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影之江城:第0117章暗线
江城十月,梧桐叶开始泛黄。
陆峥站在《江城日报》社三楼的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楼下是个十字路口,早高峰刚过,车流依然密集。一个穿黄色马甲的协警正在路口疏导交通,动作标准得像个机器人。
他看了那人三分钟。
三分钟里,协警一共转了四次身,每一次转身的角度都精确得像是量过。普通人不会这样。普通人疏导交通,身体会随着车流自然转动,不会刻意保持某种固定的节奏。
但这个人在计数。
他在数什么?陆峥想。数路口的车流量?还是在等某个信号?
“陆峥,主编找你。”
身后传来同事的声音。陆峥应了一声,把烟揣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协警——那人正好抬头,目光似乎往报社楼上扫了一眼。距离太远,陆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抬头的时机太巧了。
巧得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他。
——
主编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老周今年五十五,烟龄四十年,办公室永远像刚着过火。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下周有个企业家联谊会,你去跑一趟。”
陆峥接过文件翻了翻。江城商会主办的,地点在江滨大酒店,出席名单上一长串名字。他的目光在“高天阳”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种活动不都是财经口的同事去吗?”他合上文件。
老周吐出一口烟:“财经口的小王请假了。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跑深度报道吗?这种场合最适合挖料。这些企业家,喝多了什么都说。”
陆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出办公室,他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老鬼已经三天没联系他了,这在以前很少见。但他知道规矩——没有消息就是消息,说明一切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个协警。
陆峥回到工位,打开电脑,调出江城交警支队的公开信息。协警不属于正式编制,信息不会上网。但他有别的办法。
他打开一个加密浏览器,输入一串代码。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个极简的界面——这是马旭东给他做的内部查询系统,可以接入全市的公共监控数据库。
输入时间和地点,调取报社门口那个路口的监控。画面里,那个黄马甲协警从早上六点就站在那儿了。陆峥盯着屏幕,一帧一帧往前翻。
翻到凌晨四点时,他的手停住了。
画面里,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口拐角处。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那个协警——当时还没穿黄马甲——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下车后,黑色商务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了三分钟。三分钟后,车才缓缓驶离,消失在凌晨的夜色里。
陆峥把画面放大,试图看清车牌。但车牌被故意遮挡了,只露出“江A”两个字。
他把这段监控保存下来,然后删除了查询记录。这是马旭东教他的——每次使用系统,都必须清除痕迹。不是不相信国安的技术,而是不相信任何系统。在谍战的世界里,没有绝对的安全。
——
下午两点,陆峥出现在江城市档案馆门口。
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楼,灰砖墙,木窗框,门口两棵法国梧桐遮天蔽日。秋风吹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档案馆里没什么人。陆峥穿过空旷的大厅,走到最里面的古籍阅览室。推开门,一股旧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老鬼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县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头。
陆峥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门口路口,凌晨四点,有辆车。”
老鬼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什么车?”
“黑色商务,遮挡号牌。送了一个协警上岗。那个协警站了三小时,一直在数什么。”
老鬼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只有不到一秒,但陆峥捕捉到了。
“协警叫什么?”
“还没查到。”
老鬼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陆峥知道,这潭水下藏着整个江城最深的暗流。
“不用查了。”老鬼说,“那个人今天凌晨五点被调走了。调令是临时下的,理由是家庭原因。”
陆峥心里一沉。
太快了。他上午才发现异常,中午人就没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在国安内部有眼线,而且级别不低。
“是我们的人漏了?”他问。
老鬼摇摇头:“不一定。也可能是巧合。他们定期轮换外围人员,这是常规操作。但你发现的这个点,确实值得注意。”
他从书页底下抽出一张纸条,推到陆峥面前。
陆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高天阳下周宴请境外客商,名单里有三个南亚人。”
“南亚?”陆峥皱眉,“蝰蛇的人?”
“不确定。”老鬼说,“但高天阳最近跟那边走得很近。商会接了好几笔境外投资,来源查不清。你下周去那个联谊会,想办法接近他。”
陆峥把纸条撕碎,塞进嘴里,就着口水咽下去。这是最原始的销毁方式,没有痕迹,没有残留。
老鬼看着他做完这些,点了点头:“夏晚星那边有消息吗?”
“她周三见了苏蔓。”陆峥说,“苏蔓提到沈知言最近在实验室待到很晚,说项目到了关键阶段。还问夏晚星,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关于“深海”的风声。”
“夏晚星怎么回的?”
