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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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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天机我本残局:第69章 破而后立

夜色如墨,秋雨未歇。金陵城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是困兽浑浊的眼睛。城西骡马市后面,一处不起眼、门户紧闭的小院深处,却隐隐透出几分不同于寻常百姓家的暖意与脂粉香。 内室,烛火摇曳。一个身段窈窕、只着轻纱,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媚意的女子,正对镜自怜,指尖划过自己吹弹可破的脸颊,幽幽叹了口气。她是“媚娘”,叶烁从江南带回来的外室,也是他在此处的耳目和暖床人。她知道叶烁今日心情极差,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大事,连她这儿都来得少了,只派了心腹过来叮嘱她这几日闭门谢客,小心门户。 “冤家……”媚娘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嗔了一句,正欲起身卸妆安歇,忽听得窗外传来“噗”的一声轻响,像是夜鸟归巢,又像是雨水打落了枯枝。她并未在意,这鬼天气,有点动静也正常。 然而,就在她转身走向床榻,吹熄了外间烛火,只留内室一盏小灯,准备就寝时,鼻尖却似乎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混合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怪味。这味道很陌生,与她房中惯有的熏香和脂粉气格格不入。 “什么味儿?”媚娘皱了皱挺·翘的鼻子,疑惑地四下张望。内室不大,陈设简单,一眼就能看尽。她的目光扫过梳妆台、衣柜、绣墩、床榻……并无异样。难道是院子里的泥土味被雨水带了进来?她走到窗边,想将窗户关严些,手指触及窗棂时,却感觉窗台边缘似乎有一点潮湿的痕迹,不像是雨水溅入,倒像是……有人沾着泥水的手按过? 一丝寒意,顺着媚娘的脊背悄然爬升。她猛地想起叶烁心腹的叮嘱:“这几日不太平,二少爷的对手可能要耍阴招,你这里也需小心,尤其是……”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媚娘是知道叶烁一些勾当的,这小院,偶尔也会临时存放一些“特殊”货物。 难道……有人摸进来了?还放了什么东西? 她强自镇定,重新点亮蜡烛,举着烛台,小心翼翼地在室内搜寻起来。味道似乎是从衣柜方向传来的。她屏住呼吸,轻轻拉开衣柜的门。里面是她的衣物,叠放整齐,看起来并无异样。但当她拨开最上层几件襦裙,伸手向里摸索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用油布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媚娘的心猛地一沉,手一抖,差点将烛台掉落。她颤着手,将那油布包裹取出。入手沉甸甸的,形状不规则。她将包裹放在梳妆台上,解开系着的绳子,掀开油布一角。 烛光下,几件沾着干涸泥渍、器型古拙诡异、带着明显“生坑”土沁的玉琮残片和青铜小件,赫然映入眼帘!那特有的、混合着墓土和岁月腐朽的气息,瞬间变得清晰刺鼻! “啊——!”媚娘短促地惊叫了半声,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东西她认得!是“生坑货”!是盗墓贼挖出来的明器!是杀头的大罪!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衣柜里?! 是叶烁?不,叶烁就算要藏,也不会藏在她放贴身衣物的地方!难道是……有人要害二少爷?栽赃?!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对!一定是叶烁的那个对头!那个叫叶深的三少爷!二少爷今天就是在谋划对付他!这东西,一定是对方塞进来,要陷害二少爷的!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立刻告诉二少爷?可二少爷的心腹说了,这几日没事不要去打扰他……而且,这东西出现在自己房里,自己说得清吗?二少爷会不会疑心自己?就算不疑心,事情败露,自己也脱不了干系!私藏明器,这是重罪!自己一个外室,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到时候肯定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 媚娘越想越怕,冷汗瞬间湿透了轻纱。她手忙脚乱地将油布重新包好,想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可扔到哪里?深更半夜,大雨滂沱,她一个弱女子,能扔到哪里去?万一被人看见…… 或者……藏起来?藏在更隐蔽的地方?可这小院就这么大,能藏到哪里?叶烁若是知道了,来搜查…… 就在媚娘心乱如麻,捧着油布包裹如同捧着烧红烙铁,在室内急得团团转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拍门声,伴随着厉声呼喝:“开门!快开门!官府查案!” 