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魂纪:盗忆山海:第七十章 雪落城
第七天,队伍停在一座冰崖前。
说是冰崖,其实是整座山都被冰封住了,山体在冰层里隐约可见,像一头冻僵的巨兽。冰崖脚下有个洞口,不是天然形成的——洞口的冰层明显被凿开过,边缘还残留着凿痕。
“就是这儿。”漆雕无忌翻身下马,走到洞口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凿痕,“三百年前,他带我最后一次来这里。那时候洞口还没被冰封住,能直接走进去。”
解离也下马,走到他身边,往洞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冷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古老的、腐朽的气息。
“里面有什么?”
“一座城。”漆雕无忌说,“冰封的城。他说那是上古时期某个文明留下的遗迹,被冰雪掩埋了万年。他年轻时游历到此,发现城里有座宫殿,宫殿里有个祭坛。”
“祭坛?”
“嗯。他说那祭坛很特别,能“映照人心”。”漆雕无忌转头看她,“人在祭坛上站着,能看到自己心里最想要的东西,最怕的东西,最放不下的东西。”
夙夜走过来:“他带你来做什么?”
“让我看。”漆雕无忌说,“那时候我刚被他救活,魂魄不全,记忆混乱,不知道自己是谁。他说祭坛能帮我“定心”——让我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有用吗?”
“有用。”漆雕无忌点头,“我在祭坛上站了一炷香时间,下来之后,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没说看到了什么。
解离也没问。
“走吧。”漆雕无忌点燃火把,第一个走进洞口。
众人跟上。
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宽。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面豁然开朗。
是座城。
冰封的城。
巨大的冰层覆盖着一切——房屋、街道、高塔、城墙,全被封在透明的冰里。冰层很厚,有的地方厚达数丈,但透过冰层能看清里面的建筑轮廓。那些建筑风格很古老,不像是人间的样式,倒像是……上古神话里的东西。
“我的天……”夙夜喃喃道。
白薇走到一堵冰墙前,伸手按在冰面上。冰层里封着一座房子,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的摆设——桌椅、床铺、挂在墙上的兵器,都保持着千年前的姿态。
“这里的人呢?”她问。
“不知道。”漆雕无忌摇头,“可能是撤离了,可能是……全死在冰里了。”
众人沉默。
冰封的城市,死去的文明。站在这里,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荒凉和渺小。
漆雕无忌继续往前走,穿过冰封的街道,绕过冰封的高塔,最后停在一座宫殿前。
宫殿比周围建筑都大,有十几丈高,门口立着两尊冰封的巨兽雕像——像是狮子,但长着翅膀,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就是这儿。”他说。
众人走进宫殿。
里面比外面更冷,呵出的气瞬间凝成冰晶。大殿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处有个高台,高台上立着一块巨大的冰晶——不是透明的冰,而是乳白色的,像玉石。
那就是祭坛。
漆雕无忌走过去,站在祭坛前,看着那块冰晶。
冰晶里,隐约有光影流动。
他转过身,看向解离:“你先来。”
解离愣了一下:“我?”
“你最该看。”漆雕无忌说,“你师父留给你的东西最多,但你最看不清的,是你自己。”
解离沉默了几秒,然后走上高台,站在祭坛中央。
冰晶开始发光。
乳白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光影里,渐渐浮现出画面——
是她自己。
但又不是现在的她。
是小时候的她。
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粗布衣裳,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解青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糖人,笑眯眯地递给她。
“师父,这是什么?”
“糖人。尝尝。”
她接过,舔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解青竹蹲下来,和她一起看蚂蚁:“看什么呢?”
“看蚂蚁搬家。师父,它们要搬去哪儿?”
“搬去新家。”
“新家在哪儿?”
“在它们想去的地方。”
她抬头,看着师父的脸,忽然问:“师父,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解青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
“哪儿?”
“归处。”
画面一转。
她长大了些,十岁左右,开始跟着师父学艺。练剑,练得很辛苦,手上磨出水泡,破了,又磨出新水泡。她疼得直掉泪,但咬着牙不吭声。
解青竹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疼吗?”
