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科幻科技

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星子落在旧书脊上:第0053章墨痕里的隐情与骤雨

书脊巷的晨光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润,透过工作室雕花窗棂时,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案头那本《花间集》复刻本上。林微言坐在梨木书桌后,指尖捏着一枚细如发丝的竹镊子,正小心翼翼地挑起纸页间残留的霉斑。浆糊的淡香与旧纸的陈味在空气中交织,本该让她心绪沉静的气息,此刻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躁动。 桌角的酸枝木锦盒敞开着,那枚星芒纹袖扣静静躺在绒布上,反射着微弱的光。昨晚她几乎一夜未眠,反复摩挲着袖扣边缘的刻痕,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极了沈砚舟眼底藏不住的隐忍。她甚至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毕业相册,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衬衫,袖口别着这枚袖扣,笑容干净得能穿透岁月的尘埃。 时钟指向下午两点,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林微言放下镊子,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阳光将路面的水渍晒成半透明的光斑,老槐树的枝叶舒展着,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声响却让工作室显得愈发安静。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明媚的天气。沈砚舟拉着她的手,穿过书脊巷的石板路,去潘家园淘旧书。他当时刚拿到律所的实习offer,意气风发地说:“微言,等我站稳脚跟,就把你喜欢的那套宋刻本《花间集》拍下来,送给你当订婚礼物。”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沉稳而有节奏,一步步靠近工作室。林微言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窗帘的一角。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沈砚舟。这五年里,她无数次在梦里听到这样的脚步声,醒来时却只有满室的孤寂。 “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沈砚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袖口依旧空着,没有佩戴任何饰品。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身形比五年前更加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锐利,却在看到林微言的瞬间,柔和了许多。 “我没迟到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掠过她泛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林微言转过身,避开他的视线,走到书桌旁坐下:“没有,还有十分钟。”她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沈砚舟走进工作室,将公文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目光扫过案头的古籍修复工具——排列整齐的竹镊子、细如牛毛的针锥、盛着浆糊的瓷碗,还有那些摊开的旧书页。这些东西,曾是他们大学时最常讨论的话题。 “你还是这么专注。”沈砚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当年在图书馆,你修复一本清代的诗集,整整坐了一下午,连我叫你都没听见。” 林微言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眼看他:“说吧,你想告诉我的事情。”她不想再纠结于过往的温情,那些回忆像一把双刃剑,既甜蜜又伤人。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封面是深褐色的,看起来有些陈旧。“这里面,是当年的所有资料。”他推了推文件夹,“你可以先看看,有什么想问的,我再慢慢跟你说。” 林微言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心跳如鼓。她犹豫了片刻,伸手翻开了封面。里面的纸张有些泛黄,第一页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沈振明”——沈砚舟的父亲。 诊断结果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诊断日期是五年前的六月十八日,正是他们毕业答辩结束后不久。 林微言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抚过诊断书上的字迹,纸张的粗糙触感像砂纸一样,磨得她心口生疼。她记得,那个六月,沈砚舟总是显得很疲惫,却从未对她提及家里的事情。她当时还以为,他是因为实习压力大,甚至还抱怨过他陪自己的时间太少。 “我父亲确诊的时候,我刚拿到实习offer,手里根本没有积蓄。”沈砚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了五年的痛苦,“白血病的治疗费用很高,化疗、骨髓移植,前后需要几百万。我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我身上。” 林微言抬眼看他,眼眶已经泛红。她想起沈砚舟的家庭情况,普通的工薪家庭,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几百万的治疗费用,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我到处借钱,找同学、找老师,甚至找过律所的前辈,可杯水车薪。”沈砚舟的目光落在窗外,带着一丝茫然,“我父亲不想拖累家里,好几次想放弃治疗。我跪在他病床前,求他再坚持一下,我说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他的声音哽咽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顾晓曼找到了我。她是顾氏集团的千金,她的父亲和我父亲曾是同事,后来下海经商,才有了现在的顾氏集团。” “她给了我一个选择。”沈砚舟的目光变得复杂,“顾氏集团当时正在拓展文化产业,需要一位懂法律又了解古籍的人来负责相关业务。她提出,只要我和她签订五年的合**议,担任顾氏文化的法律顾问,顾氏就会承担我父亲所有的治疗费用,并且帮我联系最好的医生和医院。” 林微言的心沉了下去。她终于明白,当年沈砚舟为什么会突然和顾晓曼走得那么近。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选择用那样决绝的方式和自己分手。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可以告诉我真相,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就算没有钱,我们也可以想办法,为什么要骗我说,你想要的未来,我给不了?” 沈砚舟的头埋得更低了,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因为顾氏的协议里有一条附加条件。”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愧疚,“顾晓曼的父亲担心我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工作,要求我在合作期间,不能有公开的恋情。他说,一个连感情都无法割舍的人,不值得信任。” “我知道你性子骄傲,自尊心强。”沈砚舟抬起头,眼底满是痛苦,“我不能告诉你真相,因为我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承受这些压力。顾氏的水很深,我一个人进去,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知道,我怎么忍心让你冒着风险,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我以为,只要我狠下心来和你分手,你就会慢慢忘记我,找一个能给你安稳生活的人,幸福地过一辈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我没想到,这五年,你过得并不好。我每次路过书脊巷,看到你工作室的灯光,都想冲进去告诉你一切,可我不能。我父亲的治疗还在进行,我不能违约,否则他的治疗就会中断。” 林微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诊断书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看着沈砚舟眼底的痛苦与愧疚,心里的怨恨像冰雪一样,渐渐融化。她终于明白,当年那个看似绝情的决定背后,藏着怎样的无奈与隐忍。 “那枚袖扣,”沈砚舟的目光落在锦盒里的袖扣上,“是你送我的礼物,我一直带在身边。