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我生在观州蓨县。
蓨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说出来你们大概也想象不到。
一圈黄土夯的矮墙,墙根底下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墙头上爬着几条干瘪的丝瓜藤。
三百来户人家,挤在墙里头。
街只有一条,从东门到西门,走快些,一盏茶的工夫就到头了。
那条街是土路。
不下雨的时候,还能走。
牛车碾过去,压出两道沟,干了以后硬得能硌脚。
下了雨就不行了。
泥浆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把脚拔出来,鞋是不用想了,赤着脚也得当心,泥底下藏着碎瓦片和牛粪干。
我家住在街东头。
三间土坯房,正屋一间,偏房两间。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了青苔。
角落里是鸡窝,养了五只母鸡,一只公鸡。
公鸡是花的,脖子上一圈红毛,每天天不亮就扯着嗓子叫,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娘最烦那只公鸡。
可她舍不得杀。
留着报晓。
我爹叫封隆之。
在州衙里做个小吏,管仓储。
今天进了多少石,出了多少石,发了霉的有几袋,被耗子啃了的有几堆,全记在册子上。每个月底把册子交给州官过目。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绳上别着一把粮仓的铜钥匙。
出门前先喝一碗稀粥,抹一把嘴,低头出门。
门槛矮,他也低头。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低头。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身上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粮仓里那种潮乎乎的、捂了太久的谷子的味道。
他在井边打一桶水,擦把脸,然后坐回灶台边上吃饭。
不说话。
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和魏征一样,执拗。
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小时候瘦,手腕子跟筷子似的,胳膊上一层皮包着骨头,使劲一握就能摸到骨节。
脑袋倒大,额头宽,后脑勺鼓,村里的孩子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蛤蟆头。
蛤蟆头封德彝。
他们追着我喊,在那条泥路上追。
我跑不快,腿太细了,跑几步就喘。
他们追上来,拿泥巴团子砸我。
有一次砸到了后脑勺,我摔了一跤,额头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磕出了一条口子。
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土路上,被泥吃掉了。
我没哭。
不是不疼。
是哭没用。
哭了他们更来劲。
我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血,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那帮孩子还站在原地笑。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我在心里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些名字,将来我要让他们记住我。
不是记住蛤蟆头,是记住封德彝,封德彝不是蛤蟆头。
那年我七岁。
我娘姓什么,我不说了,她嫁到封家的时候才十六岁,从隔壁村过来的,嫁妆是两匹粗布和一只木箱子。
木箱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把剪子。
她长什么样?
说实话,我记不太清了。
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人不信,哪有人记不清自己娘长什么样的?可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四岁,之后再也没见过她。
几十年过去了,她的脸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先是眉眼模糊了,然后轮廓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
一个每天都在灶台前弯着腰的影子。
可是,有些东西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手。
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灶灰的手。
她揉面的时候,那双手在面团上一推一收、一推一收,节奏很稳,像是在拍一个孩子入睡。
面团被揉得又软又光,然后她拿刀切成薄片,薄得能透光。
面片下到锅里,白水煮。
灶里烧的是秸秆,火不大,水慢慢地开了,面片在水里翻滚,像群小鱼。
她撒一撮盐,就一撮,多了舍不得。
然后是几根葱花,葱是院子里自己种的,绿的那种,切得细细碎碎的,撒在面汤上,白里浮着绿,好看。
盛在粗碗里,碗沿有一个小豁口,她说是我两岁的时候摔的。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吃吧。“
就两个字。
她和爹一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我端起碗,先喝一口汤。
咸的,微微的咸,暖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里,然后才慢慢开始吃面片。
软的,滑的,带着一点点嚼劲。
这就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后来我在杨素府上吃过燕窝,在宫里吃过御膳,在大安宫吃过李渊做的火锅,可没有一样东西比得上那碗面片汤。
白水,一撮盐,几根葱花。
就那个味儿。
到死都忘不了。
