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皇室修士:第一百一十四章 薪火相传,暗流不息
夜,深如浓墨。
白日那场震动朝野的“让位”风波,以及随后仓促却庄重的新君登基大典,都已被深沉的夜色悄然包裹。喧嚣褪去,皇宫内恢复了某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只有巡夜禁卫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偶尔划破这份宁静,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这里曾是先帝批阅奏章、召见重臣之处,如今换了主人。陈设依旧,但空气中弥漫的气息已然不同。少了那份沉郁的帝王心术,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凝重与亟待勃发的新生气。
王瑾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明黄色的龙袍尚未换下,在灯烛下泛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泽。他没有处理案头堆积如山的紧急奏报,只是微微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登基的兴奋与使命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山岳般沉重的压力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
御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
王瑾没有睁眼,只是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能不经通传、悄无声息进入此地的,此刻唯有那人。
王珂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素白布衣,步履轻缓,气息微弱。他与白日登基大典上那个当众让位、言辞铿锵的“护龙使”判若两人,此刻更像是一个大病初愈、前来与弟弟话别的兄长。
他手中提着一个毫不起眼的乌木食盒,走到书案前,轻轻放下。
“御膳房送来的夜宵,我顺路带过来了。”王珂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参苓粥,你三日未正经进食了,多少用些。”
王瑾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又移到王珂苍白的面容上,喉头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七哥……何必如此。”
他没有用“皇兄”,依旧是最初的称呼。
“坐。”王瑾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王珂依言坐下,没有客气,自己动手打开食盒,将还温热的粥碗取出,推到王瑾面前:“趁热。”
王瑾看着那碗散发着药香和米香的粥,没有动筷,而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珂:“七哥,白日之事……我思来想去,仍觉不妥。遗诏明明白纸黑字,传位于你。天下人皆知此番浩劫,是你力挽狂澜。这皇位,于情于理于法,都该是你的。我……受之有愧,更恐天下非议,说我……”
“说你篡位?还是说我虚情假意?”王珂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王瑾,你我之间,还需这些虚言?”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我让位,非为谦让,更非试探。原因我已当众说过。修为尽废,前路在修行界,云氏血脉牵扯甚广,这些皆是实情。而更重要的是……”
王珂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古井般深邃平静,直视着王瑾:“这煌国,需要的是一个能全心全意、心无旁骛治理它的君主。我需要分心对付刑天宫,探寻母亲和云氏的过往,修复自身道基,甚至可能要去往更远、更危险的地方。皇位于我,是枷锁,是牵绊。于你,却是施展抱负、实现理想的平台。”
“可是七哥……”王瑾还想说什么。
王珂却摆了摆手,神色陡然变得冷峻:“王瑾,我今日来,不是与你争论谁该坐这个位子。我是在交代后事。”
“后事”二字,让王瑾脸色骤变。
“听我说完。”王珂不容置疑地继续,“皇位,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你若再推辞……”
他眼神一厉,一字一句道:“明日我便离开煌国,远走他界,此生再不回来。届时,煌国无主,内忧外患再起,你可担得起这责任?”
王瑾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珂。他从王珂眼中看到了绝对的认真,那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他知道,他这个七哥,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沉默了良久,书房内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终于,王瑾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和推拒,已被一种沉重的决断取代。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接。”
王珂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意,虽然很淡:“好。”
他没有再多说关于皇位的话,仿佛那已是翻过的一页。他伸手入怀,取出三样东西,一一摆放在紫檀木书案光滑的桌面上。
第一件,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边缘有细微磨损的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是一个古朴的“暗”字,背面则是一幅微缩的煌国山川地形图,某些地点闪烁着极微弱的光点。令牌本身并无强大气息,却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历史感。
“前朝暗卫令。”王珂手指轻点令牌,“母妃留下的最后倚仗。凭此令,可调动潜伏在煌国乃至周边各国、历经数代更迭却依旧效忠“云氏遗命”的最后一支暗卫力量。人数不多,至今不足百人,但个个都是死士,精通潜伏、刺杀、情报搜集。首领代号“影”,你见到令牌,自会现身。这是我在宫中最后的情报底牌,现在交给你。”
王瑾肃然,小心拿起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第二件,是一叠厚厚的、以某种兽皮鞣制而成的卷宗,边缘以银线捆扎。卷宗表面没有任何标记,但王瑾能感受到其中隐隐透出的、令人不安的森冷气息。
