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380章 清君侧檄
朔方城,镇北都督府前,巨大的广场之上,玄甲如林,旌旗蔽日。自叶深那一声“传檄四方”响彻全城,不过短短半日,得到消息的北境核心文武、朔方城内有头有脸的世家家主、耆老、商会首领,乃至自发聚集而来的无数军卒、百姓,已将偌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人们面色各异,有激昂,有惶恐,有茫然,有坚定,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聚焦在那座高耸的、象征着北境最高权力的点将台上。
叶深并未即刻出现。高台之上,只有一队队盔明甲亮、杀气凛然的亲卫肃立。但正是这种沉默的等待,酝酿出一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磅礴压力。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北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响,以及无数人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午时三刻,日悬中天,阳光却似乎驱不散朔方城上空的阴霾。
忽然,都督府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一队玄甲骑兵鱼贯而出,分列两侧,铁甲铿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头。随后,是两队手持长戟、面无表情的甲士。再之后,柳青、赵锋、风凌羽等北境核心将领、官员,按品阶鱼贯而出,分列高台两侧,人人面色沉肃,目不斜视。
最后,叶深的身影,出现在都督府大门前。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王爵的玄色蟒袍,也没有顶盔掼甲,只是一身简朴的深青色常服,腰悬佩剑,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向高台。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落在他刻满岁月与风霜的脸庞上,却未能软化那眉宇间的锐利与坚毅。百载戎马,尸山血海中铸就的威仪,此刻无需任何外物衬托,便已如山如岳,压得广场上喧嚣尽去,鸦雀无声。
他踏上高台,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所及之处,无论将军士卒,还是平民百姓,无不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敬畏。那不是简单的权势压迫,而是一种历经沧桑、手握乾坤、一言可决万千生死的无上威严,更隐隐蕴含着一丝与脚下这片大地、与头顶这片天空相连的浩渺道韵。
“诸位。”叶深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直接在心底响起,“今日,召集诸位于此,是有一事,关乎北境存亡,关乎大胤国运,关乎你我身家性命,不得不言,不得不为!”
他顿了顿,台下落针可闻。
“我叶深,受先帝隆恩,托付北疆重任,镇守此地,已近百载!”叶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百年来,我北境将士,餐风饮雪,枕戈待旦,以血肉之躯,筑起钢铁长城,阻魔族于枯寂海之外,护我大胤北疆安宁!这百载太平,是无数儿郎埋骨边关换来!是北境万千百姓勤恳耕耘换来!是历任镇北王,是我叶深,与诸位同袍,披肝沥胆,不敢有一日懈怠换来!”
人群之中,不少老兵想起昔日同袍,想起边关风雪,想起浴血厮杀,眼眶已然泛红。普通百姓,也想起这百年相对安稳的日子,想起叶深治下,北境虽苦寒,却吏治相对清明,少有苛政,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叶深话锋一转,声音中透出凛冽寒意,“我辈在前方浴血,宵小却在后方弄权!朝堂之上,奸佞当道,蒙蔽圣听!更有甚者,为一己私欲,竟敢勾结魔族,引狼入室,祸乱朝纲,残害忠良!”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勾结魔族?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叶深不待议论声扩大,继续喝道:“自本王奉旨回镇北境以来,兢兢业业,唯恐有负皇恩。然,朝中奸党,以吏部侍郎周元朗为首,勾结三皇子风明远,屡进谗言,构陷本王!先有影魔刺客潜入王府行刺,后有不明细作于城中作乱,皆欲取本王性命,乱我北境!本王查之有据,此等恶行,背后皆有魔族影子,更有朝中内应为其遮掩张目!”
