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乱华,重塑汉人天下:第176章 献马阙下动朝堂
祖昭在殿中央站定,目光微垂,却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那些视线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带着笑意,有的藏着冷意。他曾在寿春面对五千将士的目光,可此刻这大殿中的几十道目光,比那五千人更复杂。
“臣讨虏将军祖昭,奉旨入京述职,参见陛下。”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司马衍端坐御座之上,望着殿下那个挺拔的身影,心中涌起万般感慨。四年了,阿昭比当年高了一头,脸上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沉稳。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澈,看过来时,还是带着当年的温暖。
“平身。”
祖昭起身,垂手而立。
司马衍转向殿中群臣,朗声道:“祖卿在淮北大破赵军,斩获二千九百余级,全歼来犯之敌。今日入京述职,献俘阙下。诸卿可有什么想问的?”
话音一落,便有人出班。
是司徒王导。老人须发皆白,步履却依旧稳健,站在殿中,目光落在祖昭身上,带着欣慰。
“祖将军,老朽听闻此战,赵军三千骑皆为羯族精锐,自邺城而来。将军以五千之众迎敌,却能全歼来犯之敌,自身折损不过两百余。敢问将军,是如何做到的?”
祖昭微微欠身:“司徒过誉。此战能胜,一赖陛下洪福,二赖韩将军调度,三赖将士用命。末将不过居中策应,不敢居功。”
王导捋须笑了:“将军不必过谦。老朽想听的是实情。”
祖昭沉吟片刻,缓缓道:“赵军虽为精锐,却犯了兵家大忌。”
“哦?何忌?”
“骄狂轻敌,渡河无备。”祖昭道,“三千骑渡淮,分批而过,第一批上岸后不探虚实,不布疑阵,只原地等候。末将观其渡河六趟,前后耗时两个时辰,全军挤在滩涂之上,列阵不及。此时击之,如击困兽。”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问:“赵军为何不列阵?”
祖昭看了那人一眼,是大夫纪睦。
“纪大夫有所不知,滩涂狭窄,三千骑挤在一处,人挨人马挨马,连转身都难。加之渡河疲惫,战马未歇,甲胄未穿,如何列阵?”
纪睦点点头,不再说话。
又一人出班,是侍中周闵。
“祖将军方才说,赵军渡河六趟,前后耗时两个时辰。敢问将军,这两个时辰里,将军在做什么?”
这话问得刁钻。
祖昭看着他,目光平静:“末将在等。”
“等?”周闵挑眉,“等赵军全部过河?等他们人困马乏?还是等他们挤成一团?”
祖昭淡淡道:“都是。”
周闵一噎。
祖昭继续道:“赵军三千骑,若半渡而击,能杀多少?五百?一千?剩下的退回北岸,整军再战,淮北之地一马平川,三千骑来去如风,末将拿什么追?只有等他们全部过河,等他们挤在滩涂无法展开,才能一击必杀,全歼来敌。”
周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司马衍嘴角微微翘起,却忍着没笑出来。
王导出班,替周闵解了围:“将军用兵,确有乃父之风。当年祖豫州在雍丘,也是这般料敌先机,以少胜多。”
祖昭闻言,心头微微一震。他垂首道:“末将愧不敢当。家父遗志,末将一日不敢忘。”
王导点点头,退回了班列。
司马衍见时机已到,开口道:“献礼。”
殿门大开,一队甲士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面旗帜,那些旗帜绣着金狼,绣着鹰隼,绣着石虎的王徽,在殿中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一面,两面,三面……
整整三十七面旗帜,在殿中央铺陈开来,像一片死亡的森林。
殿中群臣望着这些旗帜,脸色各异。有人惊叹,有人沉默,有人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司马衍站起身,走下御座,来到这些旗帜面前。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面,那上面的金狼狰狞可怖,可此刻却像死物一般,摊在地上。
“这是赵军的军旗?”
