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摇摇晃晃地前行，车身每一下颠簸，都伴随着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和铁镣撞击的哗啦声响。 车内空间狭小闭塞，污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混合着汗臭、体味、排泄物腐败的气息以及稻草的霉味，浓烈得几乎能看见颜色。 光线从高处方格状的透气窗吝啬地透入几缕，在弥漫的尘埃中形成几道惨白的光柱。 勉强照亮车厢内一张张或麻木、或狰狞、或死寂的脸。 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多少呻吟。 大多数囚犯只是蜷缩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或地面，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只剩下这具肮脏的躯壳在承受着无休止的摇晃和恶臭。 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疲惫弥漫在空气中，消磨着任何残存的生机与活力，让人连说话的欲望都提不起来。 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生存的本能麻木。 秦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车厢板壁，将昏迷的质子护在自己身体与厢壁形成的夹角里。 他闭目养神，一边适应着特制镣铐对气血的压制带来的凝滞感，一边用仅存的敏锐感知留意着车内的动静。 这趟旅程注定不会平静，尤其是在这样一群被剥夺了希望、随时可能化身野兽的亡命徒中间。 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打破： “拿出来！” 一声粗嘎沙哑、充满了暴躁和贪婪的暴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猛地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秦城骤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 发出吼声的是一个坐在车厢中段角落的虬髯大汉。 他身材异常魁梧，即使坐着，也比周围人高出一大截，裸露在破烂号衣外的胳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一看便是力大之辈。 此刻，他铜铃般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瞪着紧挨他坐着的一个囚犯。 那被盯上的囚犯，竟然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 他身形瘦削，骨架纤细，穿着一身明显过于宽大的囚衣，更显得单薄。 与其他囚犯蓬头垢面不同，他脸上虽然也有污渍，但轮廓清秀，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 引起冲突的焦点，是少年手中正拿着的一个烧饼！ 虽然看起来已经有些干硬，边角甚至沾了灰尘，但在这种环境里，一个实实在在、能填肚子的烧饼，无异于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珍宝！ 少年仿佛对身旁暴怒的虬髯大汉视若无睹，依旧低着头，用白皙修长、与周围粗糙环境格格不入的手指。 捏着那块烧饼，小口小口，极其斯文地吃着，咀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秦城坐直了身体，眼神微凝。 在这种地方拥有食物，还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拿出来吃，要么是愚蠢到极点，要么……就是有所依仗，根本无惧。 看那少年的神态，显然是后者。 果然，烧饼的香味和少年进食的动作，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激起了周围囚犯们最原始、最炽烈的贪婪。 一双双原本麻木或死寂的眼睛，瞬间亮起了饿狼般的绿光，死死盯住那块不断变小的烧饼，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噜声。 但没有人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畏惧地在那虬髯大汉和少年之间逡巡。 在这种特制镣铐压制下，武者气血运转不畅，武技威力大减。 反而是虬髯大汉这种天生神力、体格雄壮的家伙，能发挥出更大的威胁。 他就像这节车厢里暂时默认的“强者”，拥有优先的“掠夺权”。 “你他娘的给脸不要脸！” 虬髯大汉见少年完全不理睬自己，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感觉权威受到了严重挑衅，脸上横肉一抖，怒骂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股恶风，猛地就朝少年手中的烧饼抓去！ 动作迅猛，势在必得！ 其他囚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呼吸都急促起来，仿佛已经看到烧饼易主，甚至开始盘算等大汉拿到后，自己能否凭借位置或速度，抢到一点点。 然而，下一秒—— 少年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就在虬髯大汉的手即将触碰到烧饼的瞬间，少年拿着烧饼的左手姿势不变. 右手却如同鬼魅般抬起，后发先至，五指成爪，精准无比地一把扣住了虬髯大汉那粗壮手腕上方、近在咫尺的……太阳穴附近！ 不是抓，是扣！ 五指如铁钩，深深陷入皮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虬髯大汉前扑的动作骤然僵住，那只探出的巨手停滞在半空，距离烧饼不过寸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扭曲，转化为极度的惊愕和……痛苦？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被绝对力量压制、生死操于人手时本能的僵硬和恐惧！ 少年依旧低着头，小口吃着烧饼，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只是随手拂开了一只恼人的苍蝇。 但他的右手五指，却如同焊在了大汉头上，纹丝不动。 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和少年细微的咀嚼声。 