“疼。”
“疼就对了。”他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记住这个疼。以后的路,会比这个疼一百倍。”
她抬头看他:“师父,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解青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
画面再转。
她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杀了很多敌人,也看着很多战友倒下。浑身是血地回到营地,解青竹已经在等着了。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解青竹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哭完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师父,我杀人了。”
“我知道。”
“我害怕。”
“害怕就对了。”解青竹看着她,“不害怕的人,才会变成魔鬼。”
她咬着嘴唇:“我不想变成魔鬼。”
“那就记住害怕。”解青竹说,“记住今天的一切。等你不害怕了,你就要小心了。”
画面模糊,又清晰。
这次是她二十岁,已经成为烬字营的副将。解青竹来军营看她,两人坐在营帐外,看着夕阳。
“师父,我做得怎么样?”
“很好。”解青竹说,“比我预想的好。”
她转头看他:“师父,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
“是。”
“那你放心吗?”
解青竹没回答。
她追问:“师父,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解青竹看着她,眼神复杂:“每个人都会离开。”
“那你离开之前,会告诉我什么?”
解青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会告诉你,相信你自己。”
画面破碎。
解离站在祭坛上,泪流满面。
她看见的,不是最想要的东西,不是最怕的东西,而是……师父。
那些被她亲手画进山海图的师徒之情,那些她以为永远失去的记忆,此刻一幕幕重现,清晰得就像昨天。
祭坛的光慢慢暗下去。
解离睁开眼,走下高台。
夙夜迎上来,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解离深吸一口气,看向漆雕无忌:“该你了。”
漆雕无忌走上祭坛。
冰晶再次发光。
光影里,出现了一个孩子。
五六岁模样,瘦得皮包骨,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周围是一片废墟,火光,惨叫,尸体。
一只手伸过来。
孩子抬头,看见一个青衫男人蹲在他面前,眼神温和。
“别怕。”那男人说,“我带你走。”
孩子被他抱起,走出废墟。
画面一转。
孩子躺在榻上,浑身裹满纱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青衫男人坐在旁边,正在往他嘴里喂药。
“苦吗?”男人问。
孩子点头。
“苦就对了。”男人说,“苦药才能治病。”
孩子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你能活。”
“能活的人很多。”
“但你是唯一一个,看见我时没哭的。”男人说,“其他孩子看见我,都吓得直哭。只有你,就那么看着我,一句话不说。”
孩子沉默。
男人又说:“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摇头。
“没有名字?”
摇头。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男人想了想,“叫……无忌。无所畏惧,无所顾忌。”
孩子念了一遍:“无忌。”
“对。漆雕无忌。”
画面再转。
无忌长大了些,十岁左右,跟着男人学写字。握笔的姿势很笨,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男人在旁边看着,忽然问:“无忌,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孩子抬头:“像您一样的人。”
男人笑了:“像我一样?我可是个罪人。”
“不管。”孩子低下头,继续写字,“您是我的恩人。您让我活着,我就跟着您。”
男人的笑容淡了。
他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无忌,你要记住,你不能跟着我。你要走你自己的路。”
“为什么?”
“因为我走的路,太脏了。”男人说,“我不想你沾上。”
孩子不懂,但他记住了。
画面跳到最后。
***在一座冰封的宫殿里,面前是个孩子——十五六岁的少年。
“无忌,我要走了。”
少年愣住:“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男人说,“你留下来,好好活着。”
“我不要!”少年冲上去,抓住他的袖子,“您带我一起走!”
男人摇头,轻轻掰开他的手:“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小。”男人看着他,“你要长大,要走自己的路,要成为比我好的人。”
少年哭了:“可我不想成为比您好的人,我只想跟着您!”
男人沉默。
然后他伸手,把少年抱进怀里。
“无忌,记住。”他在少年耳边说,“你是我的心。”
少年哭着点头。
男人松开他,转身,走进风雪里。
画面消失。
漆雕无忌站在祭坛上,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他走下祭坛时,眼眶是红的,但没流泪。
他看着解离,忽然笑了:“原来他一直记得。”
解离点头。
“他是我的心……”漆雕无忌喃喃道,“归处即心。所以他的归处,是我。”
他抬头,看着宫殿深处,忽然提高了声音:“师父!你在吗?我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没有回应。
他又喊:“师父!我不怪你了!你出来,让我见你一面!”
还是没有回应。
漆雕无忌跪下来,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微微颤抖。
白薇走过去,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
他没动。
解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忽然,祭坛上的冰晶又亮了起来。
比之前更亮,更璀璨。
光影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
青衫,白发,清瘦的面容,温和的眼神。
是解青竹。
漆雕无忌猛地抬头,看着那个人影,身体僵住。
人影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无忌,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