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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跃龙门:第84章 执照难题

“下河沿”柳树下的那场小小风波,如同投入这潭浑浊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大,也散得比预想中更快。王队长带着巡警灰溜溜离开的背影,和“过江龙”一伙人仓惶消失的狼狈,在“下河沿”这些惯会看风向、察颜色的底层民众眼中,无异于一纸无声却分量十足的宣告——柳树下那个看似寒酸、沉默寡言的少年郎中,不好惹,背后似乎站着“体面人”。 于是,当聂虎重新坐回他那条吱呀作响的长凳,闭目调息片刻,再次睁开眼时,发现摊前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那些远远观望、窃窃私语、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如今都悄然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敬畏、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的复杂情绪。来问诊的人依旧络绎不绝,甚至比之前还多了些,但言语间,都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那些带着痛苦而来的苦力、小贩、妇人,在诉说病情时,会不自觉地加上一句“聂先生”,眼神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随意打量。 聂虎对此,恍若未觉。他依旧如同之前一样,言语简练,手法精准,神色平静。只是偶尔,在接过那沾满污渍和汗水的铜板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微光。这“中学教员”的身份,如同一件无形却厚重的官袍,虽然暂时驱散了鬣狗和豺狼,却也在他与这些挣扎求存的底层民众之间,悄然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屏障。 他需要的,是融入,是观察,是获取信息和资源,而不是被高高供起,敬而远之。但眼下,这似乎成了两难的选择。没有这层身份,他无法抵御“过江龙”和王队长之流的盘剥勒索;有了这层身份,他又似乎被剥离出了这个他试图了解和融入的阶层。 更关键的是,王队长那句看似“好说”的“执照”,如同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他清楚,那绝不仅仅是敷衍,而是一个更加麻烦、更加根深蒂固的问题的开始。在县城,在“官府”的规则和秩序之下,无照行医,终究是站不住脚的。即便有“中学教员”这层身份做暂时的挡箭牌,也绝非长久之计。王队长今天退缩,是因为“中学教员”的身份出乎意料,让他有所忌惮,但这并不代表问题解决了。相反,这可能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一个“中学教员”公然在街边“无照行医”,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恐怕连带着学校和周家,都会有麻烦。 他必须在麻烦找上门之前,解决这个问题。至少,要搞清楚,这所谓的“临时行医执照”,究竟是怎么回事,又该如何获得。 正月十七,学校正式上课的第二天。聂虎只有下午有一节“国术”课,面对的是初一两个班合并的大班,在操场上课。内容更简单,无非是些最基本的站桩、拉伸、以及一套被简化得面目全非的“健身操”。学生们起初对这个“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国术”先生充满好奇,甚至有些男生跃跃欲试,但在聂虎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目光注视下,和他演示基本动作时,那看似随意、却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与协调感的姿态下,也都收敛了玩闹的心思,学得有模有样——虽然在他们看来,这位聂先生教的“功夫”,比起戏台上那些翻跟头、打把式的,实在太过“平淡无奇”。 下课后,聂虎没有立刻返回教员宿舍,也没有换上短打去“下河沿”。他换上了那身浆洗得笔挺的靛蓝棉袍,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又将那封聘书用明黄绸缎重新包好,贴身收好。然后,他走出校门,朝着县城的中心区域,那座象征着权力和秩序的所在——县警察局走去。 警察局坐落在县城东街,是一栋灰扑扑的、带着明显西洋风格的两层砖楼,门口站着两个抱着老旧步枪、神色木然的卫兵。楼前有一小块空地,立着一根光秃秃的旗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劣质烟草、汗臭、灰尘和某种权力机构特有的、冷漠压抑的气息。 聂虎在门口略一驻足,便迈步走了进去。门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一股更浓的烟味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大厅里很乱,几张破旧的办公桌后,坐着几个穿着制服、但姿态各异的警察,有的在埋头写东西,有的在打盹,有的正对着一个点头哈腰的百姓大声呵斥。