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魂纪:盗忆山海:第六十九章 冰湖营地
风雪越来越大,解离和夙夜顶着风往前走,马已经骑不了了——雪太深,马蹄陷进去拔不出来。两人只能牵着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
天完全黑了,但漆雕无忌留下的痕迹反而更明显——他们点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风雪里忽明忽暗,像海上的灯塔。
“故意的。”夙夜说,“他就是想让我们跟上去。”
“跟。”解离呼出一口白气,“到了跟前再说。”
又走了一个时辰,火光停了。
不是灭了,是不动了。
解离眯着眼往前看——火光停在一座冰丘后面,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到了。”
两人把马拴在一块巨岩背风处,解离给马盖了张毡子,拍了拍马脖子:“等着。”
然后两人猫着腰,借着雪丘掩护,慢慢靠近那片火光。
冰丘后面,是个小湖。
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面上扎着三顶帐篷。帐篷中间生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周围十几丈范围。
漆雕无忌坐在火边,手里拿着那卷兽皮,正慢慢翻看。白薇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盯着火堆发呆。那五个手下在帐篷周围警戒,但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看不清。
解离和夙夜趴在冰丘后面,距离营地不到五十丈。风从湖面刮过来,能把他们的声音送过去,也能把对方的声音送过来。
“……你看到了什么?”白薇忽然开口。
漆雕无忌抬头看她:“你想知道?”
“想知道。”
“那你自己看。”漆雕无忌把兽皮递过去。
白薇接过,展开。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某处发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这是我娘的记忆?”
“一部分。”漆雕无忌说,“解青竹当年做的实验记录里,有一份是专门关于白蘅的。她的血,她的魂魄,她的记忆碎片……全记在上面。”
白薇合上兽皮,抬头看他:“你想要什么?”
漆雕无忌笑了:“聪明。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找到解青竹的“归处”。”
“归处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那只是他留给徒弟的“归处”。”漆雕无忌摇头,“他真正的“归处”,藏着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的“心”。”漆雕无忌看着白薇,“他信里说的那个“心”,不只是情感,也是他所有的记忆。记忆可以移植,但“心”不行。那是他最后的防线。只要“心”还在,他就还能在轮回中醒来。”
白薇愣住了:“你是说……他没死透?”
“轮回而已。”漆雕无忌站起身,走到湖边,看着冰面,“解青竹那种人,怎么可能甘心魂飞魄散?他一定留了后手。“归处”里藏着的,就是他最后的那点意识。”
“你想毁了他?”
“不。”漆雕无忌转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我想找到他。”
白薇盯着他,眼神复杂:“你……到底是谁?”
漆雕无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他救的。”
白薇愣住。
“三百年前,他做的那些实验里,有一个孩子活下来了。”漆雕无忌声音很平静,“那孩子魂魄残缺,记忆混乱,被所有人当成怪物。解青竹把他藏起来,用了三年时间,一点点补全他的魂魄,修复他的记忆。”
“那孩子后来长大了,进了天庭,一步一步往上爬,成了监察司主簿。”漆雕无忌看着白薇,“那个人,就是我。”
风声呼啸。
解离趴在冰丘后面,心跳得厉害。
漆雕无忌是师父救的?
那个一直追查他们、设局害他们、差点屠了铁骨城的人,是师父的……
“你在找他。”白薇开口,“但你在找他之前做的那些事——追杀解离,围剿铁骨城,勾结净尘会——那些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出来。”漆雕无忌说,“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只有把他逼到绝境,他才会现身。”
“可你差点杀了他的徒弟。”
“那也是逼他的手段。”漆雕无忌说得坦然,“如果他真的在乎那个徒弟,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
白薇沉默了。
火堆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白薇才又开口:“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还没有。”漆雕无忌摇头,“但快了。你来了,解离应该也快来了。”
他转头,看向解离藏身的方向,笑了笑:“对吧,解离姑娘?”
解离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夙夜跟着站起来。
两人从冰丘后面走出来,踩着冰面,一步一步走向篝火。
那五个手下立刻警戒,手按刀柄。漆雕无忌摆摆手:“退下。”
五人退开,但没走远。
解离走到火边,在漆雕无忌对面坐下。
夙夜站在她身后,手按在枪柄上。
白薇看着解离,眼神里有一丝歉疚,但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解离问。
“从你们出铁骨城就发现了。”漆雕无忌给她倒了碗热茶,推过来,“我故意留的痕迹,故意让文枢来演那场戏,故意让白薇现身。就是想看看,你跟不跟。”
解离端起茶碗,没喝:“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漆雕无忌看着她,“你师父救了我,教我做人,帮我补全魂魄。但他也利用我,让我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后来他“死”了,我被扔在天庭,一个人活了三百年。”
“那你到底是恨他,还是感激他?”
“都有。”漆雕无忌说得直接,“感激他让我活下来,恨他让我活成这样。不人不鬼,不仙不妖,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看向白薇:“她也是。我们都是他留下的“作品”。”
白薇低下头,没说话。
火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有泪光闪动。
解离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现在想怎么做?”
“找到他。”漆雕无忌说,“当面问他一句——为什么。”
“就为这一句?”
“就为这一句。”漆雕无忌看着解离,“三百年,我想了无数遍,如果见到他,要说什么。最后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这一句——为什么。”
解离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这是他留给我的。你看看。”
漆雕无忌接过,展开。火光下,他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看得很仔细。
看到最后,他的手微微发抖。
““归处即心”……”他喃喃道,“他的“心”,是那个孩子。”
“就是你。”解离说。
漆雕无忌抬头,眼眶发红。
“他一直记得你。”解离说,“信里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做过的一件好事。唯一的。”
漆雕无忌沉默。
很久很久。
火堆烧得只剩炭火,红彤彤的,映着几张沉默的脸。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漆雕无忌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释然,又像是自嘲。
“三百年。”他说,“我恨了他三百年,追了他三百年。结果他告诉我,他一直记得我。”
他把信还给解离:“你收着吧。这是他留给你的。”
解离接过,小心折好,放回怀里。
“还找吗?”她问。
漆雕无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找。但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想问罪,现在……是想见他一面。”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师父的“心”是我,那他的“归处”,应该也在和我有关的地方。”
他看向北方:“三百年前,他最后一次见我的地方,在极北冰原深处,有一座废弃的古城。他说那是他年轻时游历的地方,叫“雪落城”。如果他还留着什么,应该在那里。”
解离也站起来:“一起去?”
漆雕无忌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信我?”
“不信。”解离说,“但你想见他,我也想。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目标一致。”
漆雕无忌笑了:“行。那就一起去。”
他挥手,五个手下立刻收拾帐篷,准备出发。
白薇站起来,走到解离身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瞒着你。”
解离看着她:“你不需要道歉。你想找答案,我也想。各走各的路,碰上了就一起走。”
白薇点头,没再说话。
天亮时,队伍出发了。
六个人,五匹马,两匹骆驼,往北走。
雪还在下,但风停了。
天地间一片安静,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偶尔的马嘶。
解离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原。
师父的“归处”,在雪落城。
师父的“心”,是漆雕无忌。
而她自己的“心”呢?
她看向身边的夙夜。他正看着前方,侧脸被雪光映得发白,但眼神很专注。
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夙夜转头,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解离笑了笑,“就是觉得,有人在旁边,挺好。”
夙夜也笑了,没说话。
两人并排骑着马,跟着队伍,慢慢消失在风雪里。
前方,雪落城在等着。
师父的答案,也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