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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落在旧书脊上:第0048章墨痕里的旧光阴

书脊巷的雨总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把青石板路润得发亮,倒映着两侧老房子的飞檐翘角。林微言坐在“微言古籍修复工作室”的窗前,指尖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竹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剥离一页宋版书边缘的霉斑。窗外的雨丝被风卷着,斜斜打在糊着毛边纸的窗棂上,留下细碎的水痕,像极了古籍上经年累月晕开的墨渍。 工作室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待修复的古籍、各种型号的宣纸、浆糊、排笔,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陈旧气息、浆糊的米香,还有淡淡的松烟墨味。靠窗的长案上,铺着洁白的宣纸,上面摊着那本沈砚舟送来的《花间集》——确切地说,是一本民国年间的影印本,只是装订松散,书脊开裂,几页纸已经脱落,边缘还有明显的水渍和虫蛀痕迹。 这是沈砚舟第三次来工作室。第一次是雨雾中重逢后的第二天,他抱着一摞古籍出现在巷口,说是朋友托他寻找靠谱的修复师,语气自然得仿佛五年的空白从未存在;第二次是三天前,他送来这本《花间集》,特意强调“这是私人珍藏,对我意义非凡”,眼神里的执拗让林微言无法拒绝;而今天,是他们约定好的首次正式对接,讨论修复方案。 林微言放下竹镊子,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窗外的雨势小了些,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沈砚舟。这几天,他的身影总能以各种“合理”的方式闯入她的生活——或许是在陈叔的旧书店里“偶遇”,或许是在巷口的早餐铺排队时站在她身后,又或许,是像现在这样,准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湿气的沈砚舟走了进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额前,让他那张素来冷峻的脸柔和了几分。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折叠伞,伞面上还在滴着水。 “雨还没停。”林微言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竹镊子,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对一个普通客户说话。 “嗯,刚从律所过来,有点堵车。”沈砚舟关上门,将伞放在门口的竹筐里,公文包放在靠墙的矮柜上。他没有立刻走近长案,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工作室的陈设。书架上的古籍、案头的工具、墙上挂着的修复前后的古籍对比图,还有窗台上那盆长势茂盛的文竹——一切都和他记忆中差不多,只是更精致,更有“林微言”的味道。 五年前,她还在大学的古籍修复实验室里打转,穿着白大褂,戴着白手套,对着一本残破的古籍小心翼翼地修补,阳光透过实验室的玻璃窗洒在她身上,侧脸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那时候,他总爱趁着午休时间去找她,坐在实验室的角落,看她专注地工作,偶尔递上一瓶温热的牛奶,或者分享一块刚买的蛋糕。而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工作室,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与疏离。 “修复方案我大概理了一下。”林微言打破了沉默,将一张宣纸推到长案中间,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详细的修复步骤,“这本书主要问题是书脊开裂、纸张脱落、水渍和虫蛀。我打算先进行除尘、去霉,然后修补虫蛀的孔洞,再重新装订。因为是民国影印本,纸张比较脆弱,我会用和原书材质相近的宣纸做补纸,浆糊也会用传统的糯米浆,尽量保持原书的风貌。” 沈砚舟走近长案,目光落在那张宣纸的字迹上。她的字还是那样,娟秀工整,带着几分柳体的清丽,却又不失力道。他记得,大学时她的笔记总是全班最整齐的,就连草稿纸都写得干干净净。那时候,他总爱借她的笔记来“参考”,其实不过是想多看几眼她的字迹。 “都听你的,”沈砚舟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花间集》上,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页脱落的纸页,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只要能修好,恢复它原来的样子就好。” 林微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的指尖落在的那一页,恰好是当年她最喜欢的一首词——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五年前,在大学图书馆的古籍部,她就是拿着一本线装的《花间集》,坐在靠窗的位置轻声吟诵,而沈砚舟,就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法律书,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她。 “这本书……你从哪里淘来的?”林微言忍不住问。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她不该关心他的事情,不该让他觉得还有可乘之机。 沈砚舟的指尖一顿,抬眼看她:“陈叔的旧书店。五年前,我本来想买来送给你,结果还没来得及,就……”他的话顿住了,后面的内容没有说出口,但眼神里的落寞和遗憾却无法掩饰。 林微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正是这本书快要绝版的时候,她在陈叔的店里念叨了好几次,说想买一本收藏。那时候沈砚舟忙着准备司法考试,她以为他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他竟然记着,还真的买了下来。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这本书没能送到她手里。 “原来是这样。”林微言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重新拿起竹镊子,“那我会尽力修复,不会让你失望。” 沈砚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长案边,静静地看着她工作。