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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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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75章 施针之约

信封在手中,带着纸张特有的微凉和重量。叶深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口处火漆的凹凸纹路。这里面是叶烁的罪证副本,是叶宏远和叶琛给予的、带有安抚与警告双重意味的“封口费”,也是悬在叶烁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但它暂时只是一把不能轻易挥出的剑。 他将信封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目光重新落在跳跃的灯火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林府,飘向了“沁芳轩”中那个苍白病弱、被诡异阴毒缠绕的少女。与林家、与林薇的纠葛,如同另一根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线,已经缠绕上他的命运。 接下来的几日,叶深在听竹轩深居简出,对外宣称是遵父命“静养”,实则是在抓紧一切时间调息疗伤,并揣摩、尝试将《龟鹤吐纳篇》的真气运转与前世记忆中的一些粗浅医理、针灸知识相结合。他隐约觉得,想要缓解林薇体内的阴毒,单靠真气疏导和“紫玉养心茶”的温养,恐怕力有未逮,或许需要借助一些外部手段,比如……针灸。 《龟鹤吐纳篇》中并未记载具体的医术或针法,但其中关于真气运行、经脉穴道的描述颇为详尽。叶深前世在军中,因任务需要,也曾简单学习过急救和穴位知识,虽不精深,但基本的人体大穴、经络走向还是知晓的。这两日,他让可靠的小丁悄悄去市面上寻了一套品质尚可的银针,又翻找出几本压在箱底、落满灰尘的、不知是母亲还是哪位先人留下的、残缺不全的医书和经络图谱,囫囵吞枣地研读、对照、揣摩。 他当然不敢说自己精通针灸,更不敢拿林薇的身体做实验。但他想尝试的,并非传统的以针行气、治疗病症,而是想以自身那丝微弱但精纯的、似乎对那阴毒有一定克制和感应能力的真气为引,借助银针作为桥梁,尝试去“触碰”、感知、甚至轻微“扰动”那盘踞在林薇心脉、神阙、丹田等要穴的阴毒,观察其反应,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些规律或破绽。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稍有差池,不仅可能加重林薇的病情,甚至可能引动阴毒反噬,危及自身。但叶深有种直觉,常规的药物和方法,对那已与林薇生机本源纠缠的阴毒效果甚微,或许需要这种“非常”之法,才能打开局面。而且,他并非鲁莽行事,在真正动手前,他需要苏老的许可,更需要苏老这位国手在一旁护法、指点,确保万全。 就在叶深闭门潜修、揣摩针法的第五日,林府的马车再次停在了叶府门前。来的依旧是那位神色恭谨、话语不多的管家,传达的依旧是苏老的邀请。只是这一次,管家的态度,比之上次,似乎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叶深依旧只带了叶安,拎着一小罐新备的、品质更好的“紫玉养心茶”,坐上了前往林府的马车。秋意渐深,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已开始泛黄飘落。马车驶过熟悉的街巷,再次停在了那座清贵而内敛的林府门前。 依旧是被引至“杏林阁”。苏老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栗色长衫,正坐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面前摆着一副残局,自己与自己对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叶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叶小友来了,坐。”苏老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没有起身,目光又落回棋盘,似乎在思考下一步。 叶深依言坐下,没有打扰。他注意到,苏老今日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更显疲惫,眉心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虑。看来林薇的病情,依旧没有起色,甚至可能有所反复。 片刻,苏老落下一子,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打破了沉默。“薇儿这两日,精神越发不济,夜间惊悸盗汗更甚,白日里也昏沉嗜睡,汤药灌下去,效用寥寥。”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目光也终于从棋盘移开,看向叶深,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眸中,此刻竟隐隐有一丝血丝,“叶小友,你上次所言“外邪侵染”,盘踞要穴,侵蚀本源,老夫思之再三,深以为然。