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落在旧书脊上:第0047章墨痕染袖,旧梦沉舟
书脊巷的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沁着潮湿的凉意,林微言踩着露水推开“微言古籍修复工作室”的木门时,铜铃轻响,惊起檐下几只麻雀。她穿着素色棉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指尖还带着昨晚泡发宣纸的微凉。工作台已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镇纸下压着半幅未完工的托裱,是清代文人的手札,墨色因年久有些晕染,像极了心头挥之不去的雾霭。
陈叔的旧书店就在隔壁,此刻已亮起暖黄的灯。他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刚出炉的烧饼,隔着巷弄喊:“微言丫头,今早刚烤的芝麻烧饼,夹了咸菜,快过来拿两个。”
林微言笑着应了,转身往书店走。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卖豆浆的推车轱辘声碾过石板路,早起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蹦跳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闹。书脊巷的早晨总是这样,慢得像老座钟的摆,带着墨香与烟火气交织的暖意,这是她五年来赖以安稳的港湾。
接过烧饼,热气透过油纸熨帖着手心。陈叔打量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问道:“昨晚又熬夜了?那本《金石录》还没修好?”
“快了,最后几页的虫蛀比较严重,得慢慢补。”林微言咬了口烧饼,咸香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昨晚对着灯光看纸性,一不小心就到后半夜了。”
“你啊,就是太较真。”陈叔叹口气,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她,“前几天收的一批旧书里,翻出几张清代的连史纸,质地细腻,正好适合补虫蛀的地方,你拿去用。”
林微言眼睛一亮,连史纸是古籍修复的佳品,尤其是清代的老纸,纤维韧性好,与旧书页的兼容性极高。她接过布包,指尖触到纸张的纹理,心头一阵温热:“谢谢陈叔,这下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跟我客气什么。”陈叔摆摆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巷口,语气顿了顿,“对了,昨天下午那个年轻人,又来了。”
林微言咬烧饼的动作一顿,下颌线微微绷紧。她不用问也知道,陈叔说的是沈砚舟。
昨天下午,沈砚舟就是在这家旧书店门口拦住她的。彼时她刚从图书馆查完资料回来,怀里抱着一摞影印本的古籍文献,走到巷口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沈砚舟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袖口挽起,露出腕上简约的机械表,与书脊巷的古朴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视线。
“林小姐,”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冒昧打扰,我这里有一本古籍,想请你帮忙修复。”
林微言当时只觉得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五年未见,他比从前更高些,眉宇间褪去了大学时的青涩,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凌厉与沉稳,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潭,看过来时,仿佛能将人拉回遥远的时光里。她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步,抱紧怀里的书,语气冷淡:“抱歉,我只修复私人收藏的古籍,不接外单。”
“这不是外单。”沈砚舟推开车门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锦盒,缓步向她走近。他的步伐从容,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让林微言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本书对我意义非凡,我找了很多修复师,都觉得难以胜任。林小姐是业内顶尖的修复师,只有你能救它。”
“我能力有限,沈先生还是另请高明吧。”林微言转身就走,甚至不敢再看他一眼。五年前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那些决绝的话语,此刻都像尖锐的碎片,扎得她心口发疼。
沈砚舟没有追上来,只是在她身后轻声说:“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但这本书,与我们有关。明天我还会来,直到你愿意收下它。”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故作平静的伪装。与他们有关?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关联的东西吗?
“丫头,”陈叔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那小伙子看着挺稳重的,不像是胡搅蛮缠的人。他昨天在店里坐了一下午,翻了几本老书,没多说什么,就是时不时往你工作室的方向看。”
林微言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里的连史纸。她知道沈砚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当年他那么决绝地分手,一定有原因,可那又怎样?伤害已经造成,五年的时光,足以让一道伤口结痂,也足以让她学会不再回头。
回到工作室,她将烧饼放在一旁,打开布包取出连史纸。纸张呈米黄色,纹理细密,对着光看,能看到细微的纤维交织,确实是上好的老纸。她拿出工具盒,里面的镊子、排笔、糨糊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这是她的战场,也是她的避风港。每当沉浸在古籍修复中,外界的喧嚣与内心的纷扰,似乎都能被墨香与纸张的触感抚平。
今天要修复的是《金石录》的最后三页。这三页虫蛀严重,多处出现破洞,甚至有几处文字已经残缺。林微言先将书页平铺在工作台上,用软毛笔轻轻刷去表面的浮尘,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易碎的梦境。她又取出放大镜,仔细观察虫蛀的痕迹,判断纸张的纤维走向,以便选择合适的连史纸进行修补。
糨糊是她自己调制的,用面粉和明矾按比例混合,加水煮沸后冷却,质地粘稠却不粘手,既能粘合纸张,又不会损伤古籍。她用细排笔蘸取少量糨糊,均匀地涂抹在连史纸的背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覆盖在虫蛀的破洞上,用镊子轻轻抚平,排出气泡,再用吸水纸按压,吸去多余的水分。
整个过程需要极度的耐心与专注,林微言屏息凝神,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像蝶翼轻颤。时间在指尖悄然流逝,工作室里只有排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巷弄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林微言的动作一顿,心头猛地一紧。这个时间,很少有人会来工作室打扰她。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抱歉,今天不营业。”
门外的人没有离开,沉默了几秒后,传来那个让她心悸的声音:“林小姐,我不是来营业的。”沈砚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我只是来送那本书。如果你实在不愿修复,没关系,我把它放在门口,算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林微言握着排笔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猛地抬头,看向紧闭的木门,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到底想说什么?什么叫物归原主?
