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74章 隐疾真相
马车在叶府门前停下,那巍峨的黑门,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浓重而冰冷的阴影,如同蛰伏巨兽无声张开的巨口。叶深走下马车,肋下的隐痛、心神的疲惫,以及林薇体内那触目惊心的阴毒景象带来的冲击,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他只是面色略显苍白,眼神沉静,步履沉稳地走进了那片阴影之中,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拜访归来。
然而,叶府内部的气氛,却与这表面的平静截然相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不安的气息。仆役们依旧低眉顺眼,脚步轻悄,但眼角的余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主宅深处,尤其是祠堂和叶琛书房的方向。窃窃私语如同暗流,在回廊、院落、甚至厨房的角落悄然涌动。叶烁被禁足祠堂,产业被叶琛代管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反而在各方势力的关注与博弈下,不断扩散、变形,酝酿着新的波澜。
叶深回到听竹轩,小丁无声地迎了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衫,目光在叶深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低声道:“少爷,您回来了。林家那边……”
“苏老留了话,让我过几日再去。”叶深简短说道,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小丁递上的温热茶水,喝了一口,才问道,“府里如何?”
小丁垂手而立,声音压得更低:“不太平。二少爷被关进祠堂后,起初很安静,但午后,他院子里的人开始频繁进出,虽被大少爷的人看着,但总有些消息递进去。三房、五房的几位老爷,今天上午也来了,先是去了老太爷那里,后来又去了大少爷书房,待了许久才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外面……关于您遇袭和二少爷外室的事,传得越来越邪乎,有人说二少爷是被人陷害,也有人说您……”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叶烁虽然暂时失势,但经营多年的势力并未完全瓦解,正在暗中活动,试图翻盘。而叶深这个“受害者”兼“揭发者”,自然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靶子。谣言是最好的武器,既能混淆视听,也能杀人于无形。
“还有,”小丁继续道,“下午,城南“力巴帮”那个“滚地龙”,被人发现死在城外乱葬岗,浑身是伤,像是被乱棍打死的。官府已经接手,说是帮派仇杀。但坊间有传言,说他是收了不该收的钱,办了不该办的事,被灭口了。”
叶深眼神一凝。“滚地龙”死了?灭口?是叶烁干的,怕“滚地龙”熬不过审讯,供出是他指使?还是……那个神秘弩手,或者别的势力,在清理痕迹?无论哪种,都说明水面下的斗争,远比看到的更加残酷。
“知道了。”叶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也需要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从林薇那里得来的、更加震撼的“隐疾真相”。
他挥挥手,让小丁退下,自己则走到书桌后坐下,铺开纸笔,却没有立刻书写,只是对着窗外出神。
林薇体内的阴毒,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的脑海。那种阴寒、滞涩、充满怨怼与死寂的气息,绝非寻常毒物所能拥有。它潜伏多年,与林薇的生机本源纠缠侵蚀,下毒手法之高明、用心之歹毒,令人不寒而栗。更重要的是,这毒似乎与林薇的体质,甚至命格,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联系,让苏老这等国手都难以拔除,只能勉强维持。
是谁?为什么要对一个年幼的女孩下如此毒手?目的仅仅是为了除掉林家嫡女?还是有更深的图谋?这毒的来源,又会指向何处?
叶深闭上眼,回忆着前世零碎的记忆片段,以及《龟鹤吐纳篇》中关于“气”与“毒”的只言片语。他隐约记得,在前世某些极其隐秘的传闻中,存在一些古老而邪恶的、利用特殊药物、符咒、甚至生辰八字来咒杀或控制他人的邪术。这类邪术往往与某些失传的古老传承、或者隐秘的黑暗组织有关。难道林薇所中之毒,竟是类似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下毒之人的身份,恐怕就不仅仅是林家内部的争权夺利者那么简单了。能掌握如此诡异毒术的,绝非寻常人物。林薇的父亲,那位早逝的林家大少爷,当年之死是否也有蹊跷?林薇的母亲,苏老的女儿,又为何在林薇年幼时便郁郁而终?这其中,是否也与此毒有关?