只是,这“外邪”究竟是何物?如何而来?又如何能解?老夫……实在惭愧,穷尽半生所学,竟也窥不破其根源,寻不到其解法。” 这近乎是承认自己束手无策了。以苏老的身份、地位、医术,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其内心是何等焦虑与挫败。 叶深心中微沉,知道林薇的状况恐怕比上次所见更糟。他沉吟片刻,斟酌着语句道:“苏老不必过于自责。此等诡异之“邪”,晚辈闻所未闻,若非侥幸略通些探查内息的法门,也断然看不出来。其潜伏之深,与林小姐本源纠缠之固,实非寻常医理可解。晚辈上次以微末真气探查,只觉其阴寒滞涩,充满怨怼死寂之意,盘踞心脉、神阙、丹田三处,尤以心脉为基,似有蔓延之势。其毒性之奇,恐非单一毒物所致,倒像是……多种阴损之物混合,以特殊法门种下,经年累月,已成本源之患。” 他没有直接说出“邪术”、“诅咒”之类的字眼,但“特殊法门种下”、“已成本源之患”等描述,已足以让苏老联想到某些可怕的可能。 果然,苏老脸色一变,手指猛地收紧,捏住了石桌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嘶哑:““种”下……不错,是“种”下的。薇儿年幼时,身体虽弱,却无大碍。是从她五岁生辰之后,才渐渐显露病态。老夫也曾疑心是有人暗害,用尽方法排查饮食、衣物、玩物、甚至贴身仆役,却一无所获。那“邪”仿佛凭空生出,与薇儿命元纠缠,无法分割。这些年,老夫遍寻古籍,访求异人,也曾找到一些偏方奇药,或有短暂缓解,却始终无法根除,反而……似乎随着薇儿年岁增长,那“邪”也越发顽固,侵蚀日深。”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深沉的痛苦,那是一个看着至亲在痛苦中挣扎却无能为力的老人的绝望。 叶深默然。苏老的痛苦与挫败,他能感受到。面对这种超越常理的诡异毒术,纵然是神医,也如坠迷雾。 “叶小友,”苏老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深,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你上次说,以你那温养元气的法门,辅以“紫玉养心茶”,或可为薇儿略作调理,延缓其苦。不知……你可有更进一步的设想?或者,需要老夫做些什么?只要有一线希望,老夫愿倾尽所有!” 叶深看着苏老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混合着希冀与绝望的光芒,心中一凛。他知道,苏老这是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他这个“意外”出现的、似乎能看出些门道的年轻人身上了。压力如山,但机遇也在于此。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自己这几日反复思量的想法。这很冒险,但或许是唯一能打开局面的方法。 “苏老,”叶深缓缓开口,语气慎重,“晚辈真气微薄,对医道更是粗通皮毛,不敢妄言能解此厄。但晚辈这几日反复思量,林小姐体内之“邪”,与寻常病邪不同,似乎对晚辈所修之真气,略有……感应,甚至可以说,有些许排斥之意。” “哦?”苏老眼中精光一闪,“排斥?此话当真?” “晚辈不敢欺瞒。”叶沉声道,“上次探查,晚辈以一丝真气渡入,只觉其经脉淤塞异常,阴寒死寂之气弥漫,晚辈真气行至那几处要穴附近,便感到极大阻力,且那阴寒之气似乎隐隐有侵蚀、消磨晚辈真气之意。晚辈大胆推测,或许正因这“邪”性属极阴、极寒、极滞,而晚辈所修真气,虽微弱,却有一丝温养、灵动之意,属性相冲,故而生出排斥。” 他故意将《龟鹤吐纳篇》真气的特性,描述为“温养、灵动”,隐去了其可能对阴毒有“克制”的猜测,只说是“排斥”,显得更加合理,也降低了自己的风险。 “属性相冲……排斥……”苏老喃喃重复,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作为医道圣手,他对阴阳五行、药性生克之理自然精通。叶深这个说法,为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以往他治疗林薇,多是补益、疏导、安神,用药温和,从未想过用“相冲”之法。因为林薇身体太弱,本源亏虚,强行以“相冲”之法驱邪,很可能邪未去,人先亡。但叶深的真气“微弱”,又似乎只是“排斥”而非“对抗”,这或许是一个可以谨慎尝试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苏老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深。 叶深知道苏老已经动心,继续说道:“晚辈斗胆设想,既然那“邪”盘踞要穴,阻塞经脉,侵蚀生机,若以银针刺穴之法,暂时、轻微地刺激、扰动其盘踞之关键节点,再辅以晚辈那微弱真气,尝试引动、或至少是“标记”、感知其活跃状态与运行规律,或许……能让我们对这“邪”有更深的了解。同时,辅以“紫玉养心茶”温养林小姐残存之元气,或可稍缓其侵蚀之势,为林小姐争取些许喘息之机,也为苏老寻找根治之法,争取更多时间。” 他没有说“驱除”,只说“扰动”、“感知”、“了解”、“争取时间”,将目标定得非常低,姿态也放得极低,将苏老摆在了主导者的位置。 “以针为引,以气为探……”苏老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烁不定。这个想法,大胆而新奇,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以针刺激要穴,本就风险极高,何况是刺激那诡异“邪”盘踞的要穴?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但……这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尝试。薇儿的状况越来越差,常规手段已近无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衰弱下去? 苏老内心天人交战。一方面是对孙女病情日益沉重的忧虑和对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另一方面是对这闻所未闻的、近乎“以身为炉、引气探邪”之法的深深忌惮与不确定。 叶深屏息凝神,等待着苏老的决定。他知道,这个决定,不仅关乎林薇的生死,也关乎他能否真正赢得苏老的信任,更关乎他能否在这潭深水中,抓住那根或许能通向彼岸的浮木。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只有秋风拂过老梅树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老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深邃,但那沉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叶小友,”苏老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可有把握,控制你那真气,只做轻微“扰动”与“感知”,绝不强行冲击?又能确保,施针之时,不会伤及薇儿本就脆弱的经脉和心脉?” “晚辈不敢说有十足把握。”叶深坦然道,“但晚辈可立誓,必竭尽所能,以最温和、最谨慎之法施为。施针深浅、真气多寡,皆可由苏老在旁指点、把控。晚辈真气微弱,即使有变,也易于苏老及时出手干预、化解。晚辈以为,此法虽险,但若操作得当,或可一试。总好过……坐视病情日笃,束手无策。” 他将决定权,又巧妙地交还给了苏老,同时点出了自己真气“微弱”、易于控制的“优势”,以及“坐以待毙”的残酷现实。 苏老紧紧盯着叶深,似乎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内心真实的想法。良久,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一个字,重若千钧。 “老夫会亲自准备一套最好的金针,并备下数种护心吊命、平息内息的急救之药。三日后,你可再来。届时,老夫会亲自在旁为你护法,并告诉你具体的施针穴位、深浅、时机。薇儿的命,就……托付于你了。”苏老的声音,到最后,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晚辈定不负苏老所托,必当竭尽全力,小心行事。”叶深深深一揖,郑重承诺。他知道,这三日,苏老需要做最周全的准备,而他,也需要调整状态,进一步熟悉针法,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一场以生命为赌注,以银针和真气为刃,向那诡异阴毒发起试探性攻击的“施针之约”,就此达成。 离开林府时,天色已近黄昏。秋风萧瑟,卷起落叶。叶深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更加沉甸甸的。他清楚,三日后之行,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治疗尝试”,更是一次巨大的考验,一次命运的博弈。成功,他将赢得苏老更深的信任和倚重,在林家站稳脚跟,甚至可能找到化解那诡异阴毒的线索。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已无退路。 马车驶入观澜山,叶府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然而这一次,叶深的心中,除了对叶家内部暗流的戒备,更多了一份对三日后的凝重与决绝。 就在他踏进听竹轩院门的那一刻,小丁快步迎了上来,脸色是少有的凝重,低声道:“少爷,您可回来了。府里出事了。” 叶深心头一紧:“何事?” “午后,二少爷在祠堂……呕血昏迷了。”小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寒意,“大夫看了,说是急怒攻心,郁结于内,又兼祠堂阴寒,引发了旧疾。现在人已经抬回他自己的“锦晖院”了,老太爷和大少爷都去了,还让人拿着帖子去请了回春堂的秦老大夫。外面……都说二少爷是冤枉的,是被逼的,是被……气病的。” 叶深的脚步顿住了。叶烁,在祠堂“思过”的第五天,吐血昏迷? 急怒攻心?郁结于内? 呵。 叶深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苦肉计,演得倒是挺像。 看来,有人,是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