她的动作娴熟而专注,捏着竹镊子的手稳定得不像话,每一次剥离霉斑、修补孔洞,都精准而轻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时间在安静的氛围中缓缓流淌,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工作室里,只有偶尔响起的竹镊子碰撞宣纸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沉默。 林微言能感觉到沈砚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那目光太过灼热,让她有些不自在。她刻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想要掩饰内心的慌乱,却不小心让竹镊子戳到了手指。 “嘶——”轻微的刺痛让她吸了一口凉气。 沈砚舟立刻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怎么了?受伤了?”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轻轻捏住她的指尖,仔细查看。 林微言的指尖被戳出了一个小小的红点,没有流血,但有些泛红。她想要抽回手,却被沈砚舟握得很紧,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种熟悉的力量,让她瞬间想起了五年前,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在图书馆的林荫道上散步,在操场的看台上看星星。 “没事,小伤。”林微言用力抽回手,指尖的触感却仿佛烙印一般,久久无法消散。她拿出抽屉里的创可贴,快速贴在指尖,“不用大惊小怪。” 沈砚舟看着她略显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她还在抗拒他,还在为五年前的事情耿耿于怀。他不怪她,只怪自己当年太过决绝,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让她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委屈和痛苦。 “修复古籍是精细活,别急。”沈砚舟放缓了语气,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不着急要,你慢慢弄,注意安全。” 林微言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继续修补那本《花间集》。只是这一次,她的心跳变得有些紊乱,指尖也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沈砚舟的存在,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封闭已久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再次推开,周明宇的声音传了进来:“微言,我来看看你。听说沈律师也在这里?” 林微言抬起头,看到周明宇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他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关切。看到他,林微言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出口。 “明宇哥,你怎么来了?” “今天下午没手术,想着你可能又忘了吃饭,就给你带了点吃的。”周明宇走到长案边,将保温桶放在桌上,目光自然地掠过沈砚舟,笑容依旧温和,“沈律师也在讨论修复方案?” “嗯。”沈砚舟的神色恢复了平时的冷峻,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刚好和林小姐沟通完。” “那就好。”周明宇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香菇青菜粥和几个小巧的肉包,“微言,快趁热吃点。你胃不好,不能一直饿着。” 林微言心里一暖。周明宇总是这样,细心体贴,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和禁忌。这五年来,他一直陪在她身边,在她最低谷的时候安慰她、鼓励她,是她最坚实的依靠。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没有沈砚舟的出现,或许她会接受周明宇,过上安稳平和的生活。 “谢谢你,明宇哥。”林微言拿起一个肉包,小口吃了起来。粥的温度刚刚好,暖胃又暖心。 周明宇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吃饭的样子,眼神温柔:“慢慢吃,别着急。对了,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让我们周末回家吃饭,她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啊。”林微言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复杂。母亲一直很喜欢周明宇,早就把他当成了准女婿,每次回家,都会有意无意地撮合他们。以前,她总是找借口推脱,而现在,沈砚舟的出现,让她更加难以抉择。 沈砚舟站在一旁,看着林微言和周明宇之间自然亲昵的互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他知道,周明宇是个很好的人,温柔、体贴、家世相当,能给林微言安稳的生活,而自己,却给了她五年的伤痛和无尽的误会。他没有资格要求她什么,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和不甘。 “既然林小姐有客人,那我就不打扰了。”沈砚舟拿起矮柜上的公文包,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修复方案就按照你说的来,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林微言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有些犹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 沈砚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工作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的温暖和笑语,也隔绝了林微言的目光。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工作室,窗户里映出林微言和周明宇的身影,画面和谐得像是一幅画。 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洒在巷子里,驱散了湿气,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沈砚舟握紧了手中的公文包,指节泛白。