蓨县的冬天冷。
不是那种长安城里的冷,长安的冷是干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蓨县的冷是湿的,钻骨头的那种,空气里带着水汽,冷飕飕地往衣裳缝里钻,怎么捂都捂不住。
我家没有炭。
烧不起。
冬天烧的是秸秆和干牛粪,我爹每年秋收以后都要去城外捡秸秆,一捆一捆地背回来,码在院子的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牛粪是从地里捡的,晾干了,一片一片地叠好,存着过冬。
秸秆烧起来快,一把火,呼地就没了,得不停地往灶里添。牛粪烧得慢,但烟大,呛人。
冬天的时候,我家屋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衣裳上、头发上、被子上,全是。
夜里最难熬。
我跟我爹我娘睡一个炕。
炕底下烧了火,刚睡下去的时候是暖的,可到了后半夜,火灭了,炕就凉了。
我缩在被窝里,把整个人蜷成一团,手脚冰凉。有时候冻得睡不着,就听外面的风。
风在墙缝里钻,发出一种尖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问我娘:“外面是谁在哭?“
我娘说:“是风,风没有家,所以哭。“
我说:“风为什么没有家?“
我娘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风,也不是风。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的雪,路上的积雪有半尺厚。
蓨县的泥路彻底不能走了,出门就得踩雪,鞋子不消一刻钟就湿透了。
我只有一双布鞋,湿了以后冻成了硬壳子,穿不了。
我娘拿了块破布,裹在我脚上,外面再套上我爹的旧草鞋。草鞋太大了,走路一甩一甩的,雪灌进去,化成水,冰冰凉的。
那年我冻了脚。
两个小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又痒又疼。
我娘用热水给我泡脚,泡完了抹一点猪油,猪油是从邻居赵婶家借的,就那么一小点,我娘用手指尖抠着抹,省着用。
脚趾头后来好了,可每年一到冬天就犯,一直到我进了杨素的府上,有了炭火烤,才慢慢地不犯了。
可那种冷,记住了。
刻在骨头里的那种冷。
后来不管我穿多厚的皮袍子,坐在多大的炭火盆旁边,一到冬天,脚趾头还是会隐隐地疼。
那不是脚疼。
是蓨县的冬天还在我身上。
一辈子都在。
隔了一年,我爹送我去读书,那年我八岁。
县城里有一个私塾,开在城隍庙旁边。
先生姓孙,五十多岁,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背有点驼。他教书教了三十年,教出来的学生没一个考上功名的。
可他还是教。
每天早上坐在堂前,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摇头晃脑地念。
我爹领着我去拜先生。
带了两条腊肉做拜师礼。
那两条腊肉是我家过年攒下来的,本来要留到开春吃的。
我爹咬了咬牙,拿了。
孙先生看了看我,问:“识字吗?“
我爹替我答:“识几个,在家教过他。“
“教过什么?“
“千字文,背了一半。“
孙先生点了点头,让我背一段。
我张嘴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口气背到了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孙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错。“他说。然后冲我爹摆了摆手。“留下吧。“
我爹把腊肉放在桌上,冲先生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后来我想,他大概想说的是:好好读,别给爹丢人,也可能说的是家中腊肉换的读书机会,别浪费。
可他没说。
他的感情从来都不会表达出来。
私塾里一共十二个学生。
年纪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就是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一张豁了角的旧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一匹四条腿一样长的马,还有一个不知道是鬼还是人的脸。
我没有书。
纸也没有多少。
我爹买不起。
孙先生在前面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笔画多的字,地上写不下,我就写在手心里。
写了擦,擦了写。
到后来,手心上的皮都磨粗了。
可我学得快。
是真的很快。
孙先生教一遍的东西,别人要三天才记住,我一天就行。不光记住,还能反过来想,这句话为什么这样说?换一种说法行不行?书上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孙先生说我脑子活。
“这孩子不一样。“他跟我爹说。“别的孩子读书是硬记,他读书是在想,会想的人,将来了不得。“
我爹听了,回家喝了半壶酒。
他平时不喝酒,嫌费钱。
那天破例了,喝了半壶,脸红红的,对我娘说:“这小子有出息,将来能当大官。“
我娘正在灶台前洗碗。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当什么大官,能吃饱饭就行。“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公鸡啄虫子,心里想的是我就要当大官。
不光是当大官。
我要当大到没有人能再叫我蛤蟆头的那种官。
我要当大到住在大宅子里,晚上听不到风在哭的官。
私塾读了六年。
六年里,孙先生教了论语、孟子、左传、尚书。
我全学了。
不光学了,还背了,不光背了,还琢磨了。
每一篇文章,我都要想,这个人为什么说这句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让听的人做什么?
孙先生说这叫读书读心。
他说:“德彝,圣人的书,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皮,字里面的意思才是骨。你能看到骨头,将来就不是一般人。“
我点头,可我心里想的比先生说的还深一层------我不光要看到骨头,我还要学会用这些骨头。
用来做什么?