官府?!媚娘如遭雷击,手中的油布包裹“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玉琮和青铜件滚落出来,在烛光下泛着幽冷诡异的光。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四肢冰凉。 完了!全完了!栽赃的人,竟然还引来了官府!这是要把二少爷,把她,往死里逼啊! ……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西“锦祥绸缎庄”后宅客房内,叶深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悠长的、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浊气。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艰难调息,配合赵有财找来的、药性普通的金疮药,他体内的伤势总算是暂时稳定了下来。肋下的骨裂处依旧疼痛,但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减弱了许多,真气虽然恢复缓慢,但已能重新缓缓流转,滋养伤处。右臂的麻木感也基本消退,虽然用力时还有些酸痛,但已不影响活动。外伤的出血也止住了,只是失血过多加上真气消耗巨大,让他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也有些虚弱。 但比起身体上的创伤,精神上的高度集中和刚刚完成的反击布局,让他此刻的头脑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冰冷的亢奋。他看了一眼枕边那个沉甸甸的、装着赵有财供状和账本的油布包裹,又侧耳听了听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声。小丁应该已经得手,并且返回“漱玉斋”了。现在,就等叶烁和官府那边的“好戏”上演了。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挣扎着起身,重新穿戴整齐(换上了赵有财找来的、不太合身但干净的衣服),将那个至关重要的包裹小心贴身藏好。然后,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笔,磨墨,沉思片刻,开始书写。 第一封信,是写给大哥叶琛的。内容简明扼要,只说自己今日前往“锦祥绸缎庄”核对旧账,与掌柜赵有财有些争执,归途中遭遇不明身份歹徒袭击,幸得路过侠士相助,侥幸逃脱,但身负轻伤,目前在赵掌柜处暂时休养。歹徒身份不明,已报官,但恐其中有隐情,不敢贸然回府,请大哥代为斡旋,并暗中查探歹徒来历。信中语气恭敬而不失急迫,点出“不明身份歹徒”和“恐有隐情”,将皮球踢给叶琛,既表明了遇袭事实,又将叶烁可能的后手(比如栽赃)隐隐点出,同时将自己暂时不归府的行为合理化,也给叶琛一个介入的理由。 第二封信,是写给父亲叶宏远的。这封信的措辞就更加斟酌。他先简要汇报了整顿“漱玉斋”的初步成果(追回部分欠款,厘清账目),然后笔锋一转,提到今日去“锦祥绸缎庄”核对与“漱玉斋”的历史往来账目,发现一些重大疑点和可能涉及叶烁二哥的不法勾当(语焉不详,但指向明确),正欲深究,却归途遇袭。他重点描述了自己“侥幸”逃脱,但“凶徒猖獗,光天化日竟敢行凶,恐非寻常劫匪,其幕后主使,或与账目疑点有关”。他“忧心父亲病体,不敢以琐事烦扰,但此事关乎叶家清誉与安危,儿不敢隐瞒,特此禀报。儿受伤不重,在赵掌柜处暂避,已报官并知会大哥,请父亲安心。”这封信,将遇袭与“叶烁的不法勾当”联系起来,既示弱(受伤暂避),又表忠心(维护叶家清誉),还抬出了叶琛和官府,将自己置于一个“为家族利益冒险、反遭迫害”的受害者位置,同时暗示叶烁可能涉及更严重的罪行(勾结盗墓、洗钱等),为接下来的“爆料”埋下伏笔。 两封信写完,他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封好。他没有赵有财的心腹可用,也不能用绸缎庄的人送信。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墨玉玉佩,握在手中,感受着其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这玉佩,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身上唯一可能与苏老、苏逸建立更紧密联系的信物。 他唤来在门外战战兢兢守候的赵有财,将两封信递给他,沉声道:“赵掌柜,想活命,想带着你儿子远走高飞,就再帮我做一件事。天亮之后,城门一开,你亲自去一趟苏氏医馆,找到苏逸苏大夫,将这枚玉佩和这封信(指给叶琛的那封)交给他,什么也别说,交了就走,立刻出城,按我之前说的,离开金陵,永远不要再回来。这封信(指给叶宏远的那封),你想办法,混入明日叶府日常送往各房的信件中,务必确保它能送到我父亲的书房。做完这两件事,你我恩怨两清,我保你平安离开。若敢耍花样……” 叶深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目光,已说明一切。 赵有财此刻早已是惊弓之鸟,只求活命,哪敢不从,连忙双手接过信件和玉佩,赌咒发誓一定办到。 “记住,你只有这一夜和明日清晨的时间。叶烁的人可能已经盯上这里了。你自己小心。”叶深最后提醒了一句,便挥手让他退下。 赵有财揣着信件和玉佩,如同揣着两团火,却又不得不去做,佝偻着腰退了出去。 打发走赵有财,叶深重新坐回床上,却没有立刻休息。