在医院陪护父亲的时候,在和顾氏谈判的时候,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我都会摸着它,想起你。它是我支撑下去的勇气。” “我知道,我伤害了你,很深很深。”沈砚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微言,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从来没有爱过顾晓曼,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林微言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眼泪。她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心疼,有委屈,有怨恨,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喜悦。她看着沈砚舟憔悴的面容,想起这五年他一个人承受的压力,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林微言和沈砚舟同时抬头,只见顾晓曼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丝焦急。 “沈砚舟,不好了!”顾晓曼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我父亲知道了你和林小姐见面的事情,很生气,他说要中断你父亲的后续治疗!” 沈砚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我也是刚接到电话。”顾晓曼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掠过桌上的文件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我父亲一直以为你已经放下了过去,没想到你还在和林小姐联系。他觉得你违背了协议的精神,要单方面终止合作。” 林微言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知道,沈砚舟的父亲虽然已经完成了骨髓移植,但后续的康复治疗依然需要大量的资金和医疗资源。如果顾氏真的中断了治疗,后果不堪设想。 “我去找他!”沈砚舟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要往外走。 “等等!”顾晓曼拉住了他,“你现在去找他,只会让事情更糟。我父亲的脾气你知道,他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那怎么办?”沈砚舟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我不能让我父亲的治疗中断,绝对不能!” 顾晓曼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又看了看林微言泛红的眼眶,深吸一口气:“或许,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沈砚舟急切地问道。 “我父亲最看重的是顾氏的声誉。”顾晓曼说道,“他之所以反对你和林小姐联系,是担心这件事会影响顾氏的形象。如果我们能向他证明,你和林小姐的联系不会对顾氏造成任何负面影响,甚至还能对顾氏的文化产业有所帮助,他或许会改变主意。” 林微言皱了皱眉:“怎么证明?” “顾氏最近正在筹备一个古籍修复的公益项目,想和业内有影响力的工作室合作。”顾晓曼的目光落在林微言身上,“林小姐的“微言古籍修复工作室”在业内口碑很好,如果你们能合作,既可以提升项目的专业性,也能向我父亲证明,你和林小姐的联系是出于工作,而不是私人感情。” 沈砚舟的目光转向林微言,带着一丝犹豫和恳求。他知道,这对林微言来说,是一个很大的为难。毕竟,他们之间有过那么深的伤害,现在却要因为他的事情,和顾氏合作。 林微言沉默了。她看着沈砚舟焦急的样子,又想起诊断书上那些刺眼的字迹,心里做出了决定。她不能因为自己,让沈砚舟的父亲陷入险境。 “好。”林微言抬起头,目光坚定,“我同意合作。” 沈砚舟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深深的感激取代。“微言,谢谢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不是为了你。”林微言避开他的目光,“我只是不想看到一条生命因为这种事情而受到威胁。而且,古籍修复是我的事业,和顾氏合作,对工作室的发展也有好处。” 顾晓曼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现在就去和我父亲沟通,争取尽快敲定合作的细节。”她看了看沈砚舟,又看了看林微言,“你们放心,我会尽力说服我父亲的。” 顾晓曼离开后,工作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沈砚舟看着林微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父亲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林微言率先打破了沉默。 “已经好多了。”沈砚舟说道,“骨髓移植很成功,现在正在康复期,只是还需要定期复查和药物治疗。” “那就好。”林微言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花间集》复刻本,“这个,我会尽快修复好。” 沈砚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林微言虽然同意了合作,也了解了当年的真相,但心里的伤痕并没有完全愈合。他需要时间,用行动来弥补过去的亏欠。 “微言,”沈砚舟的声音很轻,“不管多久,我都会等。等你真正原谅我的那一天。” 林微言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拿起竹镊子,继续修复手中的古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沈砚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工作室里,浆糊的淡香、旧纸的陈味,还有两人之间沉默的气流,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复杂而微妙的画面。 窗外的天空渐渐阴沉下来,刚才还明媚的阳光被乌云遮蔽,一阵狂风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林微言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上面印着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双双金鹧鸪。 她的心里一阵酸涩。当年,沈砚舟曾拿着这首词,对她说:“微言,以后我们也要像这金鹧鸪一样,形影不离。” 可现实,却让他们错过了五年。 雨终于下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林微言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书脊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反射着模糊的光影,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雨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沈砚舟也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雨景。“这场雨,和五年前我们分手那天,很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 林微言没有说话。五年前的那场雨,比现在更大,更急,就像她当时的心情,冰冷而绝望。 “但现在,雨总会停的。”沈砚舟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就像我们之间的误会,也总会解开的。” 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窗外的雨帘,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期待。或许,这场雨过后,阳光会更加明媚,而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能在经历了风雨之后,重新焕发生机。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真正原谅沈砚舟。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她愿意给沈砚舟一个机会,也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雨越下越大,将书脊巷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工作室里,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沉默不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都藏在了这场骤雨与沉默之中。 桌上的酸枝木锦盒里,那枚星芒纹袖扣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在见证着这段跨越五年的爱恋,终于迎来了一丝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