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跃龙门:第233章 第一场
从老毛巾厂锅炉房回来后的几天,聂枫的生活,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依旧按时上学,认真听课,一丝不苟地完成作业。在苏晓柔看来,他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默,也更加用功了,常常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对着借来的大学数学教材蹙眉沉思,或者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些她看不太懂的符号和图示。她几次想找他讨论竞赛题,或者只是单纯聊聊天,都被他以“正在思考一道难题”或者“想抓紧时间预习”为由,客气而疏离地挡了回来。苏晓柔隐隐觉得聂枫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只能归咎于竞赛压力和家境带来的沉重负担。
班主任陈建国也察觉到了聂枫的变化,这个原本就安静刻苦的学生,似乎更加“拼”了。他偶尔会看到聂枫在课间休息时,还对着物理习题册苦思冥想,或者向自己请教一些远超高中范围的力学问题。陈建国既欣慰又有些担心,欣慰于学生的勤奋,担心他给自己太大压力。他私下找聂枫谈过一次,委婉地提醒他注意劳逸结合,聂枫只是点头,眼神沉静,说“谢谢陈老师关心,我明白”,但转头又扎进了书山题海,或者说,是扎进了他自己构建的、为那场生死搏杀做准备的精神世界里。
是的,聂枫在“准备”。但这种准备,无法在阳光下进行。白天,他用繁重的学业和看似正常的行为模式,来维持“好学生聂枫”的伪装。而到了深夜,当母亲睡熟,整个柳枝巷沉入寂静,他才会拉紧窗帘,反锁房门,进入另一种状态。
他不再看那些爷爷留下的、花哨而无用的拳脚图谱。他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几页从图书馆资料中摘抄的、关于人体要害和基础格挡闪避的笔记上。他用红笔,在几个最致命、也最易攻击的部位——太阳穴、咽喉、心口、肋下、下阴、膝关节侧面——画上了重重的圈。然后,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拆解、组合。
他假想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凶悍的、力量远超自己的对手。如何用最小的动作,保护自己的这些要害?如何在对方攻击的间隙,寻找反击的机会?攻击哪里,能最快、最有效地让对方失去战斗力?他回忆着那晚在东郊机修厂看到的战斗,那些拳手们最简单直接、也最血腥有效的攻击方式——摆拳、勾拳、低扫、蹬踹、箍颈膝撞……他将这些动作,与自己标注的要害点一一对应,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演练”。
没有沙袋,没有对手,他只能对着空气,一遍遍重复着最基础的直拳、摆拳,练习步伐移动,练习侧身躲闪,练习在想象中,承受重击时的肌肉收紧和呼吸调整。汗水浸湿了他的背心,肌肉因为不习惯的高强度想象演练而酸痛,但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所有的“训练”,都在绝对的寂静中进行,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跳动声。
他还找机会,去了一趟市图书馆的旧书区,在一个满是灰尘的角落,找到了一本纸张发黄、封面残缺的《运动解剖学概要》和一本《常见运动损伤与紧急处理》。他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重点关注肌肉骨骼结构、发力原理,以及头部受击、关节脱臼、肋骨骨折等情况的症状和……在缺乏医疗条件时的、最基础的应急处理。他知道,上了台,指望别人救你是不可能的,一切只能靠自己。了解身体如何被破坏,或许,也能更清楚如何保护它,以及在遭受重创后,如何争取那一线生机。
每天晚上躺下,他都会摸一摸藏在枕头底下、用布包着的那块刻着“13”的铁片。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恐惧吗?当然恐惧。深夜惊醒,冷汗浸湿后背的感觉,真实而清晰。对疼痛的恐惧,对伤残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甚至对血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但另一种更强大的情绪,将这些恐惧死死压了下去——一种近乎冷酷的、对“必须去做”这件事的认知。母亲的药,小武弟弟的手术费,像两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将那些属于少年人的恐惧、犹豫、对未来的憧憬,统统碾碎,只剩下最原始、最坚硬的求生和求胜的欲望。
周六,在一种异样的平静和焦灼的等待中,终于到来了。
白天,他像往常一样度过。甚至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他还多要了半份米饭,强迫自己全部吃下去。他需要能量,哪怕这些能量,可能很快就会在擂台上,随着鲜血和汗水一起流逝。
傍晚,他告诉母亲,学校有个数学竞赛的晚间冲刺辅导,可能会很晚回来,让母亲不用等他,早点休息。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说了句“路上小心,早点回来”,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聂枫不敢多看母亲的眼睛,点了点头,背上那个装着大学数学教材和几本厚练习册的书包——这是他“去学校”的伪装——走出了家门。
他没有去学校,而是先来到“老陈修车铺”。卷帘门半掩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小武正蹲在地上,对着一辆自行车的链条发呆,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到是聂枫,眼神骤然一缩,整个人像受惊的野兽般绷紧了。
聂枫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书包放在旁边一个干净的凳子上,然后从里面拿出那几本大学教材和厚练习册,摊开,随意地放在那里,做出一种“刚刚还在这里学习”的假象。然后,他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裹,递给小武。
