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71章 联姻对象
青布小油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最终停在了叶府那巍峨、厚重、象征着无上权势与森严规矩的黑色大门前。雨后的观澜山,空气清新,草木苍翠,但山巅那座占地广阔的府邸,却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山下的芸芸众生,也冷漠地等待着归来的、或许带着一身麻烦与变数的“子嗣”。
叶深在周管家的搀扶下,略显“虚弱”地下了车。他没有掩饰自己的伤势,行走时左臂的动作依旧有些滞涩,脸色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更显苍白。但他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对着迎上来的、神情各异的门房、仆役微微颔首,便在周管家的引导下,穿过重重门禁、回廊,朝着主宅深处走去。
一路行来,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粘附在他身上。惊讶、好奇、探究、畏惧、幸灾乐祸、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重新审视……与梧桐巷那些目光类似,但更加复杂,也更加赤裸。叶家内部的耳目,显然比市井小民更加灵通,昨夜“媚娘”之事,以及叶深“遇袭”的消息,恐怕早已在府内传得沸沸扬扬。叶深这副“带伤归来”的模样,无疑坐实了许多传闻,也让某些原本轻视他的人,心中悄然提起了几分警惕。
没有先去叶宏远的“颐年堂”,也没有去叶琛的书房,周管家引着叶深,直接来到了主宅东侧一座相对僻静、但规制仅次于主厅的“明德堂”。这里是叶家商议重要家事、会见亲近宾客的场所。选择这里,本身就传递出一种不寻常的信号——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明德堂”内,光线明亮,陈设庄重。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幽暗的光泽,墙上挂着“家和万事兴”的巨幅匾额,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叶宏远并未坐在主位,而是半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裘,脸色比寿宴那日更加灰败憔悴,但一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锐利,如同两把钝刀,缓慢地在叶深身上刮过。叶琛侍立在叶宏远身侧,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喜怒。堂内除了他们父子,再无旁人,连伺候的丫鬟仆役都被屏退,气氛压抑得落针可闻。
“父亲,大哥。”叶深走到堂中,依礼跪下,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叶宏远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堂内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叶深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在他破损的衣衫、苍白的脸色、以及挺直的脊背上反复逡巡,仿佛在掂量,在审视,在评估他这个“儿子”的真实价值,以及昨夜那场风波带来的、对叶家可能的影响。
终于,叶宏远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浓浓的疲惫,却也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起来吧。说说,怎么回事。”
没有寒暄,没有问伤,直奔核心。叶深依言起身,垂手而立,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用一种平静、克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委屈”的语气,缓缓道来。
他讲述了昨日前往“锦祥绸缎庄”核对“漱玉斋”旧账,发现赵有财与二哥叶烁之间可能存在不法交易,正欲深究,归途却在僻静小巷遭遇数名持械歹徒伏击。他描述了自己如何“侥幸”搏杀,击伤数人,但自己也身负重伤,危急关头,幸得一位“路过的江湖侠士”仗义出手,射杀一名歹徒,惊走余众,自己才得以逃至“锦祥绸缎庄”暂避。至于那位“侠士”的身份,他“全然不知”,对方“出手后即离去,未留只言片语”。而对于赵有财的供状和账本,他只字未提,只说自己“受惊过度,又身负重伤,在赵掌柜处休养一夜,今晨方得回府禀报”。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家族查账、却遭不明势力悍然袭击、侥幸逃生”的受害者,将叶烁的罪责隐晦地点出(“与二哥可能存在不法交易”),又将神秘弩手的介入归于“路见不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同时暗示袭击背后可能有更深层次的阴谋(针对叶家?针对他查账?)。
叶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会扶一下镜框,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叶宏远则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躺椅的扶手,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当叶深讲述完毕,堂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叶宏远那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厅堂内回响。
“咳咳……”叶宏远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叶琛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又递上温水。良久,叶宏远才缓过劲,浑浊的眼睛重新睁开,看向叶深,声音更加嘶哑:“你说,袭击你的人,是冲着你查“锦祥绸缎庄”的账去的?”
“儿子不敢妄断。”叶深低头道,“但时机太过巧合。儿子刚查到些端倪,离开绸缎庄不久,便遭伏击。而且,那些歹徒目标明确,下手狠辣,不似寻常劫匪,倒像是……受人指使,要取儿子性命,或者至少让儿子无法再查下去。”
他没有直接指认叶烁,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叶宏远的目光,转向了叶琛:“琛儿,你怎么看?”
叶琛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父亲,三弟遇袭,此事非同小可。光天化日,在金陵城内,叶家子弟竟遭此毒手,必须彻查。府衙那边,王捕头今晨已来报,昨夜在城西骡马市附近,抓获一名涉嫌私藏明器的女子,经查,是二弟名下外室“媚娘”。此事与三弟遇袭,时间相近,地点也相距不远,其中是否有关联,尚需详查。至于赵有财那边……”他顿了顿,看向叶深,“三弟说他手中有账目疑点,不知可有凭证?”