先活下去。
再站起来。
私塾里有一个学生,叫刘三,县丞的儿子。他比我大四岁,长得壮,拳头大。
他看不起我。因为我穷,因为我瘦,因为我爹就是个看粮仓的小吏,这活,谁来都行。
有一次,他把我的书抢了,那是孙先生借给我的唯一一本孟子。
他举在头顶上,大笑:“蛤蟆头也读书?蛤蟆只配蹲在井底叫。“
其他学生闻言,也都笑了。
我没笑。
也没闹。
我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比我高一个头。
然后说了一句话。
“刘三哥,你爹上个月在城隍庙给泥像贴金箔,用的是衙门里修缮城墙的银子吧?“
他的脸白了。
书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拍了拍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从那以后,刘三再也没碰过我。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也没有真的去告发他爹。
我都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我只是从我爹跟邻居闲聊时听到过一句半句。
可我用了。
十二岁的时候,我就学会了,话不一定要是真的,但一定要让对方相信你知道真的。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诓人。
好不好?
不好。
可管用。
出事是在一个秋天的夜里,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有股子泥土被浸透以后的腥气。
天黑以后起了风,风里夹着凉意,我娘把窗户关了,点了一盏油灯,在灯下补衣裳。
我在看书。
孙先生借给我的一本左传,纸页发黄,边角卷了起来。我看得很慢,每一个不认识的字都在心里记下来,第二天去问先生。
院子外面的狗突然叫了起来。
不是那种见了生人的叫法,是一声接一声的狂吠,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然后我闻到了烟味。
不是灶里的烟味,是那种呛人的、浓烈的、什么东西在烧的味道。
我娘放下了针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然后她的脸变了。
我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那种表情,不是惊恐,不是害怕,是一种瞬间被抽空了的茫然。
“走水了……“外面有人喊。“粮仓走水了……“
粮仓。
我爹管的粮仓。
我娘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我跟在后面跑。
整条街都亮了,粮仓在街西头,离我家有二百多步远,可那火烧得太大了,映红了半边天。
烟柱子直冲上去,在风里歪歪斜斜的。
街上全是人,男人提着水桶往粮仓跑,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跑到粮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五座粮仓,三座塌了。
剩下两座还在烧,火从门窗里窜出来,木头烧断了噼啪直响,屋顶上的瓦片被烤得炸裂,碎片乱飞。
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十步开外都觉得脸在烫。
我爹在里面。
有人说看见他冲进去了,粮仓刚起火的时候,他正好在里面盘点。
别人都跑了,他没跑。
他往里面冲,要抢那些册子,记着粮食出入账的册子。
那是他的命。
那些册子比他的命都重要。
因为册子丢了,他说不清楚,上面会治他的罪。
他当了一辈子的小吏,清清白白,一粒粮食没贪过,册子不在了,谁信?
所以他冲进去了。
他们把他抬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四个人抬的,两个人架着胳膊,两个人托着腿,脸被烟熏黑了,头发烧了一半,青布袍子上全是窟窿,露出里面烫伤的皮肤,红的、白的、一块一块的。
还有他的腰。
横梁砸下来的时候,正砸在他的脊梁上。
腰以下整个是软的,像没了骨头,两条腿耷拉着,脚尖在地上拖。
他还有气。
眼睛是睁着的。
抬回家的时候,我娘没哭,把他放在炕上,去烧了水,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一下一下地擦。
脸上的黑灰擦了,露出底下的烫伤,她看见了,手抖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邻居请了个郎中来。郎中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背骨断了。“他说。“下半身......回不来了。“
我娘问:“人能活吗?“
郎中没接话,诊金都没拿,就走了。
我爹躺了三天。
前两天还能说话。说的都是些碎碎的事。
“那口井明天该淘了“
“鸡窝的门板松了,钉一钉“
“东屋墙根有个耗子洞,拿泥堵上“。
像是在交代后事,可又不像。
像是一个人在用力记住自己活过的那些日子里的每一个细节。
哪怕是一口井,一扇鸡窝门,一个耗子洞。
第三天,他不怎么说话了。
眼睛望着天花板,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他就盯着那只蜘蛛看。看了一整天。
入夜以后,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力气很大,我没想到他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手指像铁钳子一样箍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
“德彝。“
“爹。“
“你得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再也没有下一口气一般。
“不管用什么法子。“
“活下去。“
然后他的手就松了。
松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眼睛还是睁着的。
望着房梁。
那只蜘蛛还在织网。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那年,我十四岁。
我爹下葬的那天没下雨。
这在蓨县不多见,秋天嘛,隔三差五就是一场雨,可那天偏偏晴了。
阳光很淡,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凉,就那么照着,不痛不痒的。
棺材是最薄的那种杨木板钉的,四块板子,两寸厚,合不严实,有缝。
我娘用布条把缝堵了,又拿米汤糊了一遍。
坟地在城外。
一片荒坡,长满了酸枣树。
来送葬的人不多,隔壁的李大伯一家,斜对门的赵婶,还有两三个在衙门里跟我爹共事过的人。
州官没来。
掌簿的没来。
粮仓走了水,上面的人都忙着推卸责任,谁顾得上一个烧死的小吏?
