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大唐辅佐明君:第六十五章铁案将成
武德四年,二月十五。
大理寺正堂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虽然依旧庄严肃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感。堂上,萧瑀、郑善果、李纲三位主审正襟危坐,面色凝重。堂下,裴寂依旧跪在正中,但今日他的神色失去了往日的从容,眉眼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旁听席上,今日多了数位特许观审的重臣,包括尚书右仆射封德彝、中书令宇文士及等。秦王李世民、太子李建成虽未亲至,但皆派了心腹属官列席。小小的正堂,仿佛成了整个朝廷权力博弈的缩影。
“带人证,鲁衡。”郑善果沉声开口。
鲁衡再次被带上堂,跪在裴寂侧后方,不敢抬头。
“鲁衡,本官再问你,”萧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于野狐峪工坊所见箭模内侧“寂”字残痕,可敢当庭复刻其形?”
“草民……敢。”鲁衡颤抖着接过衙役递上的蜡块和小刀,在众目睽睽下,凭着记忆,艰难地在蜡块内侧刻划起来。片刻后,一个略显歪斜、但结构与裴寂常用字体极为相似的“寂”字残痕显现出来。
萧瑀将蜡块展示给三位主审及旁听官员查看,随后问道:“裴寂,此字笔划走势、间架结构,与你平日所用字体相似否?”
裴寂面色微白,强自镇定:“天下习字者众,相似不足为奇。单凭一字,岂可定论?”
“好。”萧瑀不再追问,转向书记官,“记录在案:人证鲁衡当庭复刻“寂”字残痕,笔形近似被告常用字体。”他随即拿起另一份卷宗,“传示证物第七号:大业七年至十年间,将作监利器署匠师外调记录副本及裴寂副署印鉴拓样。”
卷宗在三位主审及部分旁听官员手中传递。白纸黑字,朱红印鉴,清晰无误。
“裴寂,”李纲此次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沉痛,“此四批匠师,总计十七人,外调记录模糊,多数“未归”或“卒于任”。而其中三人之名,与野狐峪工坊涉案匠师供述中已故或失踪者吻合。你当时身为晋阳宫监,副署此等调令,作何解释?”
裴寂的讼师立刻起身:“明公!此乃前朝旧事,时隔近十年,人事变迁,岂能以今日之事妄加揣测?彼时天下将乱,匠师流散者众,记录不全乃常事,焉知不是他人冒用裴公印信?或干脆是记录有误?”
“冒用印信?记录有误?”郑善果冷笑,拿起郑迁那份“绝笔账目”的誊抄本(原件已密封保存),“那此物又当如何解释?”
账目誊本被当庭宣读。上面隐语记录的时间、地点、钱帛数目,虽未直接写明“裴寂指令”,但“裴府”、“西市胡商”、“野狐峪”、“箭头模记”等关键词,以及“大业七年晋阳调”、“九年东都遣”等标注,与前隋旧档、匠师供词、本案已查实的环节丝丝入扣,形成了一个严密而恐怖的网络。
“此……此乃伪造!”裴寂终于失态,声音陡然提高,“定是有人模仿郑迁笔迹,构陷老夫!郑迁已死,死无对证!岂能凭此不明来路之纸,定老夫之罪?!”
“伪造?”萧瑀目光如电,“此物乃从郑迁遇害现场藏匿之处搜出,有其“绝笔”字样。其上墨迹、纸张年份,经秘书省专人初步勘验,非近年新造。其所载事项细节,非深入本案核心、熟知十年旧事者不能编造!裴寂,你还要狡辩到何时?!”
“老夫……老夫……”裴寂额角渗出冷汗,他感觉四周官员看他的目光已然不同。那不再是看待一位暂时落难宰相的同情或观望,而是逐渐清晰的审视与怀疑。他猛地抬头,看向旁听席上太子系官员所在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急切与哀求。
然而,那位太子属官却微微垂目,避开了他的视线。
裴寂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太子……要弃车保帅了。
李纲长叹一声,缓缓开口:“裴寂,你我同朝为臣多年。老夫不愿见你如此。然,铁证层层,环环相扣。野狐峪私造军械、箭镞暗记与将作监渊源、广运潭夹带官铁、太仓账目亏空、西市胡商联络突厥、前隋匠师蹊跷外调、郑迁绝笔账目直指裴府……这一桩桩,一件件,即便非你事事亲为,你又岂能仅以“失察”二字,推脱得一干二净?!”
这番话,语气沉痛,却立场鲜明。李纲态度的转变,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连这位最初倾向于谨慎、怀疑“构陷”可能的元老重臣,此刻也认为证据链已难以辩驳。
“裴寂,”萧瑀做最后总结,“三司会审至今,传唤人证三十七名,核验物证五类二十一件,调阅前朝及本朝档册百余卷。所有证据均指向你或知情、或主使、或纵容下属,行通敌资敌、私造军械、侵吞国帑之实。事涉国本,法理昭昭。你可还有辩?”
