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狼居:第六十六章 冬雪初临的暖意
第六十六章冬雪初临的暖意
北平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清晨推开铺子门,胡同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阿禾裹紧了棉袄,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像小小的云雾。猎手正蹲在药炉边添炭,火光映得他侧脸发红,鼻尖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手里还捏着张药方子,嘴里念念有词:“麻黄三钱,桂枝二钱……”
“先别念了,”阿禾把暖炉塞进他手里,“冻手。”猎手这才抬头,笑着把暖炉揣进怀里,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两人都缩了缩手,像去年在槐香堂初雪时,一起扫雪时碰倒扫帚的模样。
洛风从里屋冲出来,手里举着个雪团,兴奋地喊:“快看!槐香堂的雪没这么大!”话音未落,脚下一滑,“咚”地摔在雪地里,像个滚圆的雪球。阿禾和猎手赶紧去扶,他却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嚷嚷着“北平的雪比棉花软”,逗得隔壁包子铺的王婶探出头笑:“这小伙子,多大了还玩雪!”
药铺刚开门,就来了位裹着厚围巾的老先生,咳嗽得直不起腰。“大夫,”老人摘下围巾,露出冻得发紫的脸颊,“这老毛病又犯了,喘得睡不着。”猎手赶紧扶他坐下,阿禾递上杯姜茶,水汽氤氲里,老人的声音带着颤:“去年在南方女儿家过冬,总惦记着槐香分堂的药,这不,刚回北平就奔来了。”
猎手给老人诊脉时,阿禾在旁边研药。药碾子转得“咕噜”响,把川贝母碾成细细的粉,混着雪梨膏的甜香漫开来。老人看着猎手认真的侧脸,忽然说:“后生,你这手法,像极了槐香堂的玄木狼先生。”猎手手上一顿,抬头笑了:“那是家师。”老人点点头,眼里泛起光:“难怪,当年我在槐香堂养病,他也是这么给我碾药,说"药得碾细了才入味"。”
正说着,门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辆马车停在铺门口,车帘掀开,晚晴扶着位老妇人下来,老妇人裹着貂皮斗篷,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阿禾姐,”晚晴冻得声音发颤,“我娘昨夜咳得厉害,城里的大夫让住院,她偏要来这儿。”
阿禾赶紧迎上去,猎手已经搬了炭火盆放在屋中央。老妇人坐下后,摘下斗篷,露出苍白的脸,呼吸时胸口起伏得厉害。“还是你这儿舒坦,”老妇人握住阿禾的手,她的手像冰碴子,“药味儿都比别处暖。”猎手诊过脉,眉头微蹙:“是老慢支犯了,寒气堵在肺里,得用苏子降气汤,再配上艾灸。”
阿禾去药柜抓药,指尖在抽屉上滑过,每一个标签都熟悉得像老朋友——这些标签是她和猎手一起写的,他写药名,她描花边,洛风在旁边画小画儿,比如甘草旁边画棵小苗,当归旁边画朵当归花。现在看来,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里,藏着日子慢慢熬出的暖。
猎手在里屋准备艾灸,洛风蹲在炭火盆边烤橘子,果皮烤得焦黑,冒出甜甜的香气。老妇人看着他们忙前忙后,忽然对晚晴说:“你看人家这铺子,不像城里那些大医馆,冷冰冰的。”晚晴笑着给阿禾递过块手炉:“阿禾姐他们心细,上次张大爷来抓药,阿禾姐还特意把药包成小包,说"老爷子眼神不好,一次一包不弄错"。”
药煎好时,雪下得更大了。阿禾把药碗放在炭盆边温着,猎手正给老妇人艾灸,艾条的青烟袅袅升起,混着药香,在屋里织成层暖融融的网。老妇人渐渐不咳了,靠在椅背上打盹,嘴角带着点笑意,像在梦里回到了暖和的江南。
中午时分,雪停了。胡同里的孩子们在堆雪人,笑声飘进药铺。洛风扒着门框看,手痒得不行,猎手塞给他把扫帚:“扫完门前的雪,去跟他们玩会儿。”洛风欢呼着跑出去,很快就和孩子们混在一起,雪球扔得满天飞,笑声比檐角的冰棱还脆。
