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立刻抬头，目光扫过推床的几名医护，快速下达指令： “初步判断，腹腔内出血，失血性休克。危重症，启动绿色通道！ 通知B超室，准备床旁紧急超声！联系血库，备血，O型阴性血先准备上！ 通知手术室，立刻准备剖腹探查，我主刀，小孙一助，小王二助，其他人按应急预案准备！” 指令清晰，果断。然而，病床旁却出现了短暂的、有些异样的寂静。 只有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和众人匆忙的脚步声。 几秒钟后，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的男医生（正是刘曼丽口中的“小孙”）推了推眼镜， 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他脚下不停，继续推着床，眼睛看着前方，开口说道： “刘医生临床诊断还是很敏锐客观的，不愧是老专家，宝刀未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上手术台做急诊剖腹探查， 可是个体力加技术的精细活，一站可能就是好几个小时。您最近……也挺辛苦的。 这种紧急手术，就不劳您亲自操刀了，交给我们年轻人吧。” 说完，他手臂猛地用力，和另外几个医护一起，推着病床骤然加快了速度， 疾步向前，迅速与站在床侧、还没来得及完全松手的刘曼丽拉开了距离，朝着手术专用电梯的方向快速远去。 刘曼丽下意识地跟着小跑了几步，伸出的手还保持着推床的姿势，停在了半空。 然后，她慢慢停下了脚步，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载着伤员的病床和那群熟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通道里瞬间变得有些空荡、安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各种医疗仪器的声响和人员的走动声。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手掌摊开，手指伸直。 那只手，手指修长，皮肤因为常年刷洗消毒而显得有些干燥， 但骨节分明，曾经稳定而有力，完成过无数台高难度的外科手术，挽救过不知多少生命。 此刻，这只手，在没有任何外力影响、她努力想要控制的情况下，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颤动的幅度尤其明显。 刘曼丽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颤抖的手指上，看了很久。 半年前，她的手，开始毫无征兆地出现这种不受控制的细微震颤。 起初很轻微，只在极度疲劳或精神紧张时出现。但后来，震颤的频率和幅度逐渐增加，变得难以忽视。 自那以后，任何需要高度稳定性和精细操作的心脏外科手术，对她而言，都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最初只以为是太累了，是多年高强度工作积累的疲惫。 她请了假，试图休息、调整。然而，一个月，两个月……情况没有好转。 各种检查做了个遍，排除了帕金森、甲亢等常见病因，最终的结论是“特发性震颤”， 可能与神经功能退行性改变有关，原因不明，且目前没有特效疗法。 她服从了医院的安排，从曾经叱咤风云、被誉为“省内心外第一刀”的心胸外科，调岗到了现在这个急诊科。 这里虽然也忙，但更多的是初步诊断、分流和紧急处理，真正需要她亲手执刀进行复杂精细手术的机会少了很多。 半年过去，手的状况时好时坏，但总体趋势并未好转。 科室里的同事，从最初的同情、关照，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最近…… 她能感觉到，一种隐隐的疏离和异样眼光开始出现。 以前那些她亲手带教、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学生、助手， 对她的态度也日渐公事公办，甚至有些冷淡，划清界限的意味越来越明显。 她心里清楚，医院里，一个萝卜一个坑。 她不走，就占着一个高级职称的编制，占着一个关键岗位的名额，会挡住很多后来者上升的路。 这些道理，她都懂。 她已经五十岁了，按说也到了考虑退居二线的年纪。 她没想赖着不走，也没想争什么。她只是……只是想站好最后一班岗， 在自己奋斗、守护了半辈子的手术台和病房前，给自己的医生生涯，画上一个尽可能平稳、完满的句号。 仅此而已。 她有些失落地转过身，慢慢朝着急诊科的医生办公室走去。 脚步有些沉。 来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是几个年轻医生的声音，语气随意，带着调侃。 “……小赵，你说陈主任（急诊科主任）到底是咋想的？ 刘老师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明显是干不了精细活了， 还一直让她留在临床一线，占着咱们科一个宝贵的编制名额，这不是占着……那啥不那啥嘛！”一个声音说道。 “呵呵，”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明显的冷笑和嘲讽，“人家精着呢！临床岗位，基本工资是不高，可绩效奖金高啊！ 待在急诊，就算不上手术，每月绩效也比后勤行政高一大截。 她现在是不用干活，或者干点轻省活，钱可不少拿，傻子才主动申请调去后勤呢！” “没有吧？”第三个声音插话，语气有些不确定， “我听说，因为她上不了手术，绩效这块早就给她砍了，现在每月就拿几千块死工资。 你说这人也是，既然都这样了，咋就不愿意主动申请调去后勤呢？ 扫扫地，管管仓库，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也挺好？” “嘿嘿嘿……”第一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戏谑， “你们可真损！人家刘老师当年，可是咱们全省心外科的第一把刀，名头响当当，放到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专家。 你让人家去后勤扫地、管仓库？那老脸往哪儿搁？岂不是丢人丢到家了？” 门外的刘曼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脸上瞬间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个耳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委屈、还有一丝被彻底看轻、羞辱的感觉， 猛地冲上心头，堵在喉咙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