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379章 风暴前夕
朔方城的深秋,来得格外肃杀。凛冽的北风卷过城头,扯动着玄色龙旗猎猎作响,仿佛在预告着一场席卷天地的寒潮。城内的气氛,也如同这天气一般,一日冷过一日。表面上,街市依旧,人声依旧,但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无形压力,却让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隐隐感到一种喘不过气的沉闷。
都督府,观星台顶楼。此处乃朔方城最高点,可俯瞰全城,远眺四野。叶深凭栏而立,一身玄色王袍在风中纹丝不动,目光却已穿越了重重屋宇,投向了更南方的天际。那里,是帝都的方向。来自枯寂海的密信,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千瞳之盟……皇室……”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意义,足以让任何一位大胤王朝的封疆大吏头皮发麻,甚至生出大逆不道的念头。但叶深没有。百载沉浮,尸山血海,早已将他的心志磨砺得如同北境玄冰。他思考的,不是恐惧,而是因果,是利益,是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真相。
“千瞳之盟”是魔族隐秘教派,与“皇室”勾结,听起来荒诞不经。但细想之下,并非绝无可能。皇权更迭,父子相疑,兄弟阋墙,史不绝书。为了那张龙椅,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有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勾结外敌,引狼入室,在历史长河中,并非孤例。
关键在于,是谁?是那位看似被架空、实则心思深沉的皇帝风无极?还是那位野心勃勃、在朝中羽翼渐丰的三皇子风明远?亦或是,皇室中某个潜藏更深的、不为人知的影子?
叶深缓缓闭上眼睛,识海中,混沌道种微微旋转,与北境浩瀚气运相连。他尝试着,以自身之道,去感知、去推演那冥冥中的一丝天机,去触摸那可能隐藏在“皇室”与“千瞳之盟”背后的因果线。然而,涉及皇道龙气,涉及人族王朝中枢,天机被重重迷雾和磅礴气运遮蔽,混沌道种也只能感应到一片模糊的、充满恶意与算计的阴影,盘踞在帝都上空,与北境上空那几缕灰黑色的“逆”运,隐隐有着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联系。
“果然……祸起萧墙之内。”叶深睁开眼,眸中混沌之色一闪而逝。虽然无法确定具体是谁,但“皇室内部有人与魔族勾结,意图颠覆北境甚至大胤”这个判断,已从可能性变成了极大概率。这解释了为何魔族渗透能如此深入,为何朝中攻讦如此精准而猛烈,也解释了“画皮”那样的高阶细作,能潜伏在朔方城核心区域,甚至可能拥有调动部分官方资源的能力。
“王爷,”柳青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递上一份新的密报,“朝中消息,三皇子一系的御史,联名弹劾王爷"养寇自重"、"跋扈不臣",列举了十二条罪状,包括私自扩军、截留赋税、任人唯亲、勾结江湖势力等等,要求陛下立即下旨,召王爷回京"述职",并派兵接管北境防务。周元朗等人附议,声势不小。陛下……仍未表态,但据说,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杯子。”
叶深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十二条罪状?倒是煞费苦心。私自扩军?北境直面魔族,不扩军,难道等着枯寂海对面的豺狼打过来?截留赋税?北境苦寒,自给尚不足,何来赋税可截?不过是陛下特许的专营之利,用以养兵罢了。任人唯亲?不用自己人,难道用他们安插的废物?勾结江湖势力?"夜枭"乃本王亲卫,何时成了江湖势力?”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冷冽一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这是等不及了,想要逼宫,或者说,逼陛下做出决断。”
“王爷,我们是否要……”柳青眼中寒光闪烁,做了一个斩切的手势。以“夜枭”的能力,让朝中几个跳得最欢的言官“意外”暴毙,并非难事。
“不必。”叶深摇头,“杀几个喽啰,于事无补,反而落人口实。他们既然出招,我们接着便是。我们的刀,要砍,就砍在真正的毒蛇七寸上。”
他顿了顿,问道:“王有德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有。”柳青精神一振,“就在昨日,王有德再次通过密道外出,这次他没有留下暗记,而是亲自去了城西一处废弃的城隍庙,在里面停留了约半个时辰。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怕庙中有布置,但在他离开后潜入查探,在神像底座下,发现了一个新放置的、用蜡封好的铜管。铜管是空的,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走。我们的人埋伏在附近,直到后半夜,才看到一个黑衣人潜入,取走了铜管。我们的人追踪下去,发现黑衣人最终进了……西城兵马司指挥使,郑坤的别院。”
“郑坤?”叶深眉梢一挑。西城兵马司指挥使,正四品武官,掌管朔方城西城防务、治安,位高权重,是张奎的顶头上司,也是三皇子风明远母族一系的远亲。“夜枭”之前对他的监控并未放松,但此人行事谨慎,与王有德也无明面上的往来,没想到,竟然也是这条线上的人,而且位置如此关键。
“是郑坤本人,还是他手下人?”叶深问。
“黑衣人轻功极高,对别院地形极为熟悉,我们的人不敢跟入。但事后调查,郑坤当晚确实宿在别院,未曾外出。铜管被取走后,别院无异常动静。我们推测,郑坤即便不是核心,也必然是知情人,甚至是这个网络在朔方城军方的一个重要节点。”柳青分析道。
“郑坤……西城兵马司……难怪之前张奎儿子出事,能瞒得那么紧。有他这个顶头上司遮掩,自然容易。”叶深冷笑,“看来,我们这位郑指挥使,所图不小啊。是觉得本王老了,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跟着三皇子,更能搏个前程?”