角落里,还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神色惊恐或麻木的犯人。 聂虎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他那身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格外整洁的棉袍,沉静的面容,以及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让几个警察都抬起了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干什么的?”一个离门口最近的、满脸麻子、正翘着脚剔牙的年轻警察,斜着眼问道,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请问,办理行医执照,应该找哪位?”聂虎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行医执照?”麻脸警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来办这个的,他上下扫了聂虎几眼,嗤笑道,“就你?毛都没长齐,还想办行医执照?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要经过卫生科考核,要有行医资格,还要有担保人!你谁啊?” “青川县立初级中学教员,聂虎。”聂虎再次报出身份,语气依旧平稳,“因教学所需,兼有家传医术,想了解办理临时行医执照的相关章程。” “中学教员?”麻脸警察脸上的不屑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怀疑,“中学教员不好好教书,办什么行医执照?卫生科……在二楼,左边第三个门。不过,我劝你别白费劲了,那地方,不是你这种……能随便进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很明显——即便你是中学教员,在卫生科那些“官老爷”眼里,也未必够看。 聂虎道了声谢,无视了其他警察投来的、或好奇或讥诮的目光,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稍微安静些,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左边第三个门,挂着一个掉了漆的、写着“卫生科”三个黑字的木牌。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聂虎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公事公办的声音响起。 聂虎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窗放着一张宽大的、堆满了文件和杂物的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男子正拿着一支毛笔,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写着什么,头也没抬。房间里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是助手模样的年轻人,正站在一旁整理着什么。 “什么事?”中年男子依旧没抬头,随口问道。 “您好,我想咨询办理临时行医执照的事宜。”聂虎走到桌前,说道。 中年男子手中的笔顿了顿,终于抬起头,透过圆框眼镜,看向聂虎。那是一张略显刻板、带着长期伏案和官僚气质的脸。他打量了聂虎几眼,眉头微微皱起:“办理行医执照?你?你是郎中?师从何人?在何处坐堂?” “我……”聂虎正欲开口,中年男子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印制粗糙的小册子,丢在桌上。 “自己看吧,《青川县卫生管理条例暂行规定》。第三章,第七条至第十二条,是关于行医资格和执照申请的。看完再说。”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和不耐烦,显然不认为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郎中”有办理执照的资格和必要。 聂虎拿起那本小册子,快速翻到相关章节,凝神看去。 条文规定得很详细,也很繁琐。申请行医执照(包括临时执照),需满足以下条件: 一、年满二十五周岁,品行端正,无不良记录。 二、具备正规医学教育背景(如省立医专及以上毕业),或师从本县注册在案、行医十年以上的名中医,并有其亲笔担保推荐信。 三、通过县卫生科组织的“医学常识”与“临床技能”考核。 四、有固定的、符合卫生条件的行医场所(临时执照可放宽至“指定区域”)。 五、缴纳执照工本费及年度管理费。 只看了第一条,聂虎的心就沉了下去。年满二十五周岁?他今年才十六,差了近十岁。这一条,就将他彻底卡死。更不用说后面那些“正规医学教育背景”、“名中医担保”、“固定场所”了。以他目前的条件,想要通过正规途径办理这张“临时行医执照”,几乎是天方夜谭。 他合上册子,放回桌上,看向那位卫生科的中年科员,声音依旧平静:“请问,有没有……变通的办法?