她没有回应,工作室里再次陷入死寂。门外也没有再传来声音,仿佛沈砚舟真的已经离开。林微言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古籍修复上,可指尖却有些颤抖,连排笔都握不稳了。
过了约莫十分钟,她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起身走到门边。犹豫了片刻,她轻轻拉开了一条门缝。
门外的台阶上,放着一个深棕色的锦盒,正是昨天沈砚舟手里拿着的那个。锦盒旁边,还放着一杯温热的豆浆,杯身上印着巷口豆浆摊的标志。沈砚舟已经不在了,只有青石板路上残留的浅浅脚印,证明他曾经来过。
林微言的目光落在锦盒上,心头百感交集。她蹲下身,伸手想要触碰锦盒,指尖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缩了回来。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书,也不知道沈砚舟所谓的“与他们有关”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害怕打开锦盒,会打开尘封的记忆,会再次陷入五年前的痛苦与挣扎。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让她打开看看。她想知道,这个男人,五年后突然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
纠结了许久,林微言终究还是拿起了锦盒和豆浆。锦盒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的锦缎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她将锦盒放在工作台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拿起了那杯豆浆。豆浆还是热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她喝了一口豆浆,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这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巷口的张大爷做豆浆从不放糖精,只用纯粹的黄豆打磨,喝起来带着天然的豆香。沈砚舟怎么知道她喜欢喝这家的豆浆?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震。难道这五年,他一直都在关注着她?
她不敢再想下去,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了锦盒。
锦盒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本线装书。书脊已经有些松动,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上面用隶书写着三个字——《花间集》。
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林微言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
《花间集》。
这本《花间集》,是他们大学时一起在潘家园淘来的。
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潘家园的旧货市场人声鼎沸。她当时正在读研,主攻古籍修复,对旧书有着天然的痴迷。沈砚舟还在法学院读本科,却陪着她在拥挤的摊位间穿梭,耐心地听她讲解每一本旧书的来历。
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上,她发现了这本《花间集》。当时这本书已经破旧不堪,封面撕裂,书页泛黄,甚至有几页已经脱落。摊主说这是从一个老宅子收来的,不值什么钱,便低价卖给了她。
回去的路上,沈砚舟拿着这本书,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像捧着稀世珍宝。他说:“微言,这本书以后由我来保管,等我赚钱了,就请最好的修复师把它修好,送给你。”
她当时笑着打趣他:“我自己就是修复师,以后我来修就好了。”
他却认真地说:“不行,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必须由最好的修复师来修,才能配得上你。”
后来,这本书就一直放在沈砚舟那里。他给它做了一个简单的封套,时常拿出来翻看,书页被他摩挲得愈发柔软。他们分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他还拿着这本书,对她说:“微言,等我处理好一些事情,就把这本书修好,我们一起去看敦煌的壁画,好不好?”