阿禾坐在柜台后算账,猎手在旁边整理药柜,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把他睫毛上的雪粒映得发亮。“刚才那老人说,”阿禾忽然开口,“咱们这儿像槐香堂。”猎手手里的药杵顿了顿,转头看她,眼里像落了点雪光:“是挺像的,有药香,有炭火,还有……”他没说下去,但阿禾懂,还有彼此。
傍晚关铺时,洛风揣着满兜的糖回来,说是孩子们塞给他的。“他们说,”洛风献宝似的掏出块麦芽糖,“明天还来跟我堆雪人,让我教他们认草药。”阿禾笑着接过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像槐香堂灶上的糖糕。
猎手锁上门,忽然从背后拿出支梅花,是从胡同口折的,枝头还挂着雪,红得像团小火苗。“刚才扫雪时看见的,”他把花递给阿禾,指尖冻得发红,“插在瓶子里,好看。”阿禾接过梅花,花瓣上的雪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却烫得人心头发颤。
回到后院,洛风已经把炕烧得暖暖的,桌上摆着晚晴送来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撒着翠绿的香菜。“快喝,”洛风给两人盛汤,“晚晴姐说,冬至前喝羊肉汤,整个冬天都不冷。”阿禾喝了口汤,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抬头看见猎手正看着她笑,眼里的光比炭火还亮。
夜里,雪又下了起来,落在窗台上簌簌作响。阿禾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猎手和洛风的鼾声,像听着槐香堂的冬夜——玄木狼叔的咳嗽声,哑女纺线的“嗡嗡”声,还有药炉“咕嘟”的冒泡声。她摸了摸床头的梅花,花瓣上的雪已经化了,留下淡淡的水痕,像谁悄悄掉的泪,却带着说不出的甜。
第二天一早,阿禾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堆了个雪人,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是洛风那条旧的。雪人手里还举着个小牌子,歪歪扭扭写着“槐香分堂”。胡同里的孩子们躲在墙角笑,看见她出来,齐声喊:“阿禾姐姐,我们帮你看铺子啦!”
猎手走出来,看见雪人,忽然笑了,从药柜里抓了把甘草,分给孩子们:“润嗓子,别冻着。”孩子们欢呼着跑开,嘴里喊着“谢谢猎手哥哥”,声音像银铃一样。阿禾看着猎手的背影,他正弯腰掸去雪人身上的浮雪,阳光落在他肩头,把雪粒照得像碎钻。
晚晴挎着篮子走来,看见雪人,笑着说:“我娘说,这铺子啊,比城里的大医馆有人气,像个家。”阿禾心里一动,转头看向猎手,他刚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滴落在雪上的水珠,慢慢融成一片。
是啊,像个家。有药香,有烟火,有雪天里的羊肉汤,有孩子们的笑声,还有……身边这个人。阿禾忽然想起玄木狼叔信里的话:“日子在哪儿都是过,有心气儿,在哪儿都能扎根。”北平的雪虽冷,可只要药炉旺着,人心暖着,再大的雪,也挡不住春天的脚步。
她摸了摸怀里的暖炉,里面的炭还热着,像揣了个小小的太阳。猎手正低头给雪人调整围巾,侧脸在阳光下柔和得像幅画。阿禾忽然想,等明年开春,一定要在铺子门口种点蒲公英,让它们的种子乘着风,飞向胡同的各个角落,告诉大家,槐香分堂在这里,像槐香堂一样,守着药香,守着暖意,守着慢慢过出来的日子。
洛风在屋里喊:“快来吃早饭!晚晴姐送的糖包,甜得能粘住牙!”阿禾应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眼那个戴着红围巾的雪人,在白雪皑皑的胡同里,像个小小的标记,标记着他们在北平的日子,热热闹闹,有滋有味,像那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暖得能焐热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