“刑天宫在煌国及周边三国(南楚、炎沙、碧海)的已知据点、人员名单、渗透网络、物资输送路线、以及他们可能进行的下一步行动计划评估。”王珂的语气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这是我从幽影、血厉、疤脸长老等人的记忆碎片、储物物品以及他们留下的密信中,整理拼凑出来的。不全,也可能有误,但足以让你对这颗毒瘤的根系,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中用朱砂标记的十七处,是已经被我或铁剑门破坏,或确定已废弃的据点。剩余用墨笔标注的二十三处,是仍需高度警惕,甚至可能需要主动清除的目标。如何运用这份情报,何时动手,由你决断。”
王瑾深吸一口气,翻开卷宗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简图映入眼帘,每一个名字,每一处地点,都可能关联着血腥与阴谋。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同时,也有一种掌握主动权的踏实感。
第三件,则是一个小巧的、仿佛由星光凝聚而成的银色罗盘。罗盘指针并非固定,而是在盘面上无规律地缓缓游动,指针尖端不时闪烁微光。
“这是“星轨共鸣仪”的简化版,”王珂解释道,“我以北冥宫所获的星象秘术结合混沌龙气粗浅炼制。它无法精确定位,但可以大致感应到方圆千里内,与刑天宫“噬界之力”或“虚空气息”同源的能量波动。若都城附近再有刑天宫高阶修士潜入,或出现新的噬界阵法波动,此罗盘会发出警示,指针会指向能量来源的大致方位。留给你,做个预警。”
三样东西,情报、武力、预警,构成了王珂能够移交的全部“遗产”。
王瑾一件件看过,小心收好。他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远胜于金山银海,是王珂用命拼杀、用智谋周旋才换来的宝贵资本。
“七哥……”王瑾喉头有些哽咽,“你将这些都给了我,你自己……”
“我有我的路。”王珂平静道,“这些是“尘世”的权力与筹码,对我追寻大道,意义不大。而你,需要它们来坐稳江山,肃清余孽,守护煌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深夜的凉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王瑾,”他背对着王瑾,声音随风飘来,“皇帝不好当。尤其是现在的煌国,内有权贵观望、旧党未清,外有刑天宫虎视眈眈、周边三国因镇北侯之乱也需重新安抚。龙脉新生,与黑龙共处,亦是前所未有的局面,需要你小心平衡。”
“但你有你的优势。你隐忍多年,洞悉人心;你得黑龙部分传承(王瑾体内有一丝玄冥给予的护身龙气),对龙脉感知敏锐;你有铁剑门等外力(虽未直接介入内政,但已有盟约)可以借势;你更有……一个还算清醒的头脑和一份真正想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的决心。”
王珂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王瑾身上,那目光里有期许,有信任,也有淡淡的嘱托。
“不必学先帝的权衡术,那会让你活得太累,也容易迷失本心。做好你该做的,选贤任能,轻徭薄赋,安抚民心,巩固边防。对刑天宫,外松内紧,情报为先,时机成熟时,当以雷霆手段铲除,切不可养虎为患。对黑龙玄冥,以诚相待,以利相结,他脱困不易,所求无非自由与恢复,煌国龙脉昌盛,对他亦有裨益,此乃共生之道。”
“至于那些皇室宗亲、旧日勋贵……”王珂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该安抚的安抚,该打压的打压,该清理的……不要手软。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记住,你现在是皇帝,你的仁慈,必须建立在绝对掌控的基础之上。”
这一番话,不像兄弟嘱托,更像是一位即将远行的谋士,在为君主剖析时局、指点方略。王瑾听得心潮起伏,既有被信任托付的感动,也有面对复杂局势的沉重,更有一种被点醒的清明。
“我……记下了。”王瑾重重点头。
王珂走回书案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即将肩负起一个国家的弟弟,轻声道:“粥要凉了。”
王瑾这才想起那碗参苓粥,连忙端起,几口喝下。温热的粥液入腹,带来些许暖意,也冲淡了心头的凝重。
“七哥,你之后有何打算?真的要去龙脉深处闭关?”王瑾放下碗,问道。
“龙脉深处是其一。”王珂没有隐瞒,“《混沌铸体诀》的根基需在那里以新生龙气温养重塑。但在此之前,我要先去一趟“星墟”。”
“星墟?”王瑾皱眉,“那里不是……”
“刑天宫在下界的重要跳板,也是“钥匙”后裔的逃亡之地。”王珂接口,“我在那里还有些未了之事,也有些必须确认的真相。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刑天尊者此次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的报复只会更猛烈、更直接。我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可靠的盟友。星墟之中,或许有我需要的东西和人。”
王瑾沉默了。他知道,王珂选择的是一条比帝王之路更加艰险、更加孤独的道路。他无法阻止,也无法陪伴。
“何时动身?”
“待你稳定朝局,待云芷确认完所有残留阵法节点,待我与玄冥前辈再做一次深谈之后。”王珂估算道,“短则十日,长则一月。”
“我让铁鹰带一队精锐铁剑卫随你……”
“不必。”王珂摇头,“我此行,人越少越好。铁剑门的情谊我领了,但他们更适合留在煌国,成为你的助力。我有云芷同行,足够了。”
兄弟二人再次陷入沉默。该交代的似乎都已交代,但离别的情绪却愈发浓重。
“七哥,”王瑾忽然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王珂面前,深深一揖,“保重。”
没有多余的话,所有的感激、不舍、担忧、祝福,都凝聚在这两个字中。
王珂扶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保重。”
“做个好皇帝。”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书房门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时,王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七哥……煌国,永远是你的家。”
王珂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身影没入门外无边的夜色之中。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王瑾独自站在书案前,良久,才缓缓坐回椅中。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三样王珂留下的东西,又望向窗外王珂离去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坚毅、深沉。
他摊开一张空白诏书,提笔蘸墨。
新君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或许该从追封云妃、抚恤战殁将士、减免税赋开始。
而他的兄长,已经走向了更辽阔、也更危险的战场。
薪火已传。
暗流,却从未止息。
新的篇章,在夜幕下,悄然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