线索太少,迷雾重重。但叶深知道,这绝不仅仅是林家的家事。能对林家嫡女下此毒手,且让苏老束手无策多年,背后牵扯的力量,恐怕超乎想象。而他,因为“紫玉养心茶”和那点微末真气,已经被苏老视为可能的一线希望,等于半只脚踏入了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风险巨大,但机遇同样诱人。若能帮助苏老缓解甚至化解林薇之毒,必将赢得苏老乃至林家的巨大感激与支持。这对他来说,是目前在叶家立足、抗衡叶烁、乃至未来寻求更大发展所急需的强力外援。而且,若能查明此毒来源和背后黑手,或许还能从中获得意想不到的、关于这个世界更深层秘密的信息,甚至可能与“暗渠”、“魂香”、“续命”这些线索产生关联。
但,如何下手?他对毒术一窍不通,《龟鹤吐纳篇》主在养生炼气,并无解毒法门。他的真气虽能感知、甚至轻微对抗那阴毒,但贸然深入,恐怕不仅救不了林薇,反而会引火烧身,被那阴毒反噬,甚至暴露自身秘密。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了解此毒的具体性质、发作规律、可能的解毒思路。他需要苏老的信任和配合,也需要……借助一些特殊渠道,去探寻这类诡异毒术的线索。
或许……“暗渠”?叶深心中一动。“老鬼”提到的那个地下拍卖会,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奇珍异宝、罕见秘药、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隐秘信息,都可能在那里出现。如果林薇所中之毒真的与某些古老邪术或隐秘传承有关,或许能在“暗渠”找到相关的记载、解毒之物,或者知情之人?
只是,“暗渠”入场资格还未拿到,拍卖会也尚未开始。而且,即便去了,能否找到线索也是未知数。远水难解近渴。
眼下,他需要先稳住苏老,争取时间。他答应苏老“尽力”为林薇调理,这“尽力”二字,可以做很多文章。他可以用自身真气,配合“紫玉养心茶”,尝试温和地疏导、安抚林薇被阴毒侵蚀、郁结的经脉,滋养其微弱的本源生机。这虽然治标不治本,甚至效果可能微乎其微,但至少能向苏老展示他的“诚意”和“能力”,也能在过程中,更深入地观察、了解那阴毒的特性,为将来可能的解毒尝试积累经验。
同时,他需要利用在叶府“静养”的这段时间,尽快恢复伤势,提升实力,并密切关注叶家内部的动向,尤其是叶烁的残余势力以及三房、五房那些旁支的动静。叶烁绝不会坐以待毙,必须防患于未然。
思虑良久,叶深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林薇、阴毒、邪术、苏老、暗渠、叶烁、实力。
他将纸折好,贴身收起。然后,他开始闭目调息,运转《龟鹤吐纳篇》。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温养伤处,而是尝试着,将真气引导向双目、双耳、以及眉心(上丹田泥丸宫)附近的一些细微经脉。这些经脉,与“望气之术”、以及提升感知敏锐度有关。既然“望气”能让他看到林薇体内的“病气”异状,或许进一步修炼,能让他对这种阴毒有更清晰的“认识”,甚至找到其运行、蛰伏的某些规律。
修炼的过程缓慢而艰涩,那些细微经脉的开拓,比主脉更加困难,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自身。但叶深耐着性子,一点点尝试,引导着那缕微弱却精纯的真气,如同最细的绣花针,小心翼翼地穿行、温养。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视觉、听觉似乎更加敏锐了一些,对周围气息的流动,也多了一分若有若无的感应。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小丁轻轻敲门,送来了晚膳。很简单的两菜一汤,但热气腾腾。叶深结束修炼,慢慢吃着。伤势在真气的持续温养和药物的作用下,已好了近半,只要不与人剧烈动手,日常行动已无大碍。
“少爷,”小丁在一旁低声道,“刚才周管家派人来传话,说大少爷让您晚膳后,去他书房一趟。”
叶琛要见他?叶深放下筷子,眼神微凝。这个时候找他,会是为了什么?是询问今日去林家的情况?还是关于叶烁和那些账本的处理有了结果?亦或是……有别的事情?
“知道了。”叶深点点头,加快速度吃完晚膳,又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确保看起来精神尚可,这才起身,朝着叶琛的书房走去。
叶琛的书房,一如既往的灯火通明,纤尘不染。他正坐在书桌后,审阅着几份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冷静。听到叶深进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示意叶深坐下。
“三弟,伤势如何了?”叶琛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
“多谢大哥关心,已无大碍。”叶深恭敬答道。
“嗯。”叶琛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看着叶深,“今日去林家,苏老可说了什么?”
