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魂纪:盗忆山海:第七十三章 春讯
开茶馆的日子比打仗累,这是解离三个月来的最大感悟。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烧水,洗茶具,打扫院子。然后开门迎客,一拨接一拨,倒茶、收钱、陪聊,忙到天黑才能歇。夙夜比她更惨,又要当跑堂,又要当账房,还得兼着劈柴挑水的力气活。
“我宁愿去打一场仗。”夙夜有天晚上瘫在椅子上说。
解离正在数铜板,头也不抬:“打仗能挣钱吗?”
夙夜想了想,不说话了。
但累归累,日子是真踏实。
茶馆开了三个月,铁骨城的人差不多都来过了。有的来喝茶,有的来蹭饭,有的啥也不干就坐一坐,说这儿坐着舒服。解离知道他们想什么——这儿叫“归处”,他们来这儿,是想找点安稳。
矿脉的事过去半年了,但留下的阴影还在。有些人夜里还会做噩梦,梦见那绿眼睛,梦见被菌丝缠住。醒过来就睡不着,天不亮就往茶馆跑,坐一坐,喝杯热茶,心里才踏实点。
解离也不赶他们,愿意坐就坐。茶凉了就续上,饿了就给块点心。反正开茶馆嘛,不就是给人歇脚的地方。
这天下午,茶馆里人不多。
闻人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纸,正埋头写着什么。她最近迷上了整理九尾狐族的传承,说要写一本《九尾狐医典》,把那些秘术都翻译成人间能看懂的话。
石坚蹲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像只猫。治安队的事不多,他就往这儿一蹲,帮着看门。
解离在柜台后面擦茶碗,擦得很慢,像是想心事。
夙夜端着托盘从后院出来,托盘里是刚出炉的点心。他把点心放在闻人语桌上,闻人语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又低头写。
“想什么呢?”夙夜走到柜台边,看着解离。
“想……”解离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什么时候能闲下来。”
夙夜笑了:“闲下来干嘛?”
“闲下来……”解离想了想,“闲下来就去看看雪。”
“雪?”夙夜愣了一下,“这会儿都开春了,哪来的雪?”
“不是现在的雪。”解离把茶碗放好,“是想找个下雪的地方,安安静静坐一天,什么都不想。”
夙夜看着她,没说话。
门口忽然传来马蹄声,很急。
石坚腾地站起来,手按在腰刀上。这半年他虽然懒散了不少,但老本行没丢,一听马蹄声就知道来者不善。
一匹马冲到茶馆门口,马上的人翻身跳下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青色的劲装,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她抬头,看着茶馆门上的匾,念出声:“归处茶馆……”
然后她冲进来,一把抓住柜台边解离的手:“你是解离?”
解离点头:“是我。”
女子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下了:“求您救救我师父!”
解离扶住她:“起来说话。你师父是谁?”
女子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我师父叫白薇。她被……被抓走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
闻人语的笔停在纸上,石坚的手握紧刀柄,夙夜走过来,站在解离身边。
解离盯着那女子:“谁抓的?”
“天庭的人。”女子哽咽道,“文枢大人说……说她不是人,是“造物”,要收回。”
“文枢?”夙夜皱眉,“他不是一直护着白薇吗?”
“是,但……但这次不一样。”女子说,“文枢大人也被抓了。说他和漆雕大人勾结,私藏禁物。漆雕大人逃了,文枢大人和白薇姑娘被关进了天牢。”
解离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叫什么?”
“我叫阿青。”女子擦着泪,“是白薇姑娘三个月前收的徒弟。她说我根骨不错,教我射箭,教我认字。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说着,又哭起来。
解离看向夙夜。
夙夜也在看她。
闻人语站起来,走到柜台边:“天牢那地方,你们去过。”
“去过。”解离说,“黑煞还在那儿。”
“他能帮忙吗?”
“不知道。”解离说,“得先去问问。”
她转向阿青:“你先起来,喝口水,吃点东西。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阿青被她扶到桌边坐下,闻人语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她捧着茶,手还在抖,但好歹稳住了。
“三个月前,白薇姑娘和漆雕大人一起回天庭。”她开始说,“漆雕大人说要去找文枢大人,把话说清楚。白薇姑娘跟着去了,我想跟着,她说我修为不够,让我在山下等着。”
“我等了两个月,没消息。后来……后来有个天兵偷偷下山,告诉我,出事了。”
“说漆雕大人一回天庭就被盯上了,有人告发他勾结净尘会,私藏禁物。文枢大人替他说话,也被牵连进去。后来……后来就查到白薇姑娘身上,说她是“造物”,不是人,要收回天庭处置。”
阿青说到这儿,眼泪又下来了:“我师父她……她那么好的人,怎么就不是人了?”
解离没回答。
她想起冰湖营地那个夜晚,白薇坐在篝火边,抱着膝盖,问漆雕无忌:“我是谁?”
现在,有人替她回答了。
不是人。
是造物。
闻人语咬着嘴唇,眼眶也红了。她虽然和白薇相处时间不长,但那几天的共患难,让她早就把白薇当成了自己人。
石坚闷声说:“那文枢大人呢?他不是一直护着她吗?”
“文枢大人被抓了,说他和漆雕大人勾结,包庇“造物”。”阿青说,“我听那个天兵说,审问的时候,文枢大人一直在喊,说白薇姑娘是人,是他女儿。但没人听他的。”
屋里沉默。
只有阿青的啜泣声。
良久,解离才开口:“黑煞还在天牢吗?”
阿青愣了一下:“黑煞?您说的是典狱长?”
“嗯。”
“他……他也被换了。”阿青说,“说他和漆雕大人有旧,不宜再管天牢。现在天牢换了新人,是……是保守派的人。”
解离和夙夜对视一眼。
这下麻烦了。
黑煞不在,天牢换了主,想救人更难了。
“漆雕无忌呢?”夙夜问,“他逃到哪儿了?”
“不知道。”阿青摇头,“天兵说他跑了,但没追上。有人说他逃到人间了,也有人说他躲进了归墟。没人知道。”
解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茶馆门口,阳光正好。几个孩子在街上跑,追着一只花猫。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打着盹。
很平静的画面。
但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闻人语站起来了,手里攥着那本没写完的医典。石坚也站起来了,手按在刀上,眼睛盯着她。夙夜站在柜台边,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阿青跪在地上,仰着头,满脸泪痕。
“你想救她?”解离问阿青。
阿青拼命点头。
解离又看向闻人语:“你想救她?”
闻人语点头:“她是我族的人。”
解离看向石坚。
石坚咧嘴笑了:“解掌柜去哪儿,我去哪儿。”
最后,她看向夙夜。
夙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我陪你。”
解离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再走一趟吧。”她说,“去天牢,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