小武没有接,只是死死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帮我收着。”聂枫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如果……我明天没来取,就处理掉。别让我妈看见。”包裹里,是他仅有的几件稍微体面点的衣服,还有母亲给他织的一条旧围巾,没什么值钱东西,但他不想这些东西沾上可能带回的血污,更不想让母亲看到任何可疑的迹象。
小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明白了聂枫的意思。如果没来取……那就是回不来了。他猛地别过脸,喉咙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过了好几秒,他才伸出手,手指有些僵硬地接过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包裹,紧紧攥在手里,骨节发白。
“几点?”小武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睛看着地面。
“十点。东郊机修厂。”聂枫回答。
小武不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个包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棚屋里,传来林小文几声压抑的咳嗽,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咳嗽声,像一根针,同时刺中了两个少年的心。聂枫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小武,转身,大步走出了修车铺,融入了外面浓重的夜色里。他没有说“再见”,因为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他提前很久出发,没有直接去东郊,而是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公共厕所里,换上了那身深色的旧运动服和运动鞋,将换下的校服和书包,藏在了厕所一个不易察觉的通风管道后面。然后,他步行朝着东郊走去。
越靠近东郊,周围的灯光就越稀少,行人几乎绝迹。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工业区特有的、混合了铁锈和化工原料的沉闷气味。远处,那片废弃的厂区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晚上九点半,聂枫抵达了东郊废弃机修厂的外围。与上次“踩点”时不同,今晚的厂区,明显“热闹”了许多。虽然从外面看依旧漆黑一片,死寂无声,但靠近了,就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沉闷的、有节奏的低音炮音乐声,以及一种嗡嗡的、像是许多人聚集在一起的嘈杂声。几个黑影在厂区入口附近的阴影里晃动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显然是放哨的。
聂枫紧了紧衣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然后朝着记忆中那个被撬开的、通往地下空间的侧门走去。刚靠近,一个叼着烟、脖子上有纹身的光头男人就拦住了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干嘛的?”
聂枫没说话,只是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块刻着“13”的铁片,亮了一下。
光头男瞥了一眼铁片,又看了看聂枫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侧身让开了路,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是一个送死的学生仔。”
聂枫面无表情,将铁片收回,握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和粗糙的刻痕,给了他一种奇异的镇定。他迈步,走进了那条通往地下的、昏暗而陡峭的楼梯。
一进入楼梯,一股混合了汗味、烟味、廉价香水味、血腥味和兴奋剂气味的、浓烈而浑浊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观众狂热的嘶吼和叫骂,拳拳到肉的沉闷撞击声,以及某种更加原始、野蛮的呐喊,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血脉贲张、又头晕目眩的声浪,冲击着他的耳膜。
他顺着楼梯向下,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下面的空间,比他上次在远处窥视时感觉到的更大,也更混乱。昏暗的、不断闪烁的彩色射灯,将整个地下空间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中央是一个用简陋的绳索和帆布围起来的、高出地面约半米的方形“擂台”,台面上似乎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未能彻底擦拭干净的可疑痕迹。擂台周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有穿着背心露出纹身的社会青年,有夹着皮包、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也有穿着暴露、妆容浓艳、兴奋尖叫的女人。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钞票,脸红脖子粗地嘶吼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疯狂的、令人作呕的亢奋。
擂台旁,靠近入口的位置,搭着一个简陋的、用木板和铁皮拼凑起来的“登记处”或者说“报到处”。“坦克”那铁塔般的身影杵在那里,格外显眼。他正粗声大气地对着几个围在他身边的人吼着什么,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上面似乎记着名字和号码。
聂枫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的不适和越来越快的心跳,朝着“坦克”走去。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这个巨汉身上传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走到坦克面前,再次掏出那块“13”号铁片,递了过去,声音尽量平稳:“13号,聂虎。”