我帮着挖坑。
土很硬。
入秋以后,土里的水干了,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拳头大的一块。
我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汁,拌上了泥。我接着刨。
坑挖好了,把棺材放进去,再一锄一锄把土填回去。
填完了。
一个小小的土堆。
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没烧纸,也没哭,就站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前面,她也没伸手去拨。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那条泥路今天是干的,可还是不好走。
干裂的车辙印硬邦邦的,硌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矮了,不是真的矮了,是背弯了。
前天还不弯的,今天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脊背上,把她压弯了。
到家以后,她开始卖东西。
先卖了那只花公鸡,三文钱。
然后是五只母鸡,十文钱。
然后是柜子、桌子、凳子,能搬动的家什都卖了。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跟前。
“德彝,你远房三舅在长安做生意。
我托了人带信给他,他说可以把你带去。“
我不说话。
“去了长安,找个大户人家投靠,你识字,会读书,能干活,只要进了门,就有一口饭吃。“
我还是不说话。
“你爹说了什么,你记着吗?“
“记着,让我活下去。“
“那就去,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平的听不出任何语气。
可我看见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那双揉面片的手。那双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走的那天是个早晨。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
不对,鸡已经卖了,没有鸡叫了,这个小屋子里,可能再也没有鸡叫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井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
远房三舅赶了一辆牛车来接我。
他是个胖子,穿一件褐色的短衫,脸上带着生意人的那种笑,不深不浅,不冷不热,看不出好坏。
我娘给我收拾了一个包袱。
一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半块干粮,还有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七十三文钱。
那是我爹留下的全部积蓄,加上卖鸡卖家具的钱,再加上我娘卖了自己嫁妆里那把剪子的钱,凑的。
七十三文。
一个人的命就值七十三文。
我把包袱背在身上,包袱很轻,轻得还是孩子的我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娘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跟我爹那件一样的布料。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她看着我。
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看着。
“走了。“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上了牛车。
三舅吆喝了一声,牛慢腾腾地迈开了步子。
车轱辘碾在泥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
我坐在牛车后面,背对着前方,面朝着来路。
我娘还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
牛车走得慢,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小。
先是看不清她的脸了。
然后看不清她的衣裳了。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灰蒙蒙的、站在门口的影子。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了一个点。
牛车拐了一个弯,那个点消失了。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我爹说了,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法子。
哭不能帮我活下去。
所以我没哭。
我攥着包袱带子,攥得很紧。
手心里全是汗,汗把包袱带子浸湿了,凉凉的,黏黏的。
牛车出了蓨县的城门。
门洞里阴暗潮湿,有一股尿骚味,出了门洞,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眼。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子。
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在晒太阳,缩在破棉袄里,像只冬眠的老猫。
牛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浑浊的,看不出什么意思。
我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牛车过去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回过蓨县。
从蓨县到长安,走了二十六天。
三舅是做粮食生意的,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帮人跑车,手下有三辆牛车,拉着粮食往长安送。
我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屁股下面垫着一袋粟米。
粟米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可比走路强。
我见过沿路走的人,背着铺盖卷,弓着腰,一步一步地挪。
从天亮走到天黑,累得连嚼干粮的力气都没有。
路上的事,大部分都模糊了。
可有几样记得。
记得过黄河的时候,渡口在一个叫什么津的地方,名字忘了。
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浑浊的,像搅了泥的粥。
渡船是平底的,上面能装两辆牛车,船工用一根长篙撑着,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我觉得随时要翻。
我蹲在船头,看着河水。
黄河的水往东流,不回头,我往西走,也不回头。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庙里只剩下半截子墙和一个没了头的泥佛,三舅和车夫们在角落里生了火,烤干粮吃。
我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半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得在火上烤软了才嚼得动。
那天晚上很冷,风从没了屋顶的庙里灌进来,火苗被吹得歪来歪去。
我缩在粟米袋子后面,把包袱里的换洗衣裳全裹在身上,还是冷,冷得牙打颤。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了狼叫。
在庙外面。不远。一声接一声的,拖得很长。
呜……呜……
我没害怕,或者说害怕了也没什么用。
害怕了狼就不叫了?