祖昭道:“是。这三十七面,有石虎王旗一面,有各营将旗八面,其余为百人队旗。按赵军建制,三千骑应有将旗三面,百人队旗三十面。缴获如此之多,可见敌军仓皇逃窜时,连旗帜都来不及收。”
司马衍点点头,转身望向群臣。
“诸卿可看清楚了。这就是赵军,这就是石虎的精锐。三千骑,三十七面旗,如今都在这里。”
殿中一片寂静。
司马衍走回御座,缓缓坐下。
“传朕旨意:讨虏将军祖昭,忠勇可嘉,战功卓著,赐钱五千贯,赏美酒百坛。”
群臣齐声道:“陛下圣明。”
司马衍顿了顿,又道:“祖昭。”
“臣在。”
“你带来的那些旗帜,朕会让人收在武库之中,让后世子孙都看看,大晋的将士,是如何杀敌报国的。”
祖昭垂首:“臣遵旨。”
司马衍挥挥手:“退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送,鱼贯退出。
祖昭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到殿门口,身后传来内侍的声音:
“祖将军留步,陛下有请。”
祖昭微微一怔,转身跟着内侍往殿后走去。
群臣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各异。
周闵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王导捋着胡子,微微点了点头。纪睦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方向,半晌不语。
殿后,清凉阁。
这是司马衍日常读书的地方,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书架上堆满了简牍帛书,案上摊着一卷没有批完的奏章。
祖昭进门时,司马衍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
“阿昭。”
这一声呼唤,把祖昭拉回了四年前。
他快步上前,正要行礼,司马衍一把扶住他。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祖昭看着他,四目相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四年了。
当年那个在他怀里哭过、笑过、叫着他“阿昭”的小皇帝,如今已经十七岁了,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暖。
“陛下……”
“叫阿衍。”司马衍打断他,“人前君臣,人后兄弟。朕说过的话,难道你忘了?”
祖昭一怔,随即笑了。
“没忘。”
司马衍也笑了,拉着他在窗边坐下。
“说说,这四年你在寿春都干了什么?韩将军的战报朕看了,可那些字面上的东西,哪有你说的有趣?”
祖昭便从四年前离京说起,说刚到寿春时如何从斥候营的新兵做起,说第一次上阵杀敌时手抖得差点握不住刀,说后来带兵去淮北,如何在魏家坞以才服人,如何在谯县策反汉军,如何带着一百骑在淮北跟胡人兜圈子。
说到惊险处,司马衍攥紧了拳头;说到好笑处,司马衍拍着大腿直乐;说到杀敌时,司马衍眼睛里闪着光,仿佛自己也置身沙场。
“后来呢?那三千骑,你是怎么杀的?”
祖昭便把那日的情形细细说来,如何接报,如何列阵,如何放敌过河,如何围而歼之。他说得仔细,司马衍听得入神,不时问上几句。
等他说完,司马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阿昭,朕真想跟你去寿春。”
祖昭一怔:“陛下?”
司马衍望着窗外,轻声道:“朕在这宫里,每天见的都是那些人,听的也都是那些话。这个说该收谁的税,那个说该免谁的赋。这个说江南世家如何如何,那个说江北流民如何如何。烦得很。”
他转过头,看着祖昭。
“有时候朕真想骑上马,跟着你一起去杀敌。那些羯胡,杀了也就杀了,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陛下,臣在寿春,每次上阵前也会害怕。”
“你也会怕?”
“会。”祖昭道,“怕死,怕伤,怕辜负了将士们的信任。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杀过去,活下去。”
司马衍望着他,若有所思。
“活下去……”他喃喃道。
两人对坐良久,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
司马衍忽然笑了:“行了,不说这些。你这次进京,打算待多久?”
祖昭道:“韩将军只给了十日,交接完军务,述职完毕,便要回去。”
司马衍点点头:“十日也够了。朕让人安排你在驿馆住下,明日先去看看王司徒,他念叨你好久了。还有庾翼、王恬他们,也该见见。”
祖昭应了。
司马衍站起身,走到窗前,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王恬的妹妹——就是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你后面的小姑娘,你还记得吗?”
祖昭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记得。”
司马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挥挥手。
“去吧。十日之后,朕在江边送你。”
祖昭退出清凉阁,沿着回廊往外走。
走到拐角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清凉阁的窗户还开着,司马衍依旧站在窗前,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夕阳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十七岁的少年天子,独自站在那里,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祖昭收回目光,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