“王爷,是否立刻拿下郑坤?”柳青请示。一个正四品的实权武将,若是魔族内应,危害太大了。
“不。”叶深再次否定了立刻动手的提议,“郑坤是条大鱼,但未必是最大的。拿下他,固然能砍掉对方在朔方城军方的一条臂膀,但也会惊动真正的幕后主使。他们很可能会立刻切断与郑坤的所有联系,甚至启动应急计划,让我们前功尽弃。继续严密监控郑坤,查清他与王有德之间传递消息的方式和内容,查清他手下还有哪些人涉案,查清他与朝中、与魔族联络的渠道。我要的,不是郑坤一个人,是他背后整张网!”
“是!”柳青凛然应命。
“边境那边,那几个据点探查得如何了?”叶深又问。
“回王爷,基本已摸清。黑石山脉深处,确认有一处规模较大的地下改造工坊,但已被废弃,痕迹清理得很干净,只留下些许非人生活的痕迹和阵法残留。阴风峡内,发现了一处利用天然洞穴改建的隐秘营地,有近期活动迹象,但守卫森严,且峡谷内阴风与魔气混杂,易守难攻,强攻代价太大。鬼哭林方向的废弃驿站,确认是一个中转点,但目前已无人驻守,只留下一些生活痕迹。根据拾荒者提供的线索和我们的探查,魔族控制区边缘,疑似有一条隐秘通道,可以绕过几处主要关隘,将人或物悄悄运入北境,但通道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尚在确认。”
叶深走到巨大的北境沙盘前,目光扫过那几个被标记出来的红点:“对方很谨慎,据点分散,且多设在易守难攻的天险之地。强攻,即便能拿下,损失也不会小,而且很可能打草惊蛇,让其他据点的人逃脱或销毁证据。”
他手指在沙盘上几个位置点了点:“让龙骧营左军,以剿匪为名,移防至黑石山外围三十里处驻扎。虎翼营前军,进驻阴风峡以北五十里的落鹰堡。玄甲重骑一部,前出至鬼哭林以南的滚石坡。命令他们,构筑工事,加强巡逻,封锁一切进出通道,但暂不进攻。我要形成合围之势,压迫他们,让他们紧张,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围而不打?”柳青立刻明白了叶深的意图,“王爷是想逼他们转移,或者……求援?”
“狗急跳墙,或者向主子求救。”叶深淡淡道,“无论是哪种,都会让他们露出更多马脚。尤其是……如果他们的主子,真的在帝都的话。”
压力,从朝堂到地方,从朔方城内到边境据点,正在全方位、多角度地施加。叶深就像一位高明的弈者,看似被动防守,实则已布下天罗地网,一步步压缩着对手的活动空间,逼着他们做出选择,逼着他们犯错。
接下来的几天,朔方城内外,暗流愈发汹涌。郑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行事更加谨慎,甚至称病在家,很少去兵马司衙门,但“夜枭”的监控发现,他府中进出的陌生面孔反而增多了,而且多以夜色为掩护。王有德则彻底沉寂下来,济世堂关门歇业,本人深居简出,但“夜枭”截获了他试图通过秘密渠道送出城的一封密信,信是用密语书写,正在加紧破译。
朝堂之上,弹劾叶深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三皇子一系步步紧逼,甚至开始串联部分军方将领,隐隐形成逼宫之势。皇帝风无极的病情,似乎也“加重”了,接连数日未曾临朝,政务由内阁与几位皇子协同处理,而其中,以三皇子风明远最为活跃。
北境边境,几支精锐部队的异常调动,自然瞒不过各方的眼睛。帝都很快有旨意传来,以“边军无旨擅自调动,恐引边衅”为由,申斥叶深,责令其立刻将军队撤回原驻地。叶深的回复很快送达帝都,只有八个字:“魔踪频现,为防不测。”强硬,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屑解释的意味。
这无疑是在已经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下了一瓢冷水。朝野哗然,指责叶深“抗旨不遵”、“拥兵自重”的声音甚嚣尘上。三皇子风明远甚至在一次小范围的朝议中,公然提出“叶深久镇北境,手握重兵,今又屡抗皇命,恐有慕容烈之志”,建议“陛下当机立断,或夺其兵权,或诱其入京”。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兵戎相见的关键时刻,一封来自枯寂海对面、影牙堡的、用魔族文字和符文书写的、盖有墨菲斯托斯亲王印玺的“抗议文书”,被快马加鞭送到了大胤帝都,同时副本也送到了朔方城。
文书中,墨菲斯托斯以极其严厉和愤怒的口吻,指责大胤镇北王叶深,无故陈兵边境,屡次越界挑衅,杀害其巡逻士卒,破坏两族“脆弱的和平”,并要求大胤皇帝严惩叶深,赔偿损失,否则,“枯寂海百万魔军,将踏平北境,以血还血”!