害怕了天就不冷了?
害怕了路就到头了?
我攥着包袱里那个装钱的小布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亮,继续走。
还记得一件事。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镇口挂着一颗人头。
用铁笼子装着,吊在木杆子上。
已经晒了不知道多少天了,脸都干了,缩成了拳头大小,嘴张着,牙齿龇着,像在笑。
眼窝是两个黑洞,里面被鸟啄空了。
三舅说,这是个强盗。前几天被县令抓了,砍了头,挂在这儿示众。
牛车从人头下面经过。我仰头看了一眼。
风一吹,铁笼子转了半圈,那颗头正好面朝着我。
我跟它对视了一息。
然后牛车过去了。
我没害怕。
但我记住了。
记住了死是什么样子。
记住了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死了,跟路边死了一条狗没什么分别。
我爹说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越来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二十六天的路,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跟人说自己的来路,三舅教我的。
他说,在外面走,别人问你从哪来,你就说从邻县来。
别说家里出了什么事,别说爹死了娘在家,这些话说出来,不会有人同情你,只会有人算计你。
第二件: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饿了就抿着嘴,把口水咽回去。
脸上不能带出来。一旦让人看出你饿极了,要么挨欺负,要么被当叫花子赶走。
第三件:看人。
路上什么人都有,有赶着驴队的盐商,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有背着药箱的游医,缩着肩膀,见人就赔笑。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人,挑着一担柴火,弓着背,不抬头。
有骑着马的兵丁,趾高气昂地从人群里冲过去,溅得满地泥水。
我坐在牛车上看他们。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盐商跟客栈老板讲价的时候,拍桌子、摔筷子,最后嘿嘿一笑,少了两文钱。
游医给路人号脉,一脸严肃地说这个病了那个虚了,然后掏出一包药,三十文。
兵丁在路口拦住牛车,说要交过路钱,三舅不吭声,塞了一串铜钱过去,兵丁掂了掂,摆手放行。
每一种人,都有每一种人的活法。
每一种活法,都有每一种活法的规矩。
我十四岁。
我什么都不会。
可我会看。
二十六天后,我看到了长安。
准确地说,是先看到了城墙。
那堵墙,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样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
蓨县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草。
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得看不到顶。
我坐在牛车上仰头望,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墙顶上的垛口。有士兵在上面走来走去,小得跟蚂蚁似的。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牛车、马车、人流、驴队,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守城的兵丁拿着长枪,吆喝着让人排队,有商人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兵丁检查了,摆手放行。
我跟在三舅的牛车后面,混进了长安。
进了城。
我傻了。
街面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走路肩膀擦着肩膀。
有穿绸衣的贵人坐在轿子里过,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呼啸而过,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蹲在墙根儿底下要饭的叫花子。
我站在街边,抱着我的包袱,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被人流冲来冲去。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然后领着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
“看见了吗?“
他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
高墙朱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杨府。
两个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三舅说。“整个长安城,数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门。“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他走了。
头都没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杨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漆。
铜钉。
石狮子。
门关着。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着的门。
蓨县衙门的门,关着。
粮仓的门,烧了。
家的门……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是在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
我走过去。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门口有门房,不让我靠近,也不撵我走。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小子多了去了,不值当理会。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根。
饿了。
包袱里的干粮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个装钱的小布袋,我没舍得动。
那是我娘给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绝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挂着半块烧饼,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过去捡了。
半块烧饼,硬了,但还能嚼。
顶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着墙根缩成一团,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
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我蹲着的地方,裤腿湿了。