裴寂跪在堂下,身体微微摇晃。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辩解在如山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那精心构建的“失察”防线,在旧档与绝笔账目这两把利刃面前,已然千疮百孔。而太子系的沉默,更是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底气。
他缓缓闭上眼,半晌,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灰败的颓然。他挺直的脊背仿佛瞬间垮塌下去,对着三位主审,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干涩:
“老臣……老臣……驭下不严,督察不力,致使奸邪丛生,蠹虫蚀国……有负圣恩,有愧同僚……恳请陛下……严惩。”
他没有承认具体罪行,但不再坚持“纯属构陷”,而是承认了“驭下不严,督察不力”。这看似只是程度的退让,实则是在政治和法律意义上,放弃了最后的抵抗。承认了“有过”,便等于打开了定罪的大门。接下来,只是罪责轻重的问题了。
堂上一片寂静。
旁听官员神色各异,有震惊,有了然,有惋惜,也有暗藏的欣喜。
萧瑀与郑善果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李纲则是复杂地看了裴寂一眼,摇了摇头。
“既如此,”郑善果肃然道,“今日堂审至此。三司将依据所有证据及被告供述,合议拟定审决意见,上报陛下圣裁。退堂!”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朝野。
秦王府,书房。
“裴寂当堂松口,承认“驭下不严”了。”杜如晦放下手中的简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有些感慨,“一代权相,至此算是倒了。”
“他不得不倒。”房玄龄接口道,“旧档与郑迁账目,打在了他的七寸上。加上太子系明显放弃了力保,他孤立无援,再顽抗下去,只会罪加一等。承认“失察”,或许还能保全身家性命。”
李世民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裴寂倒台,朝中格局必变。空出的尚书左仆射之位,以及其党羽占据的要职,需早做谋划。玄龄,你与无忌商议,拟一份合适人选名单,要兼顾能力、资历与……忠诚。”
“臣明白。”房玄龄应下。
李世民又看向杨军:“杨参军,此次能找到前隋旧档及郑迁线索,你功不可没。三司拟罪,裴寂难逃重惩。你之前所提防弊条陈,待此案落定,便可寻机推动了。”
杨军拱手:“此乃殿下运筹帷幄、三司秉公审理之功,臣不敢居功。制度条陈,臣已根据近日所思略作增补,尤其是关于匠籍管理、物料追溯方面,可有效防范类似私造网络再生。”
“好。”李世民点头,随即话锋微转,“裴寂案虽将定,然余波未平。太子那边,断了裴寂一臂,必不甘心。接下来,朝中恐有新的风波。我们要有所准备。”
长孙无忌道:“殿下所虑极是。太子近日颇为安静,非其风格。东宫必定在酝酿什么。此外,齐王近日与左武侯大将军罗艺书信往来密切,需加留意。”
罗艺,镇守幽州,手握重兵,向来与太子亲近。
“罗艺……”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此人勇悍,但性情骄矜,未必全然听命于东宫。可设法离间,至少令其保持中立。此事……容后再议。眼下,先看父皇对裴寂案的最终裁决。”
众人皆知,皇帝李渊的态度,才是最后一锤定音的关键。他会如何处置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开国元从?
东宫,显德殿。
李建成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墙上悬挂的巨幅《江山社稷图》,背影略显萧索。
魏徵与王珪静立身后,不敢打扰。
良久,李建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裴寂……算是完了。”
魏徵低声道:“殿下,裴公当庭承认失察,乃是明智之举。如此,或可保爵禄性命,陛下也能全旧臣之情。若一味顽抗,恐有族诛之祸。”
“孤知道。”李建成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弃了他,孤心中亦有不忍。但大势如此,不得不为。秦王此番,准备得太充分了。那个杨军,找出的旧档和郑迁账目,是致命一击。我们的人,反应慢了。”
王珪道:“殿下,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裴公旧部,该安抚的安抚,该切割的切割。尚书左仆射之位至关重要,我们需全力争取,至少不能落入秦王之手。”
“父皇会如何决断?”李建成问。
“陛下念旧,且顾及朝局稳定,对裴公本人,或会从轻发落,削爵罢官,遣返原籍安置。但其党羽,恐怕难逃清洗。”魏徵分析道,“至于左仆射之位……封德彝资历老,且相对中立,或为陛下属意之人。然秦王必会力争。此乃朝堂下一番角力之焦点。”
李建成走回案几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动:“裴寂倒了,我们在朝中的势力受损不小。但未必全是坏事。有些人,依附裴寂久了,心思也活了。借此机会清理一番,换上真正忠心之人,也好。”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秦王想借此案一举奠定优势?没那么容易。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开始收集、编撰秦王及其属官“结党营私”、“威迫大臣”、“干涉司法”的“材料”。有些事,现在该准备了。”
魏徵和王珪心中一凛。殿下这是要开始反击了,而且是要从“德行”和“规矩”上做文章,这通常是储君对付功高藩王最常用的手段。
“臣等明白。”二人齐声应道。
殿外,天色渐暗。长安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裴寂案的审决虽近在眼前,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并非结束,而是一个更复杂、更激烈的新阶段的开始。权力的棋盘上,棋子被吃掉一颗,空出的位置,立刻吸引了所有贪婪而警惕的目光。
铁案将成,余烬未冷。更大的风暴,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