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与长工:第一卷 第160章 支棱
沈敬宗还在戴罪立功的状态里。他不是没动摇过,内心阴暗的部分蠢蠢欲动,希望赵玉泽死在海上,就没有人知道他的事情了,他就安全了。
这种心理是人的劣根,很难靠自我约束改变,尤其是沈敬宗这种人。然而随即他想起赵玉泽带走了他所有的公函,他不敢赌这一把。万一他走前交代了谁——甚至不需要是黄兴桐,没有必要,沈敬宗自己都知道,公函不会交给白身,哪怕就是放在邻县他也完了。
所以就认命了,老老实实按照赵玉泽临走前的吩咐,替他维持后方,替他筹措粮草物资。
其实也没有疏忽炒银子的事。只是这种投机他自己怎么可能没有掺一脚呢,老早前钱店兑店里就有他的股子了,他来做管最早来孝敬的两拨人,一拨是海上做生意的,一拨就是这些靠钱生钱过活的人。前者张扬后者低调,说不清谁更坏。
黄兴桐告诉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甚至也是,兑率都这样了,他该什么时候指示钱店兑店抛。然后马上一哆嗦,他是个官,是个戴罪立功的官,他不能干这种事。
黄兴桐道:“这不是个好兆头,甚至有为了煽动更多人参与,故意把海上的情况说得特别坏,弄得人心惶惶,粮价也涨,还有商量着逐渐转移人口物什要出逃的。再纵容下去,恐怕要出乱子。”
这倒是比较关键的。沈敬宗毕竟是官场上混过来的人,他轻视“愚民”不在意他们的死活,越是看不起越是害怕他们动乱,不受约束。受管束的是愚民,不受管束的,是能把官拉下来撕了吃了的暴民。
尤其还涉及白银与铜钱的兑汇,财政是大事,马虎不得。
如果真的有人故意煽动闹事,这件事还得彻查上报才行,不能随便就算了。
沈敬宗思量的时候黄兴桐担心他又捣鬼,不当回事认真查办,于是催促道:“你不要想着拖延,这种事一不控制,一天两天就发展得很可怕了。必须马上查封那些钱庄兑庄。”口气十分正义的。
沈敬宗翻了个白眼。
“真按你说的做,事情才是一发不可收。无知书生。”
“你什么意思?”
沈敬宗忽然感到一种全新的体验。一向都是他捣鬼被黄兴桐揭穿,黄兴桐胜利,他受罚憋屈。现在竟然有他教训黄兴桐的时候。
“你是不是觉得我查封了钱店兑店,那些百姓没有地方兑钱,炒银子的事自然就没了?”
他端起架子,设陷阱给黄兴桐跳。
黄兴桐眨眨眼就跳进来了,一点犹豫没有,像只兔子一样。
“难道不是?”
他嗤笑。
“给他们发现这样一条赚钱的门路,岂有换不出钱来就死心的。隔天所有人聚在钱店门口,发现关店了,这些人里有老实的百姓,也有流氓,还有有钱有势有土地的乡绅。这群人凑在一起,都为了一个目的,炒银子,然后肯定是最老实的百姓先慌了:“那要怎么办呀,钱店都关了,官府让关的,不许我们再换钱,是不是战况不好了,所以才限制银子流通?”只有胆子小的人才会一下想到战况上。胆子大的如流氓,肯定觉得没那么快,他们反倒信任卫所一些,因为过去闹事太多,一定被卫所出来休沐的人教训过。但是流氓肯定不会安抚老百姓,流氓最喜欢看人害怕,害怕了才好操控,有利可图,便告诉他们恐怕确实如此,银子换不出来,铜钱跌价,真的要打输了。百姓一恐慌,他们正可以建议道:“老爷们给想想办法,你们有田有地,打起仗来靠官府,官府都靠不住了就只有靠你们了。”乡绅地主怎么有不知流氓怎么想的,说不定流氓就是给他们家扛活的。于是自告奋勇,仿佛做善事一样,由他们来给大家兑银子。这个路子还是能跑通的。”
黄兴桐被他说得一愣一愣,根本想不到小地方小人物里也有这样的哲学,简直像戏文里写的那样按部就班的戏剧化。
沈敬宗头一回看见他这样痴傻的表情,内心长久的一股气在这一刻轻飘飘地平了。
他长久以来认为黄兴桐看不起他,实际上是他自己先就相信了他不如黄兴桐,所以只会从旁人的一言一行里寻找佐证自己观点的证据。黄兴桐的一个瞌睡的眼神都会被他当做轻蔑。
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本事学识能力不如黄兴桐,因此表面也做敬仰状,可内心自卑的同时也有一股不服气,他也是读书人,凭什么他不可以?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暗火,可每每见到黄兴桐,见到他的自信与他的任性,连比也不敢比,就退回到敬仰的阶段里。
也不能说赖在黄兴桐头上,可就是这样的仕途不得志,也导致了一部分他最后的贪婪成性。
可是现在,一切他一直深信不疑的东西给打破了。
他想在黄兴桐面前直起腰来,抬起头来,不刻意地敬仰他,而是当做平等的同僚、甚至拿出官对民的架子也不是不可以,不需要他比黄兴桐强过千倍万倍,只需要他做好他自己的本职工作,说出他知道的事情,提供他知道的解决方法。
人没有谁一定比谁了不起,只是专擅的方向不一样。黄兴桐懂的沈敬宗固然不懂,但是沈敬宗游刃有余的东西黄兴桐也一无所知啊!
黄兴桐犹疑道:“……你说的对,是这个道理。有利可图的事情不会因为被禁止就决断的……但那些乡绅地主,真的肯么?他们毕竟不是专做这行的,要拿出那么大笔银子,不是为难他们?”
“你知道他们为难,老百姓也知道啊。这里头最愚、不是,最善良的就是这群百姓。就因为知道乡绅地主没这个义务,他们为难,所以兑率又要涨。本来一兑两千的银子,那是钱店兑店的价格,钱店兑店是有保障的,地主们又没有,于是他们要一兑两千五,一兑三千。你说百姓们肯不肯?只有他们愿意兑,钱店兑店不肯兑,他们也心虚,越是穷人,越知道自己手里的铜钱成色不好,确实不值钱。索性一咬牙,就兑了。”
“一兑三千?!!”黄兴桐仿佛听着什么难以置信的数字。
他和沈絮英一样,手上不过小钱,一种奢侈的无知。
他富足的日子已经远远长于他贫穷的日子,忘本也是人的劣根性。沈敬宗会有,黄兴桐也有。大家一样是人。
沈敬宗便彻底支棱起来,看他仿佛看蒙童一样,准备撸起袖子好好教教这个前翰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