没吃的了。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我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凉的,有股子泥腥味。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坐轿子的,骑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没人问我是谁。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长安城这么大,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别。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肚子空了两天了,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
上午。
大门开了。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
我的故事,从那一双眼睛开始。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
蓨县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汤,我爹的粮仓,火光,烟,横梁,血,七十三文钱,二十六天的路,半块烧饼,墙根底下的雨水。
这些事,才是我的根。
是长在墙头上的草的根。
又浅又短。
可它是根。
没有它,连墙头草都做不成。
杨素留下了我。
就因为我蹲了三天没走。
说起来可笑。堂堂越国公、大隋宰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看上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觉得有趣。
“你要什么?“
“回大人,小人想给大人当差。“
“你会什么?“
“小人会读书,会算账,会看人脸色。“
他笑了。
那个笑,我后来见过无数次,不是高兴的笑,不是亲切的笑,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老鼠时那种笑。
“会看人脸色?这话倒新鲜。”
“好,留下吧。“
我进了杨府。
从最底层做起,书童。
磨墨、抄书、端茶、倒水、扫地、洗砚台。
跟其他书童一起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八个人一间屋,挤在通铺上。
褥子是旧的,有股子霉味,比我家的炕还硬。
可我不在乎。
我有饭吃了。
一天两顿。
早上稀粥加咸菜,晚上馒头加一碟子炒豆芽。
偶尔赶上府里有宴席,厨房会把剩下的菜端到下人房,那就是过年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怕吃太快,肚子受不了,饿了太久的人,猛一吃,会吐。
杨府很大,前面是正堂,会客议事用的。
后面是内院,家眷住的。
东跨院是幕僚们的住处,西跨院是武将随从的营房。
光下人就有两百多号,管事的、跑腿的、做饭的、看门的、喂马的、扫院子的,各司其职。
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每一个人看别人时的眼神。
这是我的本事,从蓨县带来的,路上练过的,到了杨府,越练越精。
头三个月,我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让我磨墨我就磨墨,让我端茶我就端茶。
不多嘴,不多事,不跟人争,不跟人吵。
别的书童偷懒的时候,我在干活。
别的书童闲聊的时候,我在听。
听什么?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里藏着什么意思。
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有过节,谁在背后说管事的坏话,谁在偷偷给外面的人递消息。
我都记在脑子里。
不写下来,写下来会被人翻到,脑子里最安全。
三个月以后,我等到了机会。
有一天,杨素在正堂里请客,来的都是朝中的官员,喝酒吃菜,谈笑风生。
书童们轮流进去斟酒布菜,轮到我的时候,杨素正在讲一个笑话。
满堂的人都笑了。
我没笑。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素看到了我。
“那个小书童,你怎么不笑?“
满堂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酒壶,走到前面,躬身行了个礼。
“回大人,大人讲得虽然好笑,但大人的眼底没有笑意。”
“大人不是在说笑话,是在试探谁是真笑谁是假笑。”
“小人要是跟着假笑,反而不诚。“
安静了三息。
然后杨素笑了。
这次是真笑。
“你这个小滑头,比那帮当了半辈子官的老油条还会揣摩心思。“
他冲管事的摆了摆手。
“把他调到我身边来,替我看人。“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书童了。
我成了杨素的近侍幕僚。
那年,我十五岁。
之后杨素教了我很多东西。
不是手把手教,他不是那种人。
他教人的方式,是让你自己看,看他怎么做事,怎么说话,怎么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见完客人,会把我叫过去,问我一句:
“你看出什么了?“
刚开始我答不好,说的都是些表面的东西。
“那人好像不高兴“
“那人在拍大人马屁“。
他摇头。
“看深一点。“
我不知道什么叫深一点。
直到有一次。
来的人是一个兵部的侍郎。姓什么我忘了。
他跟杨素聊了半个时辰,满脸堆笑,嘴里全是好听的话。
说什么大人劳苦功高,朝中上下无不敬仰。
说什么下官仰慕大人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客人走了以后,杨素问我:“你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在笑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搓袖口,搓了整整半个时辰。“
杨素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搓袖口是紧张的表现,他嘴上说的全是奉承话,可他的身子在紧张。”
“说明他来不是为了奉承大人,他有事要求大人,可他不敢开口。“
杨素盯着我看了很久。
“不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小舅子在前线吃了败仗,朝廷要治罪。”
“他想让我帮忙说情,可他不敢直接开口,怕我拒绝了,两边都下不来台。”
“所以他先来铺路,套近乎,下次再来的时候才好提。“
我愣住了。
原来一个人搓了半个时辰的袖口,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
杨素放下茶杯,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德彝,你这小乞儿我捡来的时候就发现你不一样,现在,你记住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
“是让别人觉得你没有武器。“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地学。
不是学读书。不是学算账。
是学刀。
一种看不见的刀。
藏在笑里的刀,藏在话里的刀,藏在低眉顺眼里的刀,藏在逢迎拍马里的刀。