这封措辞强硬的“抗议文书”,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本已波澜四起的朝堂,瞬间激起了千层浪。主和派、畏战如虎的官员们惊恐万状,纷纷上书,要求严惩叶深,以平息魔族怒火,避免刀兵之灾。而三皇子一系,更是如获至宝,将此作为叶深“跋扈擅权、挑衅生事、祸·国殃民”的铁证,要求立即将其锁拿进京问罪。
帝都的朝会上,争吵达到了白热化。支持叶深的武将和部分耿直文臣,据理力争,指出边境异动事出有因,魔族抗议实为挑衅,若就此退让,国威何在?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主和派和三皇子一系更大的声浪淹没。病榻上的皇帝风无极,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下,下了一道旨意:诏镇北王叶深,即刻卸任北境一切军政职务,回京“述职”,解释边境军事调动及魔族抗议之事。北境防务,暂由朝廷新任命的“北境巡阅使”、兵部侍郎李继尧接管。
消息传来,北境震动!
朔方城都督府,叶深拿着这道措辞严厉、几乎等同于夺权问罪的圣旨,面色平静,无喜无悲。柳青、叶凌霄、赵锋、风凌羽等一众核心心腹,齐聚堂下,人人脸上带着愤懑与决绝。
“王爷!朝廷这是要自毁长城啊!”赵锋虎目圆睁,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狗屁巡阅使!那李继尧是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攀附三皇子爬上来的佞臣,懂什么兵事?让他接管北境,岂不是将万里河山拱手送给魔族?”风凌羽也是怒不可遏。
叶凌霄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而不自知。他看向义父,只见叶深缓缓将圣旨放在案上,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圣旨已下,君命难违?”叶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响彻在每个人心头。
众人一愣,看向叶深。
叶深站起身,走到堂前,望向南方,缓缓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君。若君明臣贤,天下太平,叶深一死,何足道哉?然,如今朝堂之上,奸佞当道,蒙蔽圣听,外结魔族,内害忠良,欲毁我北境百年屏障,裂我大胤万里河山!此等乱命,非人君之命,乃亡国之音!”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众人:“北境,乃我大胤北疆门户,关乎亿兆生灵安危,关乎国朝气运兴衰!岂可交予无能鼠辈,付与虎狼之口?我叶深受先帝重托,镇守北疆百载,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方有今日北境之安。今奸邪构陷,君王不明,欲夺我兵权,毁我长城。我问诸位——”
他声如洪钟,在议事堂中回荡:
“这北境,你们是愿交给那只会阿谀奉承的李继尧,任魔族铁蹄践踏?还是愿随我叶深,握紧手中刀枪,护我身后家园,清君侧,靖·国难?!”
“誓死追随王爷!”柳青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誓死追随王爷!清君侧,靖·国难!”赵锋、风凌羽等将领热血沸腾,齐声怒吼。
“誓死追随父王!”叶凌霄也跪倒在地,眼中泪水与怒火交织。
堂外,得到消息赶来的北境各级将领、官员、有头有脸的世家家主、商会首领,黑压压跪了一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直冲云霄:
“誓死追随王爷!清君侧,靖·国难!”
声浪如潮,席卷整个朔方城,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无数百姓走出家门,望向都督府的方向,脸上有惶恐,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长期在叶深治下形成的信赖,以及对未知变局的茫然。
叶深看着跪伏在地的众人,感受着那汹涌澎湃的信念与气运,如同百川归海,汇入己身。他体内的混沌道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与北境的气运华盖产生了更加剧烈的共鸣。化神后期巅峰的瓶颈,在这一刻,隐隐松动。
风暴,已然在天空积聚了足够的力量,第一道雷霆,即将撕裂这压抑已久的沉默。北境的命运,大胤的国运,乃至他叶深的道途,都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迎来新的篇章。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全城:
“传令三军,整装备战!”
“传檄四方:奸臣误国,勾结魔族,陷害忠良,意图倾覆社稷!本王叶深,受先帝托付,镇守北疆,今奉天讨逆,清君侧,靖·国难!凡我大胤热血儿郎,有志之士,当共举义旗,廓清寰宇!”
“风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