他手一挥,柳青上前一步,展开一份卷宗,以真元催动声音,将“夜枭”查获的部分证据,包括影魔刺客残留的魔气特征、永丰货栈发现的魔道辅晶痕迹、墨韵轩“画皮”细作的身份推测、张奎之子张浚体内魔种晶的检测结果(隐去具体人名),以及那枚指向“千瞳之盟”与皇室隐秘关联的三眼令牌摹本(隐去具体指向),择其要害,公之于众。虽然未指名道姓说出朝中内应是谁,但桩桩件件,证据链清晰,逻辑严密,指向明确,听得台下众人义愤填膺,又觉毛骨悚然。
“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叶深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霆,在广场上空炸响,“更可恨者,奸党恐其罪行败露,竟变本加厉,颠倒黑白,罗织罪名,污蔑本王养寇自重,跋扈不臣!更勾结枯寂海魔族伪王墨菲斯托斯,伪造文书,构陷本王挑衅边衅,意图逼陛下夺我兵权,自毁长城!”
他接过另一份卷宗,正是墨菲斯托斯那份抗议文书的副本以及朝廷申斥、夺权的旨意(抄本)。
“诸位请看!”叶深将文书高高举起,“此乃魔族伪王构陷之词!此乃朝中奸佞谗害之令!北境将士浴血边疆,竟被污为挑衅!本王恪尽职守,竟被斥为跋扈!更欲将北境防务,交予一无能阿谀之徒李继尧!此人何德何能?不过攀附三皇子之佞幸,于兵事一窍不通!将北境万里河山,亿万生灵,交于此辈之手,与拱手让于魔族何异?此等乱命,非为国计,实乃亡国之音!是奸党欲借魔族之手,亡我大胤之毒计!”
台下,群情已然激愤。北境军民,长年与魔族对抗,深知其凶残暴戾。听闻朝中竟有人与魔族勾结,还要将保卫他们的叶深撤职,将边关交给一个废物,顿时怒不可遏。军卒们握紧了手中刀枪,眼中喷火;百姓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愤慨与恐惧。
“陛下!”叶深面向南方,拱手一礼,语气沉痛而决绝,“非是老臣不忠,实是奸佞误国,蒙蔽圣聪,以至君侧不清,国本动摇!老臣深受先帝厚恩,托以边疆重任,岂能坐视奸邪祸·国,山河倾覆?岂能坐视北境屏障毁于一旦,亿万黎民沦于魔族铁蹄之下?”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万千军民,声震四野:
“故,今日,我叶深,于此告天祭旗,传檄天下!”
早有准备好的文吏,将一份早已拟好、以玄冰玉蚕丝织就、水火不侵的檄文长卷,高高悬挂于点将台前。阳光下,檄文字字如斗,闪烁着冰冷的锋芒:
“大胤镇北王、北境都督叶深,谨以大义布告天下:
“自先帝托付北疆,深夙夜惕厉,未敢有忘。百载以来,励精图治,缮甲治兵,北拒魔族,内安黎庶,幸赖将士用命,百姓协力,北境粗安,边烽少警。此非深一人之功,实乃皇天后土庇佑,陛下洪福,将士血战,百姓辛勤所致也!
“然,天有不测风云,国有奸邪蔽日。吏部侍郎周元朗,本以谄谀进身,性实豺狼,包藏祸心,勾结皇子,把持朝政,蒙蔽圣听。其罪一也。
“外结魔族伪王墨菲斯托斯,暗通款曲,输我虚实,资敌以刃,图谋不轨,欲乱我疆土,祸我生灵。其罪二也。
“内蓄死士,广布细作,行刺大臣,构陷忠良,屡次谋害本王,更以魔道邪术,蛊惑控制朝廷命官之子,戕害我大胤栋梁。其罪三也。
“颠倒黑白,罗织罪名,污本王以养寇自重、跋扈不臣之恶名,更挟制君父,矫诏夺权,欲以无能幸进之徒李继尧代本王镇守北疆,此自毁长城,引狼入室,其心可诛!其罪四也。
“此四罪者,天人共愤,神鬼不容!周元朗、风明远之辈,上不敬君王,下不恤黎民,外通魔族,内怀奸宄,实乃国贼!若不铲除,则宗庙倾危,社稷板荡,天下苍生,将堕水火!