杨素教我怎么说话,同一句话,换一个字,意思就变了。
大人英明和大人果然英明,差一个果然。
前面是恭维,后面是暗示你之前怀疑过他不英明。
杨素教我怎么站位,朝堂上谁站在前面谁站在后面,不是随便排的。
站在前面的不一定是最有权的,站在最有权的人身后半步的那个,才是真正说了算的。
杨素教我怎么藏,你知道的事,不能让人知道你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要让人以为你知道。
你想做的事,要让别人以为是他自己想做的。
你不想做的事,要让别人替你做了,还觉得是替自己做的。
我学了三年。
三年以后,我十八岁。
杨素说:“你可以出师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可惜了。“
我问:“大人可惜什么?“
他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他可惜什么。
他可惜的是,我学会了他所有的本事。
可我没有他的命。
他是贵族出身,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他的刀再狠,底下有一座山撑着。
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刀悬在半空里,下面是万丈深渊。
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杨素身边的人很多。
幕僚、门客、清客,各色人等,乌泱乌泱的。
我在里面不起眼。一个蓨县来的穷小子,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的资本。
可我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还往上爬了。
我的第一张面具,是忠厚老实。
我在杨府里从不争功。别人抢着在杨素面前表现,我缩在后面。
别人献计献策,我点头称是。
别人吵架争宠,我在旁边和稀泥。
“德彝这个人,老实。“
这是杨府上上下下对我的评价。
老实。
好说话。
没脾气。
不惹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不争,不是因为我不想争。
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别人犯错。
杨素身边有一个幕僚,姓陈,资历比我老,本事比我大,在杨素面前说得上话。
不是主子对下人教导的那种,是真能影响杨素决断的说上话。
他是我往上爬的最大障碍。
我没去排挤他,对他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不推辞,从不抱怨。
他渐渐对我放松了警惕。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
他在外面接了一个商贾的好处,帮人在杨素面前说了几句话。
这事本来不大,杨府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可那个商贾后来跟杨素的政敌搭上了关系。
是我发现的。
不是我故意去查的。是我恰好听到了几句闲话。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杨素。
不是直接告的。那样太蠢了,直接告状的人,杨素看不起。
“大人,陈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好像有什么心事,小人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大人要不要关心一下?“
就这一句。
杨素什么都明白了。
他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来了。
陈幕僚被赶出了杨府。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我干的,在杨府门前,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德彝,好好干,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保重。“
我笑着说的。
笑得很真诚。
很老实。
这是我的第一张面具。
戴上了以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杨素死在仁寿四年。
那年我二十七岁。
他临死前那几天,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眷们哭天喊地,幕僚们各自盘算退路,门客们已经开始偷偷地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了。
树倒猢狲散。
我见过这个词,可没想到看起来是这个样子,昨天还在杨素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今天已经在打听别的大人府上还缺不缺人了。
杨素咽气之前,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满屋子的药味和腐败的气息。
“谁?“他问。
“德彝来看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走了,你还来?“
我跪在床边。
“大人于德彝有知遇之恩,德彝不敢忘。“
他笑了。
那个笑,跟他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猫看老鼠的笑,只不过这次,猫快死了。
“你不是来看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你是来确认我真的要死了,确认了,你好去找下一棵树靠。“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就是来确认的。
“不怪你。“他说。“我教你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
“走吧。“
我站起来,退到了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眼。
那个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我的人。那个让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人。那个教我所有本事的人。
躺在床上,像一片枯叶。
我转身走了。
没有流泪。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从蓨县到杨府,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十三年,没落下过一滴泪。
杨素死后七天,我投到了杨广的门下。
准确的说,不是杨广的门下,是虞世基的门下,虞世基是杨广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我投他,就等于间接投了杨广。
隔了一层。
安全。
这是杨素教我的,永远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边,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边就够了。
万一出了事,中间还有一个人替你挡着。
我换了一张新的面具。
“杨素旧部,感念先主恩德,愿为新主效犬马之劳。“
忠诚,感恩,谦卑。
三样东西,一样都不是真的。
可谁在乎真不真?
