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他道：“大人，这事……这事说来话长。” 秦城道：“那就长话短说。我没那么多时间。” 王五咽了口唾沫，开始说起来。 “大人，这军营，本来是有五百人的。不，五百人都多，满编应该是五百五十人。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十年前，咱们这儿还是正经的军营。士兵们每天操练，巡逻，押运盐铁，忙得很。那时候人多，热闹，日子也好过。” “可后来，盐运越来越少了。朝廷的盐，越来越少，咱们押运的活也越来越少。活儿少了，人就不需要那么多了。就开始裁人。” 李四在旁边插嘴道：“对，裁人。不是朝廷裁的，是……是上官裁的。” 他说着，又闭上了嘴。 秦城看着他，道：“什么上官？” 李四低下头，不敢说。 王五叹了口气，道：“大人，小人就直说了吧。是刘大人，刘转运使。他上任之后，就开始裁人。说是不需要那么多人，说咱们是吃闲饭的。一年裁一批，一年裁一批。裁了几年，人就越来越少了。” 秦城道：“裁了多少？” 王五道：“裁了大概……两百多人。” 秦城道：“那还有三百人。现在怎么只有五十人？” 王五苦笑了一下，道：“大人，剩下的那些人，也不是都走了。有的是自己走的，受不了这苦。有的是被调走的，调到别的地方去了。还有的是……是死的。” 秦城一愣，道：“死的？怎么死的？” 王五道：“押运盐铁，有时候会遇到山贼，会遇到土匪。打起来，就有人死。还有的，是病死的。这地方潮湿，冬天冷夏天热，好多人都病倒了。病了也没钱治，就拖着。拖来拖去，就死了。” 秦城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道：“那你们的饷银呢？朝廷不发饷银吗？” 王五和李四对视一眼，都低下了头。 秦城道：“怎么？饷银也没发？” 王五道：“发是发，但……但发的少。咱们这些当兵的，一个月本来有一两银子的饷银。可到了咱们手里，就剩三成了。” 秦城道：“三成？那七成呢？” 王五不敢说。 秦城明白了。那七成，被上官贪了。 他想起自己的官职，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他是来当官的，是来捞钱的。可看到这些士兵，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们为什么还留在这儿？为什么不走？” 王五道：“走？走去哪儿？咱们这些人，都是当了大半辈子兵的。除了当兵，什么都不会。回家种地？家里早没人了。去别处找活？谁要咱们这些老弱病残？” 李四也道：“是啊大人，咱们也想走，可走不了。这儿好歹有个住的地方，虽然破点，但能遮风挡雨。好歹有口饭吃，虽然少点，但饿不死。走了，就真没活路了。” 秦城沉默了。 他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那破旧的衣服，那憔悴的脸，那卑微的姿态。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来之前，想的都是怎么捞钱，怎么完成任务，怎么在官场上混。可看到这些士兵，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些东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起来吧。” 王五和李四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秦城道：“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王五道：“小人不敢撒谎。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 秦城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把军营里的人都叫过来，我要见见他们。” 王五和李四点点头，转身跑了。 秦城骑在马上，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军营，心里思绪万千。 这地方，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 不一会儿，王五和李四就带着一群人过来了。 那群人稀稀拉拉的，有三四十个。有老的，有病的，有瘸的，有瞎的。有的穿着破旧的军服，有的干脆就是普通百姓的衣裳。他们站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秦城。 秦城看着他们，心里更加复杂了。 这就是他的兵？这就是他手下五百人的军营？这就是他要管理的队伍？ 他深吸一口气，道：“都过来，站好。” 那些人慢慢挪过来，站成一排。站得歪歪扭扭，有高有低，有胖有瘦，有老有少。看着就像一群难民，不像当兵的。 秦城看着他们，道：“我叫秦城，是新上任的督查盐铁转运指挥使。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上官。” 那些人听着，没什么反应。有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有的连头都没抬，就那么站着。 秦城继续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过得不好。我也知道，前任指挥使对你们不怎么样。但那是过去的事了。从今天起，我来管你们。”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会给你们画大饼，说什么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我只能告诉你们，只要你们好好干，不惹事，不给我添麻烦，我就不会为难你们。该有的，不会少。不该有的，也别想。” 那些人还是没什么反应。 秦城知道，他们麻木了。对什么都麻木了。他们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任何话。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相信自己的感受。 他挥挥手，道：“行了，都散了吧。” 那些人慢慢散去，回到自己的角落，继续晒太阳，继续发呆，继续睡觉。 秦城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他转身看向王五和李四，道：“你们两个，跟我来。” 王五和李四跟着他，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 秦城翻身下马，看着他们，道：“现在，你们跟我说实话。这军营里，到底还有多少人？真正能干活的有多少？” 王五和李四对视一眼，王五道：“大人，实话跟您说，这军营里，现在一共有五十三个人。” 秦城道：“五十三个人？那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裁掉的，调走的，死的，加起来也不到五百啊。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