他知道,想要追回林微言,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周明宇的存在是巨大的阻碍,而五年前的误会更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但他不会放弃,就像他当年为了父亲可以忍辱负重五年一样,这一次,为了林微言,他愿意付出更多的时间和努力,直到她愿意重新接纳他。 工作室里,林微言看着沈砚舟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她拿起那个还没吃完的肉包,却觉得索然无味。周明宇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微言,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如果你还爱着他,就试着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如果……如果你选择他,我会祝福你的。”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周明宇真诚的眼睛,眼眶有些发热:“明宇哥,对不起。” “傻丫头,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周明宇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只希望你能幸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林微言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周明宇的好,让她更加愧疚。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拖下去,必须尽快做出选择。 她看向长案上的那本《花间集》,书页上的墨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是刻在时光里的印记。五年前的回忆、沈砚舟的执着、周明宇的温柔,交织在她的心里,让她难以抉择。 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花间集》的书页上,照亮了那句“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林微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泛黄的字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或许,她真的应该给沈砚舟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挣脱过往枷锁的可能。这五年,她像一只寄居在旧壳里的蜗牛,将自己包裹在“被背叛”的阴影中,用冷漠做铠甲,拒绝所有可能再次带来伤害的靠近。周明宇的温柔是良药,却始终无法触及她心底最深的那块伤疤——那里刻着沈砚舟的名字,刻着图书馆里的月光,刻着《花间集》里未读完的词句,也刻着分手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只是当时被愤怒和绝望蒙蔽,她从未深究。 沈砚舟送来的《花间集》就摊在案头,脱落的纸页边缘还留着当年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像极了她此刻潮湿的心绪。她想起陈叔前几天说的话:“微言啊,人心不是古籍,破了就补不回来,但有些裂痕,或许只是蒙了灰,擦干净了,还是能看见原来的模样。”陈叔见证了她和沈砚舟的青春,也见证了沈砚舟这五年来偶尔会出现在巷口,远远地看着她的工作室,眼神里的落寞藏都藏不住。那时候她只当是错觉,现在想来,或许他从未真正离开过。 指尖抚过书页上“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的字句,林微言的眼眶忽然热了。当年沈砚舟就是在图书馆的梧桐树下,第一次牵起她的手,说:“微言,以后你的喜怒哀乐,我都想参与。”那时候的他,眼里有星光,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也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可短短几个月后,他就变成了冷漠的陌生人,说“我们不合适”“我对你已经没有感情了”,那些话像冰锥,刺穿了她的心脏。 可如果真的没有感情,他何必保留着这本没送出去的《花间集》?何必在五年后,以修复古籍为由,一次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何必在看到她受伤时,流露出那样紧张的神色?顾晓曼的预约信息还躺在她的微信里,那个传闻中沈砚舟的“合作伙伴”,主动提出要和她见面,说有“关于沈砚舟当年的事”要告诉她。这一切,都在隐隐指向一个被她忽略了五年的真相。 林微言放下手中的竹镊子,走到窗边。阳光正好,巷口的老槐树抽出了新的枝丫,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陈叔的旧书店门口,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这是她一直守护的生活,安稳、平静,像一本装订整齐、没有任何破损的古籍。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本“古籍”的内页,早已缺了一角,那是沈砚舟离开后留下的空白。 周明宇的温柔是她想要的安稳,可心里那点残存的悸动,却在每次见到沈砚舟时不受控制地翻涌。她想起刚才沈砚舟离开时的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落寞,像极了当年他转身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少了几分决绝,多了几分隐忍。或许,她真的不该再用过去的伤痛惩罚自己,也不该用偏见否定沈砚舟五年来的等待。 林微言拿起手机,点开了和沈砚舟的聊天框。输入框里删删改改,最终敲下一行字:“关于《花间集》的修复,有些细节想和你再确认一下,你什么时候有空?”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心底那块坚冰碎裂的声音。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她知道,这一步跨出去,或许会再次受伤,或许会面临更多的误会和挑战,但她愿意相信,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就像修复古籍一样,哪怕过程艰难,哪怕需要耗费无数心血,只要心存敬畏与真诚,总能让破损的书页重归完整,让蒙尘的时光重现光彩。而她和沈砚舟之间那些被误解尘封的旧光阴,或许也能在这样的坦诚与勇气中,慢慢焕发出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