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落在旧书脊上:第0117章故地重游的人
第二天清晨,林微言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书脊巷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全是昨天的事——国图修复室里那位老先生的手,沈砚舟在车里说的那些话,还有最后她脱口而出的那句“明天,我也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怎么就说了呢?
明明昨晚还在想,要慢慢来,要保持距离,要守住自己的心。结果他一问,她就什么都忘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看,是沈砚舟的消息:
“几点出发?我随时可以。”
林微言盯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回复:“八点半,巷口见。”
发完她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对自己说:林微言,你三十岁了,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别一惊一乍的。
可是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八点二十五,林微言走出巷口。
沈砚舟已经到了,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大衣,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早。”他把纸袋递过来,“刚路过那家早餐铺,买了你以前爱吃的。”
林微言接过来看了一眼——粢饭团,热豆浆,塑料袋上还蒙着一层水汽。
五年前,她每天早上都要去那家铺子买粢饭团,里面要加双份肉松和一根油条。沈砚舟那时候总说她“吃得太素”,但每次都会陪她去。
“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他重复了昨天那句话,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事实。
林微言没说话,拎着纸袋往巷口外走。沈砚舟跟在旁边,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
“我们去哪儿?”他问。
“到了就知道了。”
沈砚舟笑了笑,没再问。
二十分钟后,他们站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那是一所老学校,门牌上写着“城西中学”,字迹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铁门紧锁,门缝里能看到里面荒废的操场和爬满藤蔓的教学楼。
沈砚舟看着这扇门,神情微微变了。
“这是……”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林微言说,“你忘了?”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没忘。怎么可能忘。”
那是十二年前的秋天。
林微言十六岁,刚转学来城西中学读高二。那天放学后,她去图书馆还书,结果图书馆提前关门了。她抱着那摞书站在门口发愁——其中有几本是老师指定的参考书,明天就要用。
沈砚舟从图书馆旁边的阶梯教室出来,看到她站在那儿,走过来问:“需要帮忙吗?”
她抬头,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比她高一个头,眼睛很亮,说话的语气淡淡的,但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图书馆关门了,”她说,“这几本书今天必须还,不然明天借不了新的。”
沈砚舟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书,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图书馆门,然后说:“跟我来。”
他带她绕到图书馆后面,那里有一扇没锁的小窗。他翻窗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
后来林微言才知道,沈砚舟是图书馆的学生管理员,有钥匙。但他宁愿翻窗,也不想绕路去办公室拿钥匙——因为那样要耽误十分钟。
“你当时说,”林微言靠在铁门上,看着里面的老教学楼,““时间就是效率,效率就是生命。”我还以为你是哪个公司的老板。”
沈砚舟忍不住笑了:“那时候年轻,说话不知道天高地厚。”
“后来呢?”林微言转头看着他,“后来你怎么就成了律师?”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
“因为我?”
“你那天抱着的那摞书里,有一本是《法律基础知识》。”他说,“我问你为什么看这个,你说,你想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怎么运行的。因为你总觉得很多事情不公平,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公平。”
林微言怔住了。
那本书……她早就不记得了。
“后来我回去也找了这本书看,”沈砚舟继续说,“看着看着就觉得,法律这东西挺有意思。它能保护弱者,也能制裁强者。如果能把规则吃透,就能帮很多人。”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所以我选了法律系。一学就是七年。”
林微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十六岁时随手翻的一本书,会影响另一个人的人生走向。
“走吧,”她移开目光,“里面进不去,我们去别的地方。”
第二站,是城西图书馆。
那栋老建筑还在,外墙重新粉刷过,但整体格局没变。门口那两棵梧桐树长得更高了,叶子落了一大半,铺了一地金黄。
林微言站在梧桐树下,指着二楼的窗户:“那里,是我们一起自习的地方。”
沈砚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变得柔软。
那间自习室,他们一起坐过无数个周末。她在窗边看书,他在对面写作业。偶尔抬头,四目相对,她会脸红,他会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你那时候特别爱脸红。”沈砚舟说。
“我没有。”
“有。每次我看你,你都脸红。”
“那是因为你老盯着我看。”
“因为我喜欢看你。”
林微言被他这句话噎住,脸又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沈砚舟看着她的反应,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你看,现在也红。”
林微言瞪他一眼,转身往图书馆里走。
图书馆的布局还是老样子,一楼借阅区,二楼自习室。他们上了二楼,找到当年常坐的那个位置——靠窗,能看到梧桐树的树冠。
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坐在那里,埋头写作业。
林微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位置,突然有些恍惚。
十二年了。
那个位置还在,窗外的梧桐树还在,连图书馆里那股旧书的味道都没变。
可是她已经不是十六岁的林微言了。
“想什么呢?”沈砚舟站在她身边。
“在想,”她轻声说,“时间过得真快。”
沈砚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离开图书馆,他们又去了几个地方——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换了老板,装修也变了,但招牌上那只卡通猫还在;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的街心公园,长椅换了新的,但那些刻在树上的字还在,只是被树皮撑得变了形。
最后,林微言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城西郊区的一片老居民区,巷子比书脊巷还要窄,还要旧。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电线像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盘在空中。
沈砚舟看着这片街区,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这里是……”
“你家以前住的地方。”林微言说,“我想来看看。”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那栋老楼还在。五层,红砖墙,楼梯在外面,锈迹斑斑的扶手。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顶楼那扇窗户。
那里是他住了二十二年的地方。
“搬走之后就再没回来过。”他说,声音有些低。
“为什么?”
