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乱华,重塑汉人天下:第96章 营中夜话
祖昭回京口那日,江上起了风。
渡船晃得厉害,浪头拍上船头,溅了他一身水。他站在船边,望着越来越近的京口码头,心里想的是师父韩潜的脸。
那张脸,他从雍丘看到京口,从四岁看到九岁。见过师父杀敌,见过师父流泪,见过师父对着北方发呆。
可从没见过师父被驳了请战之后的样子。
码头上有人在等。不是周峥,是祖约。
叔父的脸色不好,眼下一片青灰,见他下船,只说了句:“你师父在营中,等了你两日。”
祖昭点头,跟着他往大营走。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祖约走得快,祖昭跟在后面,看着叔父的背影。那背影比年前更沉了,肩膀微微塌着,像压着什么重物。
大营里比往日安静。
校场上有人在操练,号令声却不像从前那样响亮。棋棚那边围着几个人,没人下棋,只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见祖昭经过,他们都站起来,朝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祖昭心里沉了沉。
中军帐的帘子垂着,门口站着周峥。见他来,周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替他掀开帐帘。
帐内,韩潜背对着帐门,站在那张舆图前。
舆图上,汝南的位置被墨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刘遐的驻地和石生的进军路线。那条线从颍水一路南下,箭头直指汝南城。
祖昭在帐门口站了片刻,轻声道:“师父。”
韩潜没有回头。
祖昭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师徒俩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帐外传来隐隐的号令声,隔着重重的帐篷,闷闷的。
良久,韩潜开口,声音比平日沙哑。
“刘遐出兵了。”
祖昭点头。
“两万人,对四万。”韩潜顿了顿,“石生是石勒麾下悍将,打过雍丘。”
祖昭心头一紧。打过雍丘—那是北伐军守过的城。
“师父。”他轻声道。
韩潜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祖昭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昭儿。”他开口,声音缓了些,“你叔父说,你在建康听说了这事,便急着赶回来。”
祖昭点头。
韩潜看着他,忽然道:“你怎么想?”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弟子想,师父心里不好受。”
韩潜没有接话。
祖昭继续道:“师父请战,是想替朝廷挡住胡人。护军将军驳回,是怕京口空虚。两边都有道理。”
韩潜眉头微动。
“你这口气,倒像王司徒。”
祖昭摇头:“弟子只是觉得,胡人还在,仗有的打。这次打不上,下次打。只要北伐军在,不愁没机会。”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昭儿,你才九岁。”
祖昭道:“弟子九岁,可弟子记得雍丘。记得父亲临终时说的话,记得陈嵩将军带三百人断后,记得师父背着弟子从南门杀出去。”
他顿了顿。
“弟子想,那些事,师父都记得。师父记得,就不会忘。不会忘,就有打回去的那天。”
韩潜沉默了很久。
帐外传来脚步声,祖约掀帘进来。他站在一旁,看着师徒俩,没有说话。
韩潜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苦,可眼底的光比方才亮了。
“元子。”他道,“你听听,这小子在开导我呢。”
祖约走过来,在祖昭头上拍了一下。
“昭儿说得对。”他道,“胡人还在,不愁没机会打。”
他看着韩潜,目光认真。
“可刘遐这次……”
他没有说下去。
韩潜接过话头,声音沉了下去。
“刘遐这次,形势不好。”
他走回舆图前,指着汝南的位置。
“石生四万人,从颍水南下,分三路。刘遐两万人,要守城,要防侧翼,还要提防苏峻那边会不会出乱子。”
他顿了顿。
“上次苏峻的人扣了朝廷使者,刘遐没吭声。这回苏峻会不会出兵相助,难说。”
祖昭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心里渐渐明晰。
“师父的意思是,刘遐此战,凶多吉少?”
韩潜没有直接答。他只道:“两万对四万,守城尚可一搏。野战,必败。”
帐中静了片刻。
祖约沉声道:“若刘遐败了,胡人会不会南下?”
韩潜摇头:“石生打汝南,是想拔掉江北这颗钉子。拔掉之后,未必会立刻渡江。可淮北的形势,从此不同了。”
他看着舆图,目光沉沉的。
“到时候,朝廷就得重新布防。咱们北伐军,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祖昭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有机会,是因为别人要打败仗。
可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韩潜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伸手在他发顶按了按。
“昭儿,打仗就是这样。有时候看着别人败,自己才能上。不是心狠,是命。”
祖昭点点头。
祖约在一旁道:“阿昭,你饿不饿?伙房那边还有热汤。”
祖昭摇头:“弟子不饿。”
祖约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帐中只剩师徒二人。
韩潜走回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坐。”
祖昭坐下。
韩潜看着他,忽然道:“昭儿,你觉得刘遐此战,能撑多久?”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弟子不知。可弟子觉得,不会太久。”
韩潜眉头微动。
“为何?”
祖昭道:“刘遐是流民帅,手下兵将多是跟着他从北方逃来的。能打,但未必肯死战。若战事不顺,军心容易动摇。”
他看着韩潜,声音放低。
“师父方才说,要防苏峻那边出乱子。弟子想,刘遐心里,也在防着苏峻。两军隔着百里,互相提防,怎么合力抗敌?”
韩潜听罢,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更深些。
“昭儿,你比师父想得明白。”
祖昭摇头:“弟子只是瞎想。”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瞎想好。”他道,“打仗的人,最怕的就是不想。”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头的天已经暗了,营中灯火次第亮起。校场上的人散了,棋棚那边还有人围着,低声说着什么。
韩潜望着那片灯火,忽然道:“昭儿,你说得对。胡人还在,不愁没机会打。”
他顿了顿。
“可师父心里,还是不甘。”
祖昭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韩潜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还要回宫。”
祖昭点头,转身往自己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韩潜还站在帐门口,望着北方。营中的灯火映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祖昭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渐凉,吹得营中的旌旗猎猎作响。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只卧着的小鹿。
师父不甘。
叔父不甘。
周横那帮从芒砀山下来的老兵,也不甘。
可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打回去的机会。
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可他知道,机会会来的。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