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魂纪:盗忆山海:第七十二章 归途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短了。也许是心里装着的东西不一样了。来时是疑惑、不安、寻找答案的急切;回去时是疲惫、释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轻松。
走了三天,雪原渐渐变成冻土,冻土又渐渐变成荒地。偶尔能看到几棵枯草从雪里探出头,倔强地活着。
第五天傍晚,终于看到了人烟。
不是铁骨城,是北边的一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炊烟袅袅。解离和夙夜本来想绕过村子直接赶路,但马实在走不动了——五天下来,两匹马瘦了一圈,再赶非累死不可。
“借宿一晚。”解离说。
村子很小,只有一条土路贯通南北。他们牵着马进村时,几个正在路边玩耍的孩子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们。一个胆子大的男孩凑过来:“你们是哪儿来的?”
“南边。”解离说,“借宿一晚,有地方吗?”
男孩回头喊了一声,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夙夜的佩枪上停了一瞬,但没多问。
“后院有柴房,能睡人。马可以拴在院子里。”他说,“一晚十文钱,管一顿热饭。”
“行。”
柴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地上铺着干草。解离和夙夜把行囊放下,解离坐在干草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累?”夙夜问。
“还好。”解离靠墙坐着,“就是心里空。”
夙夜在她旁边坐下:“想什么?”
“想师父,想漆雕无忌,想白薇。”解离说,“想他们现在到哪儿了,以后会怎么样。”
夙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漆雕无忌那家伙,应该能活明白。”
“你怎么知道?”
“感觉。”夙夜说,“他能放下三百年执念,就说明他想通了。想通的人,一般都能活好。”
解离笑了笑:“那你呢?你想通了吗?”
夙夜看着她:“我想通什么?”
“想通……”解离顿了顿,“想通为什么要跟着我到处跑。”
夙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还需要想?”
“不需要吗?”
“不需要。”夙夜说,“想跟就跟,不想跟就不跟。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解离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挺对。
想跟就跟。
不需要理由。
晚饭是热粥配咸菜,还有几个黑面馒头。解离吃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小半个时辰。不是不饿,是想多待一会儿——这种暖和、安稳的感觉,太久没有过了。
吃完饭,回到柴房。外面天已经黑透,风刮得呜呜响,但柴房里没风,干草堆里暖烘烘的。
解离躺下,闭上眼睛。
夙夜也躺下,隔着她几步远。
过了很久,解离忽然开口:“夙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一直跟着。”解离说,“谢你……在我旁边。”
夙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客气。”
解离笑了。
很快,呼吸声平稳下来,睡着了。
夙夜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也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两人告别村子,继续上路。
又走了三天,终于看到了铁骨城的城墙。
城头上还是那几面破旗,在风里飘着。但城门口的人更多了,进进出出的,有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热闹得像集市。
解离勒住马,看着那座城,忽然有点恍惚。
“回来了。”夙夜说。
“嗯。”解离点头,“回来了。”
两人策马进城。
街上果然热闹。店铺开了十之七八,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路边摆摊卖菜,有人推着车卖豆腐,还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叽叽喳喳的。
“解掌柜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街上的人纷纷转头。然后,就有人围上来——
“解掌柜!我家婆娘生了,托您的福!”
“解掌柜,我那口子的伤好了,能下地干活了!”
“解掌柜,您瘦了……”
解离被围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夙夜在旁边看着,笑了。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让让,让让!”
石坚挤进来,满脸通红:“解掌柜!夙夜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闻人语也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但脸上是笑着的。
“走,回水车坊!”石坚一把牵过解离的马缰绳,“今晚我请客,杀鸡!”
水车坊还是老样子。
院子里堆着木料,前头铺子里飘出药香。石坚果然杀了鸡,炖了一大锅,还从隔壁借了两壶酒。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闻人语给每个人盛汤,石坚忙着倒酒,夙夜难得没推辞,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这一趟怎么样?”闻人语问。
解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找到了。”
“找到什么?”
“找到师父了。”解离说,“也找到了……一些答案。”
闻人语看着她,没追问。
石坚也没问。
他们只是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敬回来。”石坚说。
“敬回来。”众人齐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解离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卷兽皮,递给闻人语:“这个给你。”
闻人语接过:“这是什么?”
“漆雕无忌找到的实验记录副本。”解离说,“里面有一些关于记忆移植的详细记载,还有……你娘的部分记忆。”
闻人语的手微微颤抖。
“用不用在你。”解离说,“留着也好,烧了也好,你自己决定。”
闻人语攥紧那卷兽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着解离,眼眶有点红:“谢谢。”
“不客气。”
夜深了。
石坚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闻人语扶他回屋,夙夜帮忙收拾碗筷。解离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夙夜收拾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解离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以后。”解离看着星空,“矿脉污染暂时控制住了,净尘会也散了,天庭那边……漆雕无忌回去后,应该能消停一阵。然后呢?”
“然后?”夙夜想了想,“然后就是过日子呗。”
“过日子?”
“嗯。”夙夜说,“铁骨城要重建,百姓要养活,闻人语要研究那些传承,石坚要管治安队。你……你要守着这座城。”
解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过日子。挺好的。”
“本来就挺好。”夙夜说,“非得天天打打杀杀才叫活着?”
解离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夙夜一本正经。
解离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夜里飘散。
远处传来狗叫,几声就停了。
风吹过院子,带着初春的暖意。
“夙夜。”
“嗯?”
“留下来吧。”解离说,“一直留在这儿。”
夙夜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好。”
解离笑了,靠在椅子上,继续看星星。
夙夜也靠在椅子上,看着同一片星空。
夜很长。
但归处,就在身边。
一个月后。
铁骨城北门外,新开了一家茶馆。
不大,就三间屋子,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归处茶馆”。
开业那天,来的人很多。石坚带着治安队的兄弟们来捧场,闻人语带着药铺的学徒来喝茶,街坊邻居也都来了,挤满了三间屋子。
解离站在柜台后面,给客人倒茶。
夙夜在院子里帮忙支桌子。
石坚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解掌柜,怎么想起开茶馆了?”
解离笑了笑:“过日子呗。”
石坚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这日子,挺好。”
闻人语端着一盘糕点走过来,放在桌上:“尝尝,我新做的。”
解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好吃。”她说。
闻人语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院子里,夙夜支好最后一张桌子,拍了拍手上的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向柜台后面的解离。
解离正好也看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门口,又有人进来。
“掌柜的,来壶茶!”
“来了——”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远方的气息。但归处,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