“说不知道。反问苏蔓从哪听说的。苏蔓说是医院里闲聊听到的,有个病人是科技局的。”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合上县志:“苏蔓有问题。”
陆峥没接话。他知道老鬼的判断意味着什么——如果苏蔓真的有问题,那夏晚星现在的处境就很危险。她以为自己在和闺蜜聊天,实际上每句话都可能被传到敌方耳朵里。
“要不要告诉夏晚星?”他问。
老鬼站起身,把县志放回书架:“再等等。现在告诉她,她不一定能演好。让她继续蒙在鼓里,对方才会放松警惕。”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峥一眼:“保护好她。她是我们最重要的情报员。”
门关上,阅览室里只剩陆峥一个人。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在那里,想着老鬼最后那句话。
最重要的情报员。
夏晚星确实重要。她潜伏的那家跨国企业,是“蝰蛇”在江城的主要资金通道之一。她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可能藏着敌人的动向。但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份——她是夏明远的女儿。
夏明远。十年前“牺牲”的那个特工。老鬼的生死搭档。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那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
陆峥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所有这一切——高天阳的境外投资、苏蔓的试探、那个被调走的协警——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风暴要来了。
——
晚上七点,江城市第三人民医院。
夏晚星坐在住院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来看苏蔓的弟弟。那孩子叫苏小北,今年十二岁,患的是罕见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已经在这家医院住了三年。
病房门开了,苏蔓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他睡着了。谢谢你来看他。”
“跟我还客气。”夏晚星把水果递过去,“医生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下周做第四次化疗。”苏蔓接过水果,在她身边坐下,“晚星,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北还那么小,受这么多罪……”
她的声音哽住了。
夏晚星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会好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肯定有办法。”
苏蔓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远处某个病房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另一个世界。
过了很久,苏蔓才开口:“晚星,我问你个事。”
“嗯?”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夏晚星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奇怪的人?”
“就是……”苏蔓犹豫了一下,“比如说,打听你工作的人?或者跟踪你的?”
夏晚星转过头看着她:“怎么了?你遇到事了?”
苏蔓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前两天有个男的来医院,说是小北父亲的亲戚,想了解小北的情况。但我跟那个人从来没联系过,他家里也早就没人了。我觉得不对劲,就让保安把他请走了。”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普通长相,穿深色夹克。没什么特别的。”苏蔓看着她,“晚星,你工作的地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夏晚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想多了。我就是个做公关的,能有什么危险?”
苏蔓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些夏晚星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好。”苏蔓最终说,“你小心点。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夏晚星握了握她的手:“放心吧。”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夏晚星起身告辞。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蔓还坐在那条长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晚星收回目光,朝停车场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苏蔓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疲惫和担忧一点点褪去,换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那表情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
——
同一时间,江城市郊,一处废弃的化工厂。
陈默站在厂房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对面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深色夹克,普通长相。
“见到了?”陈默问。
“见到了。”那人说,“苏蔓很警惕,没让我接近那个孩子。但我按照您的要求,把话递到了。”
陈默翻了一页文件:“她什么反应?”
“看起来是害怕了。但不确定是真怕还是装出来的。”
陈默抬起头,看着那人:“你觉得她可信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有软肋。弟弟就是她的软肋。只要这个软肋在我们手里,她不敢反水。”
陈默点点头,把文件合上:“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汇报。”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斑驳的厂区,突然笑了一下。
苏蔓。夏晚星的闺蜜。一个被弟弟的病情逼到绝路的女人。她以为自己是在被人利用,但她不知道,从一开始,她弟弟的病就是“蝰蛇”安排的。
那个孩子的免疫系统,是在一次“意外”中被破坏的。那次意外的制造者,此刻正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手笔。
陈默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了。就像这些年他亲手毁掉的那些人一样,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但今天,他想起了一个人。
陆峥。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警校操场上跑步、一起在宿舍里熬夜复习、一起发誓要当个好警察的人。
现在他们在江城的夜色里,各自站在自己的阵营,等着对方露出破绽。
陈默吐出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陆峥,”他轻声说,“这一次,我不会输给你。”
——
第二天一早,陆峥刚到报社,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电话是马旭东打来的,只有一句话:“来网吧,有发现。”
陆峥赶到那家位于城中村的网吧时,马旭东正窝在角落里的一台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网吧里烟雾缭绕,充斥着方便面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什么发现?”陆峥在他旁边坐下。
马旭东没回头,只是把屏幕往他那边偏了偏:“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模糊不清,像是从监控视频里截取的。照片里是两个男人,站在某个昏暗的角落里,正在交谈。
陆峥认出了其中一个——陈默。
另一个是个陌生面孔,四十来岁,穿深色夹克。
“哪来的?”