这个世道,从来不问你是真是假。
只问你有没有用。
杨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世的人都叫他暴君,昏君,亡国之主。
他们说得对。
可只说对了一半。
我在杨广身边待了十几年,从大业初年到大业末年,我看着这个帝国从顶峰滑到了深渊。
杨广不笨,他很聪明,修运河,建东都,开科举,征高句丽,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是大手笔。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急。
太急了。
一千年的事,他想十年干完。
一代人的活,他想一个人干完。
修运河,征了百万民夫。
建东都,又征了百万。
打高句丽,前前后后征了三百万。
人不是铁打的。
大业七年以后,各地就开始出乱子了。
先是山东,然后是河北,然后是江淮,然后是关中。
一股一股的反贼,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砍了一茬又长一茬。
我看出来了。
大隋要完。
我看出来得比任何人都早,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怕死。
怕死的人,鼻子最灵。风里有一丝血腥味,我就能闻到。
可我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往哪儿跑。
那时候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今天这个称王,明天那个称帝,后天那个又被灭了。
跑出去投谁?万一投错了,死得更快。
留在杨广身边,至少还有口饭吃,至少还有命在。
所以我继续做我的事。
看人脸色,说对的话,站对的队。
虞世基越来越得宠,我就越来越靠近虞世基。
朝堂上有人弹劾虞世基贪腐,我就帮虞世基打听弹劾的人是谁,好提前准备应对。
虞世基对我越来越信任。
他不知道的是,我同时也在跟他的对头宇文述暗中往来。
不是通敌,是留后路。
虞世基万一倒了,我得有地方着陆。
两边下注。
这是我在杨素那里没学到的本事,杨素不需要两边下注,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边。
我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只能两边都靠,哪边倒了,我往另一边跑。
后来他们都叫我墙头草,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
大业十二年,杨广下江都。
带着十几万禁军,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一路南下。
名义上是巡幸,实际上是逃,北方已经乱成了筛子,关中也不安全了,杨广觉得江南还能守得住。
我跟着去了。
没得选,皇帝走了,你不跟着,就是造反。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路边的村子,空了,房子还在,人没了。
门敞着,灶台上长了草,鸡和狗也没了,地荒着,长满了没人收的野麦子,黄灿灿的,在风里倒来倒去。
有一次,我们经过一条河。河边上漂着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木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肿了,胀了,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衣裳被水泡烂了,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一连串,从上游漂下来的,卡在河弯的芦苇丛里,一具挨着一具。
有士兵吐了。
我没吐。
我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我铁石心肠,是我看得太多了。
从蓨县到长安的路上,我见过挂在镇口的人头。
从杨素到杨广的朝堂上,我见过被灭族的大臣。
死人这种东西,看多了,就麻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娘。
她站在那条泥路上,看着我。
什么都没说。
就看着。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多少年没哭过了,我也忘了。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宫。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往常到了晚上,杨广会在宫里饮宴,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热闹得很。
可那天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虫子都不叫了。
我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了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很多双靴子。整齐的。沉重的。
是军队。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穿衣服,没有点灯。
摸黑走到窗户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禁军的人拿着火把,一队一队地往宫里走,列队,带着刀的列队。
兵变。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然后很快就冷静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是想。
想什么?想谁干的。
宇文化及。
一定是他。
宇文述死了以后,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接了他的班。
这两个人跟杨广面和心不和,杨广最近把他们的亲信调走了好几个,摆明了要削权。
狗急了会跳墙。
他们跳了。
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以后,做了第二件事。
把门闩好。
把灯灭了。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这是杨素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看不清局势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做错。
宫里开始有喊杀声了,远远的,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惨叫。
很长,很凄厉。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来敲我的门。
“封大人,大事已定,宇文大人请您过去议事。“
我穿好衣裳,整了整衣冠,打开了门。
来人是宇文化及的亲兵,脸上还带着血,谁也不知道是谁的。
路上看到了几具尸体。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粘在石板路上。
到了大殿。
宇文化及坐在龙椅上。
他不配坐那把椅子,可他坐了。
殿里站了一堆人,文官武将,有的满脸恐惧,有的满脸谄媚,有的面无表情。
我走进去,跪下。
“臣封德彝,叩见……“
我顿了一下。
叩见谁?他还没称帝,该叫什么?
“叩见宇文大人。“
宇文化及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的眼神跟杨素不一样,杨素的眼神是刀子,锐利但有分寸。
宇文化及的眼神是棍子,粗钝,蛮横,没有任何智慧。
“封德彝,你倒来得快。“
“大人英武,拨乱反正,臣附骥尾,不胜惶恐。“
说完这句话,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拨乱反正。
狗屁。
弑君篡位而已。
可我说了。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说得跟真的一样。
因为我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