“不知道。”沈砚舟顿了顿,“可能是因为不敢吧。”
林微言没有问他“不敢什么”。她知道。
不敢面对那些艰难的过去,不敢想起那些拮据的日子,不敢看到曾经住过的地方变得破败不堪。
她走到他身边,轻轻说:“沈砚舟,你知道我第一次来这儿是什么时候吗?”
沈砚舟转头看着她,有些意外。
“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林微言说,“有一次你送我回家后,我自己坐车来了这儿。”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我喜欢的人是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的。”
她指着楼下的空地:“我看到你小时候和邻居小孩踢球的地方。那边,”她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卖部,“我看到你去那儿买冰棍,一根五毛钱,还要攒好几天零花钱。还有那边,”她指向一棵老槐树,“我看到你夏天在那儿乘凉,拿把破扇子扇风,旁边放着一碗绿豆汤。”
沈砚舟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时候我就想,”林微言继续说,“这个人,是在这么普通的地方长大的,吃的穿的用的,都比我差得多。可是他怎么就能那么自信,那么笃定,好像什么都不怕?”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怕,是没时间怕。他忙着长大,忙着努力,忙着改变命运。那些害怕、那些艰难、那些过不去的坎,他都咽下去了,用工作填满,用成绩填满,用一个个案子填满。”
沈砚舟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不肯轻易原谅你,”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哑,“因为我知道你有多难。我知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多少。正因为知道,我才更难过——你宁愿一个人扛,也不愿意告诉我。”
风吹过老旧的居民楼,吹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砚舟站在风里,很久很久没有开口。
然后他说:“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和之前那无数句“对不起”都不一样。
这一次,林微言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只是歉意,还有心疼,还有愧疚,还有对她这五年的理解。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就松开了。
但那一瞬间,沈砚舟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离开老居民区,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们找了一家小饭馆吃饭,就在城西老街上,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做的都是本地家常菜。
点菜的时候,沈砚舟自然而然地接过菜单:“她不吃辣,微辣也不行,一点辣椒都受不了。红烧肉要瘦一点的,太肥的她嫌腻。青菜要清炒,不要蒜。汤要番茄蛋汤,蛋花要多……”
林微言听着他一样一样报出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五年了,他还记得。
老板娘笑着打量他们:“哎呀,小伙子记得这么清楚,是经常来吧?”
沈砚舟笑了笑,没说话。
菜上齐了,两个人默默地吃。林微言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确实瘦,炖得软烂入味。番茄蛋汤里蛋花飘得满满当当,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低着头,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林微言。”沈砚舟突然开口。
她抬起头。
“今天我带你去国图,是因为我记得你想去那里。”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心上,“你带我来这些地方,是因为什么?”
林微言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她说,“那些过去,我都记得。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我都记得。”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但我想,至少不要假装那些事没发生过。你假装了五年,我也假装了五年。结果呢?”
沈砚舟没有说话。
“结果就是我们都在原地打转,”林微言说,“你转不出来,我也转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不想再假装了。沈砚舟,我恨过你,恨得咬牙切齿。但现在,我也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该原谅。我只知道,我想把这些事弄清楚。我想知道你这五年是怎么过的,想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想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想知道我还能不能相信你。”
沈砚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
但林微言知道,这是他给她的承诺——他会告诉她一切,不再隐瞒,不再一个人扛。
吃完饭,走出饭馆,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亮起路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街角的时候,沈砚舟突然停下来。
“林微言。”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林微言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去了那些地方,”他说,“是因为你带我去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你知道吗,这五年我无数次想过,要是能再和你一起走走那些地方,该多好。我想带你去国图,想陪你去图书馆,想和你一起站在我家楼下,看看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
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哑。
“但我从来不敢想,有一天你会主动带我。是你带我,不是我求你。”
林微言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谢谢你。”沈砚舟说,“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重新走进你的世界。”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林微言看着那双眼睛,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在图书馆门口见到他时,他就是这样的眼神——笃定,真诚,让人莫名地想要相信。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口,该分开了。沈砚舟的车停在另一边,林微言要坐地铁回去。
“我送你。”他说。
“不用,地铁直达。”
沈砚舟没有坚持,只是说:“那你自己小心。到了告诉我。”
林微言点点头,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街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静静地望着她。
那一瞬间,林微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她爱过,恨过,想过永远不再见。可是现在他站在那里,像十二年前一样,等着她走近,或者等着她走远。
她突然想起《花间集》里那句词:“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五年的相忆,五年的挣扎,五年的放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对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林微言转身走进地铁站,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会一直在那儿,看着她走远,直到看不见为止。
回到书脊巷,林微言在工作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陈叔的旧书店还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他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巷子里飘着谁家炖肉的香味,还有隐约的电视声。
她掏出钥匙开门,刚进去,手机就震了。
沈砚舟的消息:“到了。”
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林微言看着那两个字,想起刚才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了一句:
“今天,我也很开心。”
发完她就把手机扔在一边,不敢看回复。
但她知道,那个人现在一定在看着手机,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笑。
她走到工作台前坐下,翻开那本正在修复的《诗经》。目光落在昨天看到的那一页上: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昨天她读到这里,心里满是伤感。
可是今天再读,好像不那么难过了。
因为她发现,不管是昔我往矣,还是今我来思,那个人,一直都在。
窗外,书脊巷沉在夜色里。
屋内,林微言拿起竹起子,继续修复那本残破的古籍。
手很稳,心也很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