坦克低下头,那双牛眼般的眸子扫过聂枫的脸,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铁片,鼻子里哼了一声,粗壮的手指在本子上划拉了一下,粗声粗气地说:“聂虎?新人?一边等着去!别乱跑!”他指了指旁边一片用破旧屏风勉强隔开的区域,那里或站或坐,已经有七八个人,都是和聂枫一样,穿着简单运动服,神色紧张,眼神里充满了不安、恐惧,或故作凶狠的年轻人。看年纪,大多也就十七八到二十出头,有的身上还能看到些训练的痕迹,肌肉结实,更多的则是和聂枫一样,清瘦甚至有些单薄,一看就是被“高额奖金”吸引来的、走投无路的底层青年。
那里,就是“准备区”,或者说,“待宰区”。
聂枫默默走了过去,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尽量让自己融入阴影。他悄悄观察着周围的“同伴”。有人不停地原地跳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有人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喧闹的擂台方向;也有人目光凶狠地扫视着其他人,仿佛在挑选待会的对手。空气中弥漫着恐惧、汗臭,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气息。
他的目光,更多是投向中央那个简陋的擂台。此刻,台上正有两个人在进行着殊死搏斗。没有护具,没有拳套,只有一条脏兮兮的短裤。两个人都已经满脸是血,其中一个眼眶破裂,血糊住了眼睛,另一个肋骨似乎被打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嗬嗬声。但没有人喊停,裁判(如果那个叼着烟、冷漠地站在台边、偶尔吹一下哨子的光头男人能算裁判的话)对此视若无睹。台下的观众则更加狂热,嘶吼着,催促着他们继续厮打,钞票像雪片一样飞向擂台下几个拿着铁簸箕、负责收钱和记账的人。
“砰!”一声闷响,那个眼眶破裂的拳手,终于被一记沉重的摆拳击中太阳穴,身体晃了晃,像截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激起一片灰尘。他没有再爬起来。
获胜者,是一个剃着青皮、脖子上有狰狞刺青的壮汉,他高举双臂,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脸上混合着鲜血和疯狂的喜悦。台下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和咒骂,赢钱的欣喜若狂,输钱的破口大骂,将现场的气氛推向又一个高潮。几个穿着黑背心、像是工作人员的人跳上台,粗暴地将昏迷的失败者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另有人提着水桶和拖把,草草冲洗着擂台上的血迹,为下一场比赛做准备。
聂枫看着那被拖走的失败者,看着擂台上迅速被稀释、但依旧刺眼的暗红,胃里一阵翻腾。他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了清醒。这不是电影,不是游戏,这是真实的、赤裸裸的、以血肉和生命为赌注的野蛮角斗。倒下,就可能真的再也起不来。
“下一场!新人场!”那个光头“裁判”叼着烟,拿着一个破喇叭,用沙哑的声音吼道,“13号,"山虎"!对,21号,"野狗"!上台准备!”
聂枫的心脏,猛地一缩,停止了跳动,然后又以更狂野的力度,重重砸在胸腔上。“山虎”?是他的代号?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个代号?是坦克随手写的,还是疤哥的意思?来不及细想,他听到自己的号码被叫到,也听到了对手的代号——“野狗”。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团冰冷的恐惧和翻腾的胃液一起压下去。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血痕。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手腕,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朝着那个简陋、肮脏、血迹未干的擂台走去。
与此同时,从准备区的另一边,也走出一个人。那是一个比聂枫略矮,但更加粗壮结实的青年,大概十八九岁年纪,剃着贴头皮的短发,脸上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戾气,眼神凶狠,死死盯着聂枫,像一头盯上猎物的饿狼。他就是“野狗”。
两人在擂台边相遇。野狗上下打量着聂枫,目光在他清瘦的身形和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残忍而轻蔑的笑容,还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聂枫一下。聂枫被他撞得一个趔趄,但很快站稳,没有还手,甚至没有看对方,只是沉默地爬上了沾满污渍和血腥气的擂台。
台下的观众看到新上场的两人,尤其是看到聂枫那明显稚嫩和单薄的身板,顿时发出一阵不满的嘘声和哄笑。
“操!这他妈是学生仔吧?也来打拳?”
“野狗!撕了他!老子压你!”
“没看头!赶紧换人!”
“小子,现在滚下去还来得及!别把小命丢在这儿!”
嘲讽、辱骂、下流的起哄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聂枫站在擂台中央,感受着脚下粘腻的触感,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汗臭、血腥和烟味,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恶意。灯光晃得他有些眼花,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看向那个正对着他狞笑、像野兽一样龇着牙的对手——“野狗”。
裁判(光头男)叼着烟,走到擂台中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靠近。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快速说道:“规矩就一条:没有规矩!直到一方躺下,或者认输!听懂了就开打!”说完,他根本不等两人回应,猛地一挥手,吹响了嘴里叼着的哨子,然后迅速退到台边,重新抱起胳膊,一副看好戏的冷漠表情。
刺耳的哨声,像是一把刀子,划破了聂枫脑中最后一丝纷乱的思绪。
野狗在哨声响起的同时,就像一头真正的疯狗,狂吼一声,朝着聂枫猛扑过来!他没有章法,没有试探,就是最简单的、街头斗殴式的王八拳,但势大力沉,带着一股子要将聂枫撕碎的蛮劲和凶戾!
第一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