“城西那个废弃化工厂的监控。”马旭东说,“昨天晚上九点二十分,他们在那儿碰头。化工厂三年前就废弃了,附近没有居民,但五百米外有个物流公司的仓库,装了红外摄像头。我黑进去,找到了这段。”
陆峥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飞速转动。
陈默去那种地方见人,见的肯定不是普通人。这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是谁?他和陈默什么关系?
“能看清脸吗?”
“我尽力了。”马旭东调出另一张截图,“这是放大后的,但还是模糊。不过我可以用人脸识别系统比对一下——如果你同意的话。”
人脸识别系统是国安的内部系统,未经授权使用是违规的。
陆峥犹豫了一下,点头:“用。出了事我担着。”
马旭东咧嘴一笑,手指继续在键盘上飞舞。十几秒后,屏幕上跳出一排照片和名字。
“比对中……匹配度百分之六十七……百分之七十三……百分之八十一……”
最后,屏幕定格。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
照片上的男人,名字叫“赵铁军”。职业一栏写着:无业。
陆峥盯着那个名字,总觉得在哪见过。
他掏出手机,打开昨天从监控里保存的那张照片——凌晨四点,黑色商务车旁,那个协警下车的那一刻。
放大。
那个协警的脸,和赵铁军的脸,渐渐重合。
陆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协警叫赵铁军。昨天晚上,他在城郊化工厂见了陈默。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默不仅在监控国安,他还在往国安内部安插人。那个路口离报社只有五十米,赵铁军站在那儿三小时,不是数车流量,是在数报社的人——几点上班,几点下班,谁经常出入,谁形迹可疑。
他在踩点。
陆峥收起手机,对马旭东说:“把这段视频和比对结果都发给我。然后删掉所有记录。”
马旭东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好了。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陆峥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他们可能已经在查我们了。”
他走出网吧,站在巷子里,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老鬼,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现在打电话不安全。老鬼说过,非常时期,尽量减少联系。
他抬头看了看天。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了。
江城十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
下午三点,陆峥出现在江滨大酒店门口。
企业家联谊会是晚上七点开始,但他提前来了。提前到,才能观察。观察进出的人,观察安保的布置,观察一切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他在大堂的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杯美式,翻开一本杂志,眼睛却始终盯着门口。
三点十五分,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门童上前开门,下来的男人五十来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高天阳。
陆峥放下杂志,端起咖啡,目光追随着那个人。高天阳走进大堂,和迎上来的酒店经理握了握手,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往咖啡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但陆峥知道,自己被看见了。
不是认出他是谁,而是被当作一个普通的陌生人,随意地扫过。但那种扫过的方式,让陆峥想起了一个词——职业习惯。
高天阳的习惯,是观察每一个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人。
这不是普通商人会有的习惯。
陆峥放下咖啡杯,在心里给高天阳加了一个标签:受过专业训练。
五点四十分,他离开咖啡厅,走进洗手间。洗手间里没人,他进了最里面的隔间,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一条加密信息:“高天阳有背景。今晚盯紧。”
发完,删除,收起手机。
他推开门,准备离开,却在洗手台前停住了脚步。
镜子里,他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穿深色夹克,普通长相。
赵铁军。
陆峥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
赵铁军站在他身后,也没动。
水声哗哗响着,洗手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陆峥洗完手,抽出纸巾擦干,转身。赵铁军还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躲不闪。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赵铁军侧身,让开了路。
陆峥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门,走进走廊。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赵铁军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拐过墙角。
他加快脚步,穿过大堂,走出酒店。夜风迎面扑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赵铁军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跟踪他,还是巧合?
如果是跟踪,那他什么时候被盯上的?从网吧出来?还是更早?
陆峥站在酒店门口,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中散开。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条加密信息,老鬼发来的。
只有一个字:“等。”
陆峥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着夜色中的江滨大酒店。二十三层,那个亮着灯的窗户,是高天阳的房间。
他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今晚一定会出事。
夜风渐凉,他裹紧外套,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酒店二十三层的落地窗前,高天阳端着红酒杯,看着楼下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笑了笑,轻声说:“有意思。”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什么人?”
高天阳没回头:“一只小老鼠。不用管他。”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今晚的事,不能出任何差错。”
高天阳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那男人五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干部。
但高天阳知道,这个人,才是真正的主宰者。
“放心。”高天阳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中山装男人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轻声说:“那个计划叫什么来着?”
“雏菊。”高天阳说。
“雏菊。”男人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好名字。”
窗外,夜色渐浓。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