其他囚犯脸上的贪婪和期待瞬间冻结，慢慢变成了惊疑和难以置信。 他们死死盯着那诡异静止的一幕：魁梧如熊的虬髯大汉，被一个瘦削少年用单手扣住头颅，竟动弹不得！ 大汉的身体在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额头上青筋暴起，瞳孔放大，大滴的冷汗从鬓角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 秦城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那少年看似只是轻轻扣住，实则五指灌注了极其凝练、即使被镣铐压制也依旧可观的力量！ 精准地扣住了头颅要害，指力透骨，让那大汉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被动承受着剧痛和死亡的威胁！ 这少年……绝对是个武者！ 而且实力不弱！ 在特制镣铐压制下，还能如此轻松写意地单手制住一个明显力量不俗的壮汉，其对力量的掌控和残留的气血强度，远超寻常武者！ 秦城暗自估量，此人原本的实力，恐怕至少也是炼血境，甚至……可能更高！ 看他年纪，似乎与自己相仿，能有此等修为，要么天赋异禀，要么出身不凡，或者两者兼有。 自己能有今日，全靠那神秘的“系统”强化点作弊，这少年靠的又是什么？ 恐怕只有天赋了！ 少年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烧饼，甚至还伸出舌尖，舔了舔沾着些许饼屑的手指，动作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优雅的从容。 然后，他像是丢开一件彻底无用的垃圾，扣住大汉头颅的右手随意一甩—— “嘭！哗啦！” 虬髯大汉那超过两百斤的沉重身躯，竟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凌空甩飞出去！ 狠狠撞在对面拥挤的囚犯身上，又弹回来，砸翻了三四个人，才滚落在肮脏的稻草堆里，发出一连串痛苦的闷哼和镣铐狂乱的碰撞声。 车厢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囚犯看向那少年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贪婪、轻视、看热闹的心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畏惧，甚至是一丝隐藏的恐惧。 能在这等镣铐压制下，轻易将虬髯大汉如此丢出，这份残留的力量和对力量的掌控，足以震慑车厢内绝大多数人。 原本几个也有些蠢蠢欲动、自恃“实力”的囚犯，此刻也默默缩回了目光，甚至不自觉地与少年拉开了一点微不可察的距离。 少年对周围的目光毫不在意，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靠回车厢壁，闭上了眼睛，恢复了之前那副安静淡漠的模样，只是他周围一圈，无形中空出了一小片区域，无人敢靠近。 秦城也收回了目光，心中对这个神秘少年多了几分留意，但并未过多探究。 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默默运转着被压制得极其缓慢的气血，适应着这种虚弱感。 按照常理，押送囚犯的队伍，总不至于真的把他们活活饿死，应该会有食物配给，虽然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果然，又颠簸摇晃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车厢高处的透气窗外，天色似乎更加暗淡，已近黄昏。 “开饭了！开饭了！” 粗鲁的吆喝声伴随着金属敲击车厢板的“哐哐”声，从外面传来。 紧接着，车厢尾部的厚重木板门被从外面拉开一道缝隙，刺目的天光混合着新鲜的空气猛地涌入，让习惯了昏暗的囚犯们纷纷眯起了眼睛，一阵骚动。 两名士兵打扮的人出现在门口。 一人提着一个散发馊味的木桶，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片烂菜叶的所谓“野菜粥”，颜色浑浊，更像是刷锅水。 另一人则提着一筐黑黢黢、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杂粮窝头。 食物的出现，如同在饿狼群中丢下了鲜肉。 原本死寂的车厢瞬间活了过来！ 一双双污黑、颤抖、青筋暴露的手，争先恐后地从木门的缝隙中拼命伸出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迫不及待的声响。 “抢什么抢！一个个来！谁再乱伸手，饿死你们！” 提窝头的士兵不耐烦地骂着，用手中的木棍粗暴地敲打着伸得过快的手，但还是按照顺序，将窝头塞到那些急切的手掌里。 每人一个。 盛粥的士兵则更加敷衍，用长柄木勺舀起稀薄的菜粥，直接倒进囚犯们递出来的破碗或干脆就是手掌捧成的窝里，大半洒在外面也毫不在意。 秦城所在的位置靠近车厢尾部，离门口较近，倒不用像中间和前面的囚犯那样拼命拥挤。 他默默伸出手。 发窝头的士兵看到他，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靠着的、昏迷不醒的质子，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从筐里摸出两个比给其他人的明显大了一圈、颜色也稍深些的窝头，塞进了秦城手里。 秦城接过窝头，触手温热，质地也比看上去更密实一些。 他抬眼看了那士兵一眼，士兵面无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继续给后面的人分发。 秦城心中了然。 这是宋无极的吩咐。 虽然说了“正常对待”，但这点细微的关照，既不会太惹眼，又能确保他这个“特殊人物”不至于在到达边境前就饿出问题。 看来，宇文极的安排还算周到，宋无极也并未完全撒手不管。 很快，窝头发完，菜粥也胡乱分毕。 士兵骂骂咧咧地重新关上厚重的木门，插上粗大的门栓。 最后的光亮消失，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窝头和残粥那点可怜的味道，混合在原本的恶臭中。 短暂的、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吸溜声响了一阵，随即很快归于更深的沉寂—— 这点食物，对大多数成年男性，尤其是体力消耗不小的囚犯来说，根本填不饱肚子，反而更勾起了饥饿感。 秦城拿着两个窝头，正准备先吃一个，另一个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他身前的微弱光线忽然被一团巨大的阴影完全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