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落在旧书脊上:第0116章古籍修复师的手
深夜十一点,书脊巷沉在初冬的寂静里。
林微言的工作室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小片明亮,像是巷子里唯一醒着的眼睛。
她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残破的清代《诗经》刻本。书页已经脆化成深褐色,边缘残缺不全,虫蛀的孔洞像细密的筛眼,把原本完整的诗句切割得支离破碎。这是三天前一位老教授送来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想在她手里“续续命”。
林微言戴着薄如蝉翼的医用手套,指尖轻轻按在书页边缘。纸张的触感脆而硬,稍微用力就可能碎成粉末。她屏住呼吸,用竹起子小心翼翼地将粘连的两页分开——那是岁月和潮湿共同作用的结果,纸张纤维已经纠缠在一起,像解不开的死结。
“今天先到这里吧。”
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二十,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中间只喝了一杯水。
起身去倒水的时候,目光扫过书架最上层那个深褐色的盒子。楠木的,巴掌大小,盒盖上落着薄薄的灰。
那是沈砚舟送的东西。一周了,她没打开过。
水壶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林微言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子。书脊巷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脚步声,也很快消失在某个院门后。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八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块青砖的位置,每一扇木门的纹路。
可是最近,这条巷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因为那个人又出现了。
她低头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想起白天沈砚舟发来的那条消息:“明天有空吗?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她没回复。
不是不想,是不敢。
五年前那场分手的伤口,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结痂。现在痂被人硬生生撕开,露出里面还没长好的嫩肉,疼得她猝不及防。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微言拿起来看,是周明宇的消息:“刚下夜班,路过巷口看到你工作室还亮着。别太晚,早点休息。”
后面跟着一个“早点睡”的卡通表情,是一只抱着枕头打哈欠的小熊。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回了一个“好”字。
周明宇就是这样,永远恰到好处地出现,永远温和体贴,从不逾矩。五年了,他一直这样,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像一堵可以依靠的墙。
可是……
她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楠木盒子上。
可是那堵墙再温暖,也无法让她忘记,曾经有一个人,让她体验过心被点燃的感觉。
那种感觉太灼热,太深刻,以至于五年过去,灰烬里还埋着火星。
林微言叹了口气,走回工作台前坐下。目光落在《诗经》翻开的那一页上,残存的字迹依稀可辨: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怔住了。
这是《小雅·采薇》里的句子,写的是征人久戍归来,物是人非的悲凉。她修复过无数古籍,见过无数诗句,从没有哪一句像此刻这样,直直地戳进心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五年前他们分开的时候,也是春天,书脊巷口的槐树正抽新芽。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现在他回来了,带着真相和悔意,而她站在五年后的时光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沈砚舟。
只有一句话:“我在巷口。”
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巷口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来做什么?这么晚了。
她没回复,也没有起身。就那么坐着,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五分钟后,手机再次亮起。
“我知道你还没睡。灯亮着。”
林微言咬了咬嘴唇,终于站起身,披上外套走出门。
初冬的夜风很凉,带着书脊巷特有的潮湿气息。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口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沈砚舟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她熟悉的羊绒围巾——五年前她送的那条,深蓝色,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着老槐树的枝丫。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这么晚还不睡。”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事实,没有责怪,也没有惊讶。
“你怎么来了?”
“路过。”沈砚舟顿了顿,“看到灯亮着,就停下来看看。”
林微言没说话。她知道这不是路过。他的律所在城东,离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没有人会半夜“路过”一条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老巷。
沈砚舟似乎也不打算解释。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递过来。
“这个,给你。”
林微言低头看去,是一块镇纸。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两个字——“守真”。
“今天去潘家园,在一个老摊子上看到的。”沈砚舟说,“卖东西的老人说,这是老物件,民国时候一个修复师父用过的。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林微言接过镇纸,指尖抚过那两个字。铜质温润,字迹古朴,确实有些年头了。
“多少钱?”她问。
“送你的。”
“我不要。”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沈砚舟看着她,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林微言,你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怎样?”
“一定要把我推得远远的,连一块镇纸都不肯收?”
林微言握着镇纸,指尖微微用力。铜的温度很凉,凉得她手指发僵,但她没有松手。
“沈砚舟,”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吗,我花了五年时间,才学会一个人好好生活。我每天修复古籍,和几百年前的人对话,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一张白纸——干净,平静,什么都不想。”
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然后你回来了,带着那些我不知道的真相,带着什么“苦衷”,带着这些东西——你让我怎么办?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重新接受你?”
沈砚舟沉默着听她说完,然后轻声开口:“我没想让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五年,我也没过好。”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因为只要醒着,就会想起你。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但没有一个地方、一个人,能让我不想你。”
林微言的眼眶突然发酸。
“我知道说这些没用,”沈砚舟继续说,“五年,不是几句话就能抹掉的。但林微言,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行动告诉你——当年的离开,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而回来找你,是我做过最对的事。”
夜风从巷口穿过,吹起林微言的发丝。她握着那块镇纸,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太晚了,回去吧。”
她没有把镇纸还给他。
沈砚舟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好。你早点睡。”
他转身,向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林微言。”
“嗯?”