可那之后,他就消失了。留下一封简短的分手信,说他厌倦了平淡的生活,想要追求更好的未来,他们不合适。
她曾经以为,这本书早就被他丢弃了。毕竟,对于一个“厌倦了平淡”的人来说,这样一本破旧的古籍,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现在,它就静静地躺在锦盒里,封面依旧是那深蓝色的粗布,只是曾经撕裂的地方被人用细密的针脚缝补好了,虽然针法略显笨拙,却看得出来修补之人的用心。书页依旧泛黄,却被整理得整整齐齐,脱落的几页也被小心地粘了回去。
林微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的针脚,触感粗糙却温暖。她能想象出沈砚舟坐在灯下,笨拙地缝补封面的样子。那个在法学院里意气风发、逻辑缜密的少年,此刻却像个初学者一样,耐心地穿针引线,只为修补一本破旧的《花间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林微言慌忙低下头,用手背擦去眼泪,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这段感情,忘记了这个男人。可当这本《花间集》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那些被压抑的回忆,那些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都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淹没。
她想起大学图书馆里,他们一起自习的时光。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修复古籍,他坐在旁边看法律条文,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岁月静好。她想起他第一次送她回家,在书脊巷的老槐树下,他羞涩地牵起她的手,说:“微言,我会一直陪着你。”她想起他为了给她买一本稀缺的古籍修复专著,省吃俭用了一个月,最后在她生日那天,将书作为礼物送给她,眼里满是期待的光芒。
可这些美好的回忆,都在五年前的那个雨天戛然而止。他的分手信像一把冰冷的刀,将他们的过往切割得支离破碎。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他会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她甚至怀疑过,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可现在,这本《花间集》告诉她,不是的。
他没有忘记,他一直都记得。他记得他们一起淘书的时光,记得他对她的承诺,记得她对古籍的热爱。
那他当年为什么要分手?为什么要用那么决绝的方式伤害她?
林微言抱着《花间集》,肩膀微微颤抖。心底的疑惑与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是沈砚舟的字迹,依旧是她熟悉的苍劲有力的楷书:
“微言,五年了,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这本《花间集》,我一直带在身边,尝试着自己修复,却总是弄巧成拙。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就像把我五年的思念与愧疚,一起交给你。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你。”
便签的落款日期,是昨天。
林微言看着那张便签,眼泪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像一朵悄然绽放的墨花。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理智告诉她,应该将这本书还回去,彻底斩断与沈砚舟的联系,继续过自己平静安稳的生活。可情感却在拉扯着她,让她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想要再靠近他一点点。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林微言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周明宇”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痕,按下了接听键。
“微言,早上好。”周明宇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阳光般的暖意,“我今天上午没手术,刚好路过书脊巷,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海棠糕,现在在你工作室门口,方便开门吗?”
林微言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犹豫了片刻,说道:“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她将《花间集》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里,放在工作台的角落,用一本书盖住。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自然。
打开门,周明宇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油纸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温润的轮廓,像一道柔和的光,驱散了工作室里的阴霾。
“刚出炉的海棠糕,还热着呢。”周明宇将油纸袋递给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微红的眼眶,语气关切地问道,“怎么了?眼睛怎么红红的?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林微言接过油纸袋,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说道:“没事,可能是风吹到了。谢谢你,明宇哥。”
“跟我客气什么。”周明宇笑了笑,走进工作室,目光落在工作台上的古籍和工具上,“又在修复古籍?真是辛苦。”
“还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觉得辛苦。”林微言将海棠糕放在一旁,给周明宇倒了一杯温水。
周明宇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工作室里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工作台角落的锦盒上。虽然锦盒被一本书盖住了,但还是露出了一角深棕色的锦缎。他没有多问,只是说道:“对了,叔叔阿姨让我问问你,这周末有空吗?他们想让你回家吃饭,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微言的父母住在市区,她因为工作的原因,平时很少回去,一般只有周末才会回家看看。想起父母温暖的笑容,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有空,我周末回去。”
“好,那我周末来接你。”周明宇笑着说,“你也别太拼了,注意休息。古籍修复是细活,急不得,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了,谢谢明宇哥。”林微言点点头,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周明宇总是这样,温柔体贴,处处为她着想。在她最低谷的时候,是他一直陪在她身边,听她倾诉,给她安慰。他代表着安稳与平和,是她曾经以为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为什么,当沈砚舟再次出现,当这本《花间集》重新回到她手中时,她的心,会如此不平静?