终于问到了关键!叶深心中微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叶琛这是在向他索要证据,也是在判断他手中筹码的分量,以及他是否有能力、有胆量将叶烁的罪证真正摆到台面上。
叶深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包裹,双手奉上:“父亲,大哥,这是赵有财交给儿子的,他自知罪孽深重,愿将功折罪。里面是“锦祥绸缎庄”历年与“漱玉斋”及……及其他方面的一些异常往来账目副本,以及赵有财的亲笔供状。其中涉及金额巨大,且……牵涉到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和人物。赵有财说,其中许多事情,是奉了二哥之命。儿子……不敢擅专,特呈交父亲、大哥定夺。”
他没有说“涉及二哥不法”,只说“赵有财说奉二哥之命”,将指控的责任推给了赵有财,自己只是“转呈”,姿态放得很低,也显得更加可信。
叶琛上前,接过包裹,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又看了叶深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他走回叶宏远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将包裹放在叶宏远手边的矮几上。
叶宏远看也没看那包裹,只是盯着叶深,缓缓道:“深儿,你此次……做得不错。遇袭能自保,查到线索能追索,受了委屈,也能顾全大局,先回府禀报,没有擅自妄为。比你以前……长进多了。”
这是难得的肯定,虽然语气平淡。叶深连忙躬身:“父亲谬赞,儿子只是尽本分。”
“不过,”叶宏远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兄弟阋墙,乃家宅大忌。无论此事真相如何,闹到如今地步,惊动官府,牵涉明器,让我叶家颜面何存?你二哥……确有不是,管教不严,御下无方,我已令人传他,在祠堂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外出。他名下的几处产业,也暂由琛儿代管。至于那个外室和赵有财,自有国法家规处置。”
这是在“各打五十大板”,也是暂时将叶烁“冷藏”,避免事态进一步激化,同时将叶烁的部分权力收归叶琛(或者说叶宏远自己)手中,算是给了叶深一个交代,也维护了叶家的表面“体面”和稳定。至于叶烁真正的罪责,恐怕不会深究,至少不会公开深究。这就是家族政治,利益平衡高于是非曲直。
叶深心中了然,并无意外,只是平静应道:“父亲处置公允,儿子没有异议。”
“嗯。”叶宏远似乎对叶深的“识大体”还算满意,脸色稍缓,又道,“你身上有伤,这几日便在府中好生将养,不必再去“漱玉斋”。铺子里的事,既然已初步理顺,便让小丁……就是你那个跑街,先照看着。你身边,也该有个得用的人。那个小丁,看着还算沉稳,以后就跟着你吧,月例从公中支取。”
这既是“关怀”,也是进一步的控制。将他“禁足”在府内养伤,等于暂时剥夺了他对“漱玉斋”的直接管理权,但也正式认可了小丁作为他“身边人”的身份,算是给了他一点甜头,也加强了对他的监控(小丁毕竟是叶家公中出钱)。
“谢父亲体恤。”叶深再次躬身。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叶烁被暂时压制,他初步站稳脚跟,小丁的身份被认可,还拿到了叶宏远一句“长进多了”的评价。虽然没能一举扳倒叶烁,但来日方长,手里的账本和供状,就是悬在叶烁头顶的利剑,随时可以落下。
“另外,”叶宏远似乎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你的亲事……林家那边,苏老前日递了话来,说他孙女林薇,近日病情似有反复,想请你……带着你那“紫玉养心茶”,过府一叙,看看是否对她病情有些裨益。苏老对你……颇为看重。这门亲事,虽是旧约,但若能成,对叶家,对你,都非坏事。你……好好想想。过两日,身体好些了,便去林家走一趟吧。”
联姻对象!林薇!叶深心中猛地一跳。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重头戏!叶宏远前面说了那么多,处置叶烁,安抚他,最后落到此处,才是真正的意图——用他与林家的联姻,来巩固叶家与林家的关系,也为他这个“崭露头角”的三儿子,寻找一个更有力的外援和“价值提升”的途径!苏老主动提及,显然是对他“茶叶救命”和最近的表现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或者说,投资意愿。而叶宏远,显然乐见其成。
这是机遇,也是新的漩涡。林家水深,林薇病情诡异,苏老心思难测。与林家联姻,固然能带来巨大的资源和庇护,但也意味着他将更深地卷入林家的内部纷争,以及叶、林两大家族更复杂的利益捆绑之中。而且,叶烁及其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坐视他得到林家支持,必会千方百计破坏。
“是,父亲。儿子……明白了。”叶深沉吟片刻,郑重应下。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叶宏远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在通知。而且,从自身利益出发,与林家接触,获取苏老的支持,对他目前而言,确实是利大于弊。至少,在面对叶烁可能的后续报复时,能多一层保护。
“嗯,你去吧。好生养着。”叶宏远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叶琛对叶深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叶深行礼,缓缓退出了“明德堂”。走出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胸前的伤处隐隐作痛,但心中却一片澄明。
一场惊心动魄的家族问话,看似平淡收场,实则暗藏机锋,也为他接下来的路,定下了新的方向。
联姻对象……林薇……
那个在寿宴上惊鸿一瞥、苍白病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阳光下的少女。她的病,真的只是寻常恶疾吗?苏老对他的“看重”,究竟是因为“茶叶”,还是因为他身上可能存在的、与母亲家族或“奇遇”相关的秘密?
而叶烁,此刻在祠堂“思过”,心中又在酝酿着怎样的毒计?
叶深抬起头,望向叶府深处,祠堂的方向,眼神幽深。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手中已有了更多的筹码,身边也有了初步可用之人,前方,也似乎出现了一条或许能通往更高处的、名为“联姻”的险峻阶梯。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迈开脚步,朝着自己被重新“安排”回听竹轩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面上,虽然依旧单薄,却已不再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