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人间的力量。
几天后,突厥人打到了渭水河畔,二十万大军,旌旗蔽日。
长安城里人心惶惶。
李渊却带着我们,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大安宫,跑到了渭水河畔旁边的山上吃火锅。
我看着身边这几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头子,觉得荒谬到了极点,下面都快打起来了,还在这优哉游哉的吃火锅。
李渊面上看不出内心,可其他两个老头我看的透透的,他们比我还紧张。
透过了树荫,我看到了薛万彻。
那个像疯子一样的武将,带着几百个人,每人手里抱着一个那种装满黑色粉末的罐子,跑着冲向了突厥人的大军。
“轰!轰!轰!”
连天的巨响在渭水河畔炸开,残肢断臂飞上了天,突厥人的战马受了惊,疯狂地踩踏着自己的主人。
二十万大军,被这几百个疯子,被那种黑色的粉末,硬生生地逼退了。
那一刻,我茫然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生死的人,突然发现这生死这东西不跟你讲道理。
本来还想去李世民面前露个脸,可是李渊拖着我们又回了长安,静悄悄的,就像没来过一般。
突厥人退了,大安宫的日子继续。
隔了没多久,李渊弄了个什么大唐军院,大安宫里多了一群半大孩子。
程处默、长孙冲、李承乾、李泰……全是大唐最顶级的官二代、皇二代。
把这群小兔崽子关在里面折腾,折腾完了武的,李渊把我叫过去。
“老封啊,你脑子活,心眼多。这群小子的为人处世,交给你了。”
我站在学堂上,看着下面那一双双清澈、透着愚蠢和傲气的眼睛。
他们生下来就有吃有穿,有大宅子住,有仆人伺候。
他们是有根的草。
他们不需要知道在冰天雪地里半块发硬的烧饼是什么滋味,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了活下去给人磕头磕出血是什么感觉。
我的那些生存本事,那些在死人堆里、在权力倾轧中总结出来的无根草的活命法门,教给他们,是对他们好命的侮辱。
我没教他们怎么摇尾乞怜。
我教了他们另外的东西。
“看人。”我敲着黑板,指着长孙冲,“你爹在朝堂上笑的时候,他的左手在干什么?他在搓袖口。”
“为什么搓袖口?因为他在紧张,他在盘算怎么把别人套进去。”
“同一句话,换个字,意思就变了。别人骂你,你要笑着听,别人夸你,你要冷着脸听。”
“刀子,不要拿在手里。要藏在笑里。等你笑得最灿烂的时候,就是刀子捅得最深的时候。”
我看着这群似懂非懂的孩子,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快感。
在李渊的应允下,我把我这辈子提炼出来的毒汁,一点点地灌进了大唐未来的栋梁的脑子里。
时间过的飞快,半年时间,眨眼而过,冬天就要来了。
李渊让尉迟宝琳去山西挖煤,就是那种黑乎乎的石头,原来不是没人烧过,那玩意有毒,烧了会死人。
李渊却不管不顾,在大安宫的屋子里盘了铁炉子,把黑石头塞进去烧。
不出所料,裴寂差点死了,救活过来的时候,却被李渊大骂了一顿。
当夜,我们的小楼都放了这个炉子。
火苗是蓝色的,很旺,没有烟。
我坐在炉子旁边,脱下了鞋袜。
我的脚趾头,早年在蓨县冻坏的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
哪怕后来在杨素府上有了炭火烤,一到冬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那是我骨子里的寒气,是我穷过的烙印。
可是现在,铁炉子散发出的滚滚热浪,烘烤着我的脚丫。
我惊奇地发现,脚趾头不疼了。
那种刻在骨头里的、蓨县的冷,被这黑色的石头,彻底驱散了。
我舒服地叹了口气。
转头,透过窗户,却看到李渊正在用他的水泥,在院子里又开始盖房子了,说是给万贵妃的。
他还美其名曰:大安宫独栋小别墅。
赶工之下,小楼盖好,大安宫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万贵妃来了,那是一个温婉的老女人。
又来了两个丫头,一个是宇文家的,一个是落魄寒门的,都是李渊的妃子。
入冬的时候,李渊又带着人弄了件奇奇怪怪的衣裳,鼓鼓囊囊的,摸起来里面全是软绵绵的毛。
“这叫羽绒服,鸭绒塞的,穿上试试。”李渊说。
我穿上那件羽绒服。很轻,比棉袄轻得多,但奇暖无比。
我站在大安宫的院子里,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冷风吹不过这层鸭绒。
冬去春来,土豆种下了,李渊打麻将的时候经常说这东西能救活无数人,我们三个老头也就笑笑。
世间若是有此等神物,也不至于每年饿死那么多人,他是太上皇,不管怎么说,我们笑笑就行。
可谁知道,那土豆,真的种出来了。
不仅种出来了,还丰收了。
第二次从地里刨出来的时候,一共装了三大筐,产量大得吓人。
李渊又弄了点牛肉,几口大锅支起来,煮熟了分给大家吃。
我咬了一口。面的,沙的,很顶饿。
咀嚼着那口土豆,突然想起了我娘做的那碗面片汤。白水,一撮盐,几根葱花。
如果当年在蓨县,有土豆这种东西,我爹是不是就不会为了抢救粮仓的账册被横梁砸断腰?我娘是不是就不会弯了背?