或者,针对民间确有专长、但不符合上述条件者,有无特殊申请渠道?” 中年科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讥讽:“变通?特殊渠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讨价还价吗?规矩就是规矩!不符合条件,就不能行医!这是为了保障百姓的生命健康安全,懂不懂?看你这年纪,怕是连《汤头歌诀》都背不全吧?还想行医?出了事谁负责?赶紧走吧,别在这耽误工夫!” 他的话毫不客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规则制定者”的傲慢和不容置疑。 聂虎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眼前这人,不过是规则的执行者,或者说,是这堵无形高墙的一块砖。他改变不了规则,也未必有“变通”的权力。 “多谢。”他不再多言,对着那中年科员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卫生科。 背后,传来那科员对助手压低声音的嗤笑:“……中学教员?呵,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敢冒充了……还想办执照,不知天高地厚……” 聂虎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走下了楼梯,走出了警察局那扇压抑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但聂虎的心,却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深潭。 执照难题,如同一个死结,将他牢牢捆住。正规途径,已然堵死。“中学教员”的身份,或许能暂时抵挡“过江龙”和“王队长”之流,却无法对抗这白纸黑字、铁板钉钉的“规矩”。除非,他愿意放弃“下河沿”的推拿摊,放弃这个好不容易打开的信息窗口和收入来源,彻底龟缩在中学教员这个看似“体面”、实则束缚更多、也更容易被周家掌控的身份里。 但那绝不是他想要的。 他需要钱,需要独立,需要在不引起周家过多注意的前提下,快速恢复实力,获取信息。推拿摊,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途径。 那么,就必须解决“执照”这个难题。正规途径不行,就只能走“非正规”途径了。 县城里,谁有能力,在不完全违背“规矩”的前提下,给他提供这样一张“护身符”?谁又愿意,为了他这么一个毫无根底、来历不明的少年,去动用关系和能量? 答案,似乎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周家,周文谦。 以周家在青川县的势力和影响力,帮他搞定一张“临时行医执照”,或许只是举手之劳。甚至,可能只需要周文谦一句话,或者一封手书。 但,这样一来,他就等于将自己“行医”这件事,彻底摆在了周文谦面前,也等于在“龙门引”和聂家拳谱的秘密之外,又主动递上了一个可以被拿捏的把柄。周文谦会怎么利用这件事?是会欣然“帮忙”,将他更紧密地绑在周家的战车上,还是会借此提出更多、更苛刻的要求? 而且,一旦通过周家获得执照,那么他在“下河沿”摆摊赚取的每一文钱,恐怕都会被周家看在眼里,甚至可能被要求“分成”。他想要的经济独立和信息自主,将大打折扣。 这条路,风险太大,代价也可能太高。 那么,还有其他选择吗? 聂虎站在警察局门外的街道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海中飞速过滤着这两天在“下河沿”听到的、看到的零碎信息。 “回春堂”、“济世堂”……这是县城里最大的两家药铺兼医馆,据说背景深厚,坐堂的郎中也都是有名有号的人物。他们或许有办法,能“挂靠”或者“借用”名义? 那些在街边摆摊、自称“祖传秘方”的江湖游医,他们又是如何生存的?仅仅是靠贿赂巡警,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还有那个“青龙帮”……他们控制着“下河沿”的地盘,是否也有办法,绕过官府的执照,提供某种“地下”的庇护?但这样一来,无异于与虎谋皮,恐怕比被周家掌控更糟。 一个个可能性在他脑中闪现,又被迅速分析、排除。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需要去接触一下“回春堂”或者“济世堂”。这两家是明面上的正规医馆,根基深厚,如果能设法挂靠在他们名下,以“学徒”或“坐堂郎中助手”的名义行医,或许是一条相对稳妥的途径。虽然同样需要付出代价,比如分成、受其管束,但至少比完全依赖周家,或者与地痞帮派搅在一起,要好得多。 而且,他也想看看,这县城里真正的、有分量的医道中人,到底是什么水平。他身上的传承,与这个时代的“正统”医术,又有何异同。 打定主意,聂虎不再犹豫。他迈开脚步,朝着记忆中“回春堂”所在的方向——县城西街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上,显得坚定,却也带着一丝独行于陌生规则丛林的孤寂。 执照难题,如同一座横亘在眼前的大山。他必须找到攀越,或者绕行的路。 而这第一步,就是要去叩响那扇代表着县城医道“正统”和“规矩”的大门。 无论门后等待他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