他需要等,等小丁那边的消息,等叶烁和官府那边的“动静”,也在等自己这“以毒攻毒”之计,最终发酵的结果。 夜,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雨声时急时缓,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叶深紧绷的神经。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凝神细听。肋下的伤处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白日里的凶险。那个神秘弩手的身影,和那支夺命的黑色短箭,也不时浮现在他脑海。究竟是谁?为何要救他?是敌是友?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就在叶深以为今夜或许不会再有变故,准备强行休息以恢复精力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呼喝声,隐约从街道另一端传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女子的惊叫声和官差的呵斥。 叶深猛地睁开眼,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凝神望去。只见雨幕中,一队手持灯笼、腰挎铁尺锁链的衙役,正押着几个用绳索捆着、披头散发、挣扎哭喊的人,朝着府衙方向而去。被押着的人中,似乎有一个身形窈窕、只着单薄衣裙的女子,哭得尤其凄厉,赫然正是“媚娘”!而在衙役队伍旁边,还有一个穿着锦袍、气急败坏、正对着为首的捕头大声争辩着什么的身影,看那侧脸和身形,正是叶烁! 虽然距离较远,雨声嘈杂,听不清具体言语,但叶深从那激烈的手势和叶烁铁青的脸色(即便隔着雨幕也能感受到)可以判断出,叶烁此刻定然是又惊又怒,试图辩解或施压,但显然效果不佳,因为“媚娘”还是被带走了,而且看方向,正是府衙大牢! 成了!叶深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锐光。小丁果然得手,而且时机把握得极好!叶烁带着官府的人,本想“人赃并获”地去“漱玉斋”或他的小院“搜查赃物”,上演一出“大义灭亲”的好戏,却万万没想到,赃物竟然出现在了他自己外室的闺房之中!这下,叶烁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私藏明器,窝藏赃物,人赃并获,还是在“缉拿盗墓销赃团伙”的风口上,足够他喝一壶的!即便他有关系能从中斡旋,也必然灰头土脸,惹上一身骚!而他精心策划的、针对自己的栽赃陷害,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好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是“以毒攻毒”,而且是用叶烁自己的毒,反噬其身! 叶深轻轻关上了窗户,将窗外的喧嚣隔绝。接下来,就是看叶烁如何焦头烂额地自救,看叶琛和叶宏远得到消息后的反应,也看自己那两封信,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了。 他没有丝毫睡意,重新盘膝坐好,开始调息。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虽然缓慢,却比之前更加顺畅了一丝。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但接下来的博弈,同样凶险,甚至更加复杂。他需要尽快恢复实力,也需要更加冷静的头脑,来应对叶烁必然更加疯狂的反扑,以及来自家族内部可能的各种压力和审查。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在叶烁的毒计下瑟瑟发抖的叶家弃子了。他打断了叶烁伸向“漱玉斋”的爪子,揪出了叶烁的“白手套”,拿到了叶烁致命的罪证,还成功将叶烁的毒计反弹了回去,让他自食恶果。 这不仅仅是反击,更是一种“破而后立”。破开叶烁编织的罗网,打破他在叶家内部部分势力构筑的壁垒,也打破了自己以往懦弱无能、任人欺凌的形象。虽然过程凶险,几乎命丧黄泉,但终究是闯出了一条生路,也为自己在叶家、在云京,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和……或许,是立足的资本。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由淅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漫长而凶险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 叶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光,虽然依旧被阴云遮挡,但确确实实,是新的一天了。 破晓已至,风暴未歇。但他知道,经此一夜,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虽然肋下依旧疼痛,身体依旧虚弱,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透过窗纸,望向叶府的方向,深邃而冰冷。 叶烁,这只是开始。 我们的账,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