“深本武夫,荷国厚恩,位极人臣,当此国难之际,岂敢惜身?今奉天讨逆,清君侧,靖·国难!凡我大胤臣子,军民人等,有忠君爱国之志,不甘受奸邪摆布者,当共举义旗,戮力同心,诛除国贼,还朝堂以清明,复天下以太平!
“檄文到日,望风响应。如有执迷不悟,附逆从贼者,大军到处,定当犁庭扫穴,寸草不留!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谨檄!”
檄文宣读完毕,广场之上一片死寂,唯有朔风呼啸。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人们心头。这不是简单的抗议,不是委屈的申诉,这是一篇战斗的宣言,是一面公然竖起、指向帝都、指向朝中奸佞的叛旗!“清君侧,靖·国难”,这六个字,重若千钧,意味着与朝廷的决裂,意味着战争!
短暂的寂静后,如同火山爆发!
“清君侧!靖·国难!”
“诛国贼!保北境!”
“誓死追随王爷!”
先是柳青、赵锋、风凌羽等将领振臂高呼,声嘶力竭。紧接着,台下数万玄甲精锐,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如山呼海啸:
“誓死追随王爷!清君侧!靖·国难!”
这呼声如同燎原之火,迅速点燃了所有北境军民的血性。对朝中奸臣的愤怒,对魔族入侵的恐惧,对叶深百年镇守的信任,以及对自身家园的捍卫之心,在这一刻汇聚成磅礴的洪流。
“清君侧!靖·国难!”无数百姓,无论老少,无论士农工商,也随着军卒的呼喊,振臂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撼动苍穹,整个朔方城仿佛都在为之震颤!
叶深看着台下激昂的人群,感受着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信念与气运,疯狂涌入己身。识海中,混沌道种光芒大放,旋转速度达到了一个极致,与北境浩瀚的气运华盖彻底连通。他清晰地“看”到,代表北境的庞大气运,原本与大胤国运紧密相连,此刻,那联系的纽带正在剧烈震颤,丝丝缕缕的灰黑色“逆”运被强行排斥、剥离,而代表忠诚、勇武、开拓、守护的“正”之气运,则愈发精纯、凝实,并开始主动地与中央王朝的气运进行切割、疏离,隐隐有自立自强、独挡一面的趋势!
与此同时,他化神后期巅峰的瓶颈,在这股汇聚了千万人信念与北境百年积淀的庞大气运冲击下,轰然松动!体内真元如同长江大河,奔流咆哮,向着更高的层次发起冲击。天地间的灵气,也仿佛受到了牵引,以叶深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风云为之变色!
“祭旗!发檄!”
叶深压下体内沸腾的修为,拔出腰间佩剑,剑指苍穹!那是一柄古朴的青铜剑,剑身斑驳,却透着无尽的杀伐与威严。
高台之下,三牲祭品早已备好。代表周元朗、风明远等人的草人被押上,在万众瞩目下,被刽子手一刀枭首!象征着与奸邪势不两立!
早已准备好的数百骑信使,背负着抄录好的檄文,从广场四面八方疾驰而出,马蹄声如急雨,向着北境各州府,向着临近的边疆重镇,向着帝都,向着大胤王朝的每一个角落,绝尘而去!
檄文所至,必将在本就暗流汹涌的大胤朝堂,掀起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也将正式拉开这场席卷王朝内外的巨大风暴!
叶深独立高台,目送信使远去,手中长剑垂下,剑尖遥指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巍峨而此刻却显得有些阴郁的帝都皇城。
风暴已起,再无回头之路。唯有以手中之剑,斩开这重重迷雾,荡清寰宇,方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传令!三军开拔,兵锋南指!第一个目标——”叶深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传遍四野,
“河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