“明天,我来接你。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林微言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上车,看着车灯亮起,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夜色。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她才低头,看着手里的镇纸。
“守真”。
守住本真,守住初心。
她想起沈砚舟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行动告诉你。”
用行动。
林微言把镇纸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口袋里的铜块沉甸甸的,压着她的衣角,也压着她的心。
回到工作室,她重新在工作台前坐下。目光落在那个楠木盒子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盒子拿下来。
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很旧,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书脊开裂,纸张泛黄。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翻开封页。
是一本民国版本的《花间集》。
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依旧清晰:
“赠微言。愿共赏千古词心。沈砚舟,五年前。”
五年前。
那是他们分手之前。
林微言翻开书页,看到里面夹着许多便签,每一张上都写着字。她抽出一张来看:
“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这是你最喜欢的那首,你说“鬓云欲度香腮雪”写得极美,像水墨画里的留白。”
再抽一张:
“韦庄《浣溪沙》:夜夜相思更漏残。那年你说,最怕读这一首,因为太苦。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又一张:
“牛希济《生查子》: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你穿那条墨绿色长裙的样子,我一直记得。”
每一张便签,都是他读这本书时写下的。每一首词,都和他们的记忆有关。
林微言翻着翻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原来这五年,他也在修复——修复那本他们一起读过的书,修复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修复他自己心里的裂痕。
而她呢?
她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锁起来,把那段记忆埋在最深处,以为这样就能假装一切没发生。
可是现在她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埋不住的。它会自己长出来,在某个夜晚,开出花来。
手机震了。
沈砚舟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他公寓的窗外夜景。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和她窗外这片寂静的老巷截然不同。
林微言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但她把那本《花间集》放在工作台边上,正对着自己的位置。
夜更深了。
林微言却没了睡意。她重新拿起竹起子,继续修复那本《诗经》。手指比刚才更稳,气息比刚才更平。
有些东西,变了。
第二天早上,林微言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趴在工台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拿的毛毯。
敲门声还在继续。
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沈砚舟。
他今天穿得比昨晚正式,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不过分严肃。
“早。”他说。
“早……”林微言还处在刚睡醒的迷糊状态,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被工台压出的红印。
沈砚舟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笑什么?”
“没什么。”他收起笑容,“给你二十分钟洗漱换衣服,然后出发。”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林微言看着他,想起昨晚他说的话——“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林微言换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地站在门口。
沈砚舟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走吧。”
车子驶出书脊巷,汇入城市的车流。林微言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直到车子停在一扇灰色的大门前,她才反应过来。
“这是……”
“国家图书馆。”沈砚舟熄了火,转头看着她,“古籍修复部。”
林微言愣住了。
国家图书馆的古籍修复部,是国内古籍修复领域的最高殿堂。她从业这么多年,一直想进去看看,但那里不对外开放,需要特殊申请才能进入。
“你怎么……”
“我有个客户,是国图的顾问。”沈砚舟说得轻描淡写,“昨天刚好办妥了参观手续。今天里面有位老师傅在修复明代经卷,机会难得。”
林微言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那些年,她跟他说起古籍修复时的神采飞扬,说起国家图书馆修复部的向往,说起有朝一日能亲眼看看那些国宝级古籍的愿望。
他全都记得。
“走吧。”沈砚舟推开车门。
林微言跟着他下车,走进那扇灰色的大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她从业以来最震撼的两个小时。
在修复室里,隔着玻璃,她亲眼看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先生,用比她更精细的手法,修复一册明代《永乐南藏》的残卷。他的动作极慢,极稳,每一个步骤都像在举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喷水、揭纸、补洞、砑光,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陪同的工作人员小声介绍:“这本经卷是从敦煌藏经洞流出来的,历经千年,损毁严重。老先生已经修了三个月,再过两个月就能完工。”
林微言站在玻璃前,看得目不转睛。
她想起自己修了七年的古籍,和眼前这位老先生相比,她还差得太远。
可是她没有沮丧,只有向往。
原来,还可以修得这样好。原来,古籍修复真的可以是一门艺术。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他记得,五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一本旧书,眼睛里有光。
这束光,他想了五年。
离开国图的时候,林微言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坐进车里,她才开口:“谢谢你。”
沈砚舟正在发动车子,闻言侧过头看她。
“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林微言说,“记得我想来这里。”
沈砚舟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很简单的七个字,却让林微言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车子驶出国图的大门,汇入长安街的车流。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微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红墙绿瓦,突然开口:“那本《花间集》。”
沈砚舟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一顿。
“我昨晚打开了。”
他没有说话,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
“那些便签,”林微言的声音很轻,“是你这五年写的?”
“是。”
“每一首都写了?”
“差不多。读到哪首,想起你,就写下来。”
林微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顾晓曼说,你这五年,一直在找机会回来。”
“是。”
“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子已经开过两个路口,他才开口。
“因为我没脸见你。”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林微言从未听过的艰涩。
“当年是我亲手推开的你,用最伤人的方式。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我。所以我就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自己有资格站在你面前。”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是后来我发现,永远不会有“合适”的时机。我永远不会有资格。所以……我只能回来,赌一把。”
林微言看着他的侧脸,那张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脸。五年过去,他的轮廓更深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想起昨晚那块镇纸上的字——“守真”。
守住本真,守住初心。
她突然问自己:她的初心是什么?
是那个在图书馆里,第一次看到古籍修复时,眼睛发光的女孩;是那个说“我想让这些书活下去”的姑娘;也是那个,爱上一个叫沈砚舟的男人的女人。
初心一直没有变。
只是被她埋得太深,深到自己都忘了。
车子停在书脊巷口。
林微言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舟。”
“嗯?”
“明天,我也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像阳光穿过云层,温暖而明亮。
“好。”
林微言转身走进巷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是沈砚舟的消息:
“那本《花间集》,你留着。就当是我这五年,欠你的。”
林微言没有回复,但她把那本书从包里拿出来,放进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守真。
守住本真,守住初心,也守住——那个可能重新开始的机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