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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渡:第五十六章 影的继承者

梅雨时节的镜界学堂,终日笼罩在一片氤氲水汽之中。雨水沿着黛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回廊下的积水倒映着匆匆走过的身影,模糊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荷塘飘来的淡淡清香,偶尔传来女孩们诵读诗书的清音,为这静谧的雨日平添几分生气。 这日清晨,夜雨初歇,晨曦透过云层洒下朦胧的光晕。冬梅领着一个新来的女孩穿过九曲回廊,脚步声在湿润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女孩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衣角处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却已磨损。她身形单薄得像一张宣纸,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走,然而步态却异常沉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不是孩童应有的天真眼神,而是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漆黑的瞳孔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的秘密。当她抬眼望人时,目光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穿透力。 “她叫林晚,父母双亡,是远房亲戚送来的。”冬梅向正在书房整理典籍的周绾君禀报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那家人说,这孩子...有些特别。” 周绾君搁下手中的《女论语》,抬眸打量林晚。女孩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然而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墙面上挂着的一面缠枝牡丹纹铜镜。那眼神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仿佛在镜中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喜欢镜子?”周绾君轻声问道,声音在雨后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收回目光,微微颔首,额前的碎发随之轻晃:“它们很诚实,从不说谎。” 这个回答让周绾君心中微微一动。她起身走到女孩面前,注意到林晚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你以前见过很多镜子吗?”周绾君状似随意地问道。 林晚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家中曾有一面很大的水银镜,后来碎了。” 周绾君不再多问,安排林晚住在临水的一间厢房。那里推开雕花木窗就能看见整片荷塘,水面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房间布置得素雅简洁,唯独梳妆台上放着一面小巧的菱花铜镜。 林晚的到来在学堂里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她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上课时总是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用餐时也总是最后一个出现。但细心的先生们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有着超乎常人的领悟力。无论是经史子集还是算术格物,她总是一点即通,尤其对光学原理有着独特的见解。 这天午后,骤雨初歇,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周绾君在闻道亭讲授光的反射。她手持一面铜镜,将阳光折射到亭柱上,形成晃动的光斑。 “光遇镜面则返,其路可逆...”周绾君讲解着基本原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台下的学生。 大多数女孩都在认真听讲,苏秀竹正在纸上描画光路图,赵红缨则皱着眉头努力理解这些抽象的概念。唯独林晚望着亭外荷塘出神。水面反射的阳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朦胧。 “林晚,”周绾君点名问道,“你可明白光路可逆的含义?” 林晚缓缓站起身,裙裾轻摆。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回先生,光路可逆意味着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可能只是某个真实存在的倒影。”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周绾君,眼神深邃得不像个孩子,“既然光路可逆,那我们所见的“真实“,是否也只是某个“源头“的倒影呢?” 亭中一片寂静,连窗外荷叶上的蜻蜓都停止了振翅。这个问题太过深邃,不像是一个十二岁女孩能够提出的。苏秀竹手中的笔停了下来,赵红缨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周绾君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个想法很有趣。下课后来书房一趟,我想听听你更多的见解。” 就在林晚起身回答问题时,坐在前排的念周突然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这个一向内向的男孩难得地对一个陌生人表现出兴趣。 课间休息时,细雨又悄然飘落。念周主动走向正在廊下看雨的林晚。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能看见它们,对不对?”念周低声问道,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晚微微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廊柱上雕刻的莲花纹样:“看见什么?” “那些不是影子的影子。”念周指向廊下积水,“它们总是在那里,但大多数人看不见。” 林晚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发间的银铃簪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声响:“你也能看见?” “有时候。”念周老实回答,“但它们不常理我。你不一样,它们好像...很喜欢你。” 两个孩子的对话被不远处的周绾君尽收眼底。她站在月洞门后,注意到当念周靠近林晚时,廊下积水中的倒影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甚至隐约能看见不属于他们中任何一人的第三个影子——一个模糊的、戴着帷帽的女子身影。 “冬梅,”当晚,周绾君对前来送安神茶的冬梅吩咐道,“去查查林晚的来历,越详细越好。” 三日后,雨歇云散,一轮明月高悬天际。冬梅带回了调查结果,将一叠泛黄的纸张放在紫檀木书案上,面色凝重如霜。 “小姐,林晚的身世恐怕不简单。”冬梅压低声音,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投下摇曳的阴影,“她出身于临安林家,那是一个早已没落的小镜像世家。三年前的“大焊结“事件中,林家全员失去了镜像能力,家族就此一蹶不振。” 周绾君翻阅着那些资料,纸