周明宇在工作室里坐了一会儿,陪她聊了聊最近的生活和工作,没有提及沈砚舟,也没有追问她眼睛红红的原因,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和尊重。临走时,他再次叮嘱她注意休息,才转身离开。
看着周明宇离开的背影,林微言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周明宇对她的心意,也感激他多年来的守护。可感情这种事情,终究不能勉强。她对周明宇,只有感激和亲情,没有爱情。
回到工作台前,她拿起那本被盖住的锦盒,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打开。她将锦盒放进了柜子里,锁了起来。
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地思考。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微言强迫自己沉浸在古籍修复中。《金石录》的修补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她用陈叔送的连史纸修补好了最后一个虫蛀的破洞,然后用排笔蘸取少量糨糊,将修补好的书页与原书粘合在一起,再用重物压实。
整个过程,她都异常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指尖。当最后一页修补完成时,夕阳已经西斜,透过窗户照进工作室,将室内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林微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酸痛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一整天。她走到窗边,看着巷子里渐渐亮起的灯光,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沈砚舟既然已经出现,就不会轻易放弃。当年的真相,她终究是要面对的。
只是,她不知道,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她是否还能保持现在的平静,是否还能承受得住可能再次到来的伤害。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她拿起手机一看,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微言,我在书脊巷的老槐树下等你。无论你是否愿意听我解释,我都会一直等下去。——沈砚舟”
林微言看着那条短信,指尖微微颤抖。
老槐树。
那是他们当年定情的地方。
她站在窗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拿起了外套,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的灯光已经亮起,温暖而朦胧。老槐树就在巷口,枝繁叶茂,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沈砚舟就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身姿挺拔。夕阳的光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却也柔和了他眉宇间的凌厉。他抬头望着老槐树的枝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微言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与紧张。
“微言。”他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林微言停下脚步,与他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沈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砚舟看着她,眼神深邃而复杂,里面翻涌着愧疚、思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微言,当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来没有厌倦过你,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
“那是为什么?”林微言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要写那样一封分手信?为什么要突然消失?”
沈砚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因为我父亲。”
“你父亲?”林微言愣住了。
“五年前,我父亲突然查出胃癌晚期,需要立刻手术,手术费用高达上百万。”沈砚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痛苦,“我们家的条件你知道,根本无力承担这么高昂的费用。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顾氏集团的顾总找到了我。”
“顾氏集团?顾晓曼?”林微言的心头一紧。
沈砚舟点了点头:“是她。顾总说,他可以承担我父亲所有的医疗费用,还可以安排最好的医生为他治疗。但他有一个条件,让我和他女儿顾晓曼订婚,并且毕业后进入顾氏集团旗下的律所工作,帮他处理一些商业上的法律事务。”
林微言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就答应了?所以,你为了钱,为了你的前途,就选择了背叛我?”
“不是的!”沈砚舟急忙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林微言避开了。他看着她疏离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微言,我没有选择。我父亲当时已经奄奄一息,医生说如果再不动手术,就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我不能失去我的父亲。”
“那你就可以背叛我们的感情吗?”林微言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你可以告诉我啊,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为什么要选择用这种方式伤害我?”
“我不能告诉你。”沈砚舟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痛苦,“顾总说,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他就立刻停止对我父亲的治疗。他知道我在乎你,所以用你作为要挟。我只能选择伤害你,只能用最决绝的方式推开你,让你彻底死心,这样你才不会受到牵连。”
“牵连?”林微言苦笑一声,泪水模糊了视线,“沈砚舟,你以为这样是为了我好吗?你知道这五年来,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想,到底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如此轻易地放弃了我们的感情。我以为你是厌倦了我,厌倦了我们平淡的生活。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堪一击、需要你用背叛来保护的人吗?”
“不是的,微言,你不是。”沈砚舟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如刀绞,“我只是不想让你卷入这些纷争里。顾氏集团的水很深,顾总做的很多事情都游走在法律的边缘。他让我帮他处理的那些事务,充满了风险。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伤害我吗?”林微言的声音充满了失望,“沈砚舟,你太自私了。你只考虑到你自己的难处,只考虑到要保护我,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和你一起面对。你剥夺了我选择的权利,用最残忍的方式,打碎了我对爱情的所有憧憬。”
沈砚舟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无论他现在说什么,都无法弥补他当年造成的伤害。他只能沉默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愧疚与痛苦。
夕阳渐渐落下,夜色笼罩了书脊巷。老槐树下的灯光昏黄而朦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也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林微言擦干脸上的眼泪,看着沈砚舟,语气平静了许多,却也带着一丝疏离:“沈先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这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平静,我不想被打扰。以后,请你不要再找我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沈砚舟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想追上去,想拉住她,想告诉她他五年来的思念与煎熬,想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想告诉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有一天重新回到她身边。
可他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他伤害了她那么深,怎么可能奢望她立刻原谅他?
他只能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弄的夜色中,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微言,等我。
无论需要多久,我都会等你。
等你愿意原谅我的那一天,等你愿意重新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夜色渐浓,书脊巷的灯光温暖而朦胧。林微言回到工作室,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她没有压抑,任由悲伤与委屈尽情释放。
五年的误会,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煎熬,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可这个答案,却让她更加痛苦。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
也不知道,她与沈砚舟之间,是否还有未来。
工作室里,墨香依旧,《花间集》静静地躺在柜子里,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时光尘封的爱恋。而窗外的老槐树下,沈砚舟的身影,还在夜色中默默伫立,像一个执着的守望者,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