我不会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大唐,真的越来越好了。
紧接着,长孙小皇后生了个孩子,叫李治,宇文昭仪也生了,三个孩子,大安宫里整天回荡着婴儿的啼哭声。
名字还是我取的,李渊还用了,要是能放在史书上,我封德彝也算风光一次了。
贞观元年。
这是我这辈子,活得最轻松的一年。
我不用再去猜忌明天谁会死,不用再去站队,不用再半夜醒来担心说错话。
在麻将桌上,在水泥房边,在炉火旁,在学堂里。
我,封德彝,终于也有了根。
我的根,不是观州蓨县那个只有黄土矮墙的地方,也不是那个没有石碑的小土包。
我的根,扎在了大安宫的这片泥土里。
可是,老天爷从来都是公平的。
他给了你安宁,就会收走你的时间。
入了冬,特别冷。
我的身体,彻底垮了。
先是咳嗽,然后是咳血,血块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暗。
我的五脏六腑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啃噬,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我的腿肿得按下去弹不起来,走路的时候,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处。
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太医救不了我的命,我可能活不久了。
可是,我不能死在大安宫,我不能让这片干净的地方,沾上我这个阴险之人的晦气。
更重要的是,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完。
我活了一辈子,走了倒是潇洒,可我的子孙,还得买命。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雪花像扯碎的棉絮一样往下掉。
我跪在李渊的水泥小别墅门前。
“陛下。”我磕了一个头。
李渊披着件羽绒服走出来,看着我:“老封啊,怎么了?”
我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积雪。
“臣……要告假。”
“告假?去哪儿?”
“臣的老家,在观州蓨县,家里的祖坟塌了。臣想回去修缮一二。”
我在说谎。
我爹的坟就是一个小小的土堆,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后来葬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哪有什么祖坟塌了。
我只是在找一个离开的借口,一个不让他起疑心的借口。
李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眉头紧皱:“年后去不行么?”
“族人等不了,臣倒是不在乎。”
我又撒谎了,为了圆这个谎,我做了一张假的信件,李渊看完,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路上慢点。”
“谢太上皇。”
我站起身,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他作揖了。
出了大安宫,我让车夫直接去了封府,把我的几个儿子全都叫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儿子们去见了李世民,逼着他们写了血书。
带着儿子们跪在地上,把血书高高举起。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目光如炬地看着我。
“封德彝,你这是做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
“臣老了,病入膏肓。臣这一生,被人叫做墙头草,臣认。臣只是为了活下去,如今,臣活到头了。”
我把血书往前推。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的喘息声。
最终,走下来,接过了血书。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青砖上,很硬,像极了十四岁那年,我磕在蓨县泥路上的那块石头。
孩子们的命,也算是保住了。
我走出了太极宫。
寒风如刀,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拿出手帕捂住嘴,手帕又被染红了。
我遣散了儿子们,告诉他们不要跟着我。
我买了一匹老马。
一人,一马。
向北。
我不想回观州,也不想回长安的府邸。
我想去山西看看。
李渊在大安宫烧的那种黑石头,说山西遍地都是,堆成了山,尉迟宝琳正在那边负责开采。
我骑着马,走得很慢,风雪灌进我的脖子,但我感觉不到冷。
到了山西境内。
我站在一座高高的山坡上,看着远处那一个个巨大的矿坑。
黑色的粉尘漫天飞舞。成百上千的矿工在往外运送着煤炭。
我没有走近。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
那些黑色的石头,驱散了我的骨寒,现在,它们正在驱散整个大唐的严寒。
我看了一天,然后调转马头。
继续向北。
我想去草原看看。
我想去看看李渊的羊吃人计划。
我想看看那些突厥人,是怎么在贪婪中,被廉价的粗麻布和虫饼抽干了底蕴。
那是一场没有刀光的战争,那是我这辈子最熟悉的、最恶毒的算计。
只不过这一次,算计的不是朝堂上的政敌,而是一个庞大的游牧帝国。
我想亲眼看着它发生。
可是,我的身子实在是扛不住了。
进入单于都护府的地界时,雪下得极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马走不动了。
我也坐不稳了。
“砰。”
我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摔在雪窝里。
雪很软,冰冰凉凉的。
距离单于都护府的城门,不到五里地,隐隐约约的都能看到城门楼上挂着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
明天,好像是元宵节了。
我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
我艰难地翻了个身,拖着残破的身躯,爬到了一个小山坡的后面,躲避那像刀子一样的狂风。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我的嘴里喷出来,溅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风在我的耳边呼啸。
这北地的风,在山谷和雪原之间穿梭,发出一种尖细、凄厉的声音。
就像有人在哭。
“呜……呜……”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天地间的白,渐渐变成了一片灰暗。
在我的眼前,风雪交织的地方,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两个身影。
他们站得很远。
看不清脸。
他们穿着甲胄,不对,不是甲胄,是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那个男人的背有点驼,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那个女人的手很粗糙,手指上似乎还沾着面粉和灶灰。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我。
像极了那天,七十三文钱把我送出去、看着牛车远去的那天。
我感觉不到呼吸了。
努力地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羽绒服的领子里,看着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用尽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力气,冲着风雪里,沙哑地喊了一声:
“娘……”
“这风,会哭……”
七十三文钱,散落在了地上……
【本来这把刀子想放在正月十五的,实在是没安排好故事情节,这两万多字用来加更多好啊……】
【写这篇自传的时候,哭的跟河马一样……】
【不要寄特产,小作者两袖清风,廉洁自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