果然问起了林家。叶深心中早有准备,将今日的经过,略去“望气”和真气探查阴毒的细节,只说自己为林薇诊了脉,发现其病症复杂,心脉郁结,非寻常汤药可解,苏老希望他能以“紫玉养心茶”和粗浅的温养法门,偶尔为林薇调理,略作舒缓。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强调自己只是“尽力而为”,不敢保证效果。
叶琛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等叶深说完,他才缓缓道:“苏老对你,倒是颇为看重。这是好事。林家与我叶家,世代交好,若能结为姻亲,自然是锦上添花。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林家水深,林薇小姐的病更是蹊跷。你涉入其中,需知分寸,莫要卷入林家内部的是非,更不可逞强,以免引火烧身,也连累叶家。”
这是在敲打,也是警告。叶琛显然对林薇的病也有所了解,知道其中不简单,不希望叶深这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弟弟,因为急于攀附林家,而惹出更大的麻烦,甚至将叶家也拖下水。
“大哥教训的是,小弟明白。”叶深低头应道,“小弟只是应苏老之请,略尽绵力,绝不敢僭越,更不会给家里添麻烦。”
“你明白就好。”叶琛点了点头,语气稍缓,“父亲对林家这门亲事,是乐见其成的。你好好把握机会,但切记,凡事量力而行。另外,”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推到叶深面前,“这是父亲让我转交给你的。里面是赵有财那本账册和供状的誊录副本,还有一些……与老二相关的、其他方面的材料。原件父亲收走了,这些副本,你留着。父亲的意思,此事到此为止,赵有财在逃,“媚娘”流放,老二禁足思过,产业暂代,算是给了各方一个交代。这些东西,是让你心里有数,也是让你知道,父亲和我,并非不辨是非。但家丑不可外扬,叶家的体面,必须维护。你,明白吗?”
叶深心中一凛,双手接过信封。叶宏远和叶琛果然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账本和供状的原件被收走,意味着他们不想将叶烁的罪证公开,也不想深究到底,以免动摇叶家根基。给他副本,既是安抚,也是警告——我们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但适可而止。叶烁受到了惩罚(禁足、产业被代管),但远远不够抵偿其罪责。这就是家族政治的平衡术。
“是,小弟明白。一切但凭父亲和大哥做主。”叶深将信封小心收好,脸上没有任何不满。他知道,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地位,能得到这个结果,已属不易。叶琛能给他副本,已是一种变相的认可和“投资”。
“嗯。”叶琛似乎对叶深的态度还算满意,挥了挥手,“你回去休息吧。“漱玉斋”那边,既然已理顺,就让它先那样运转着。你伤好之前,不必常去。府里……最近不太平,你自己也小心些。”
“谢大哥提醒,小弟告退。”叶深起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夜色已浓。叶府内各处已点起了灯火,但那些灯火在深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冷。叶深握着怀中那个装有叶烁罪证副本的信封,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
叶琛的警告犹在耳边,叶宏远的“平衡”之术冰冷无情,叶烁的威胁并未真正解除,林家的漩涡深不可测,而林薇体内那可怕的“隐疾真相”,更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缓缓走回听竹轩。小丁正在院中默默擦拭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长剑,动作一丝不苟。看到叶深回来,他停下动作,目光询问地看过来。
叶深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便走进了屋内。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与窥探。他点亮油灯,坐在桌边,取出叶琛给的那个信封,却没有立刻打开。他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火上,眼神幽深。
林薇的“隐疾真相”,像是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通往某个更隐秘、更危险世界的大门。叶家的内部倾轧,林家的深水暗流,神秘弩手的出现,诡异阴毒的邪术……这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他所处的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黑暗。
而他,这个重生而来、身怀秘密、挣扎求存的叶家弃子,已经被命运,或者说被自己的选择,一步步推向了这个巨大漩涡的中心。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
但他已无退路。
唯有握紧手中的“钥匙”,看清脚下的“路”,然后,在黑暗中,谨慎而坚定地,走下去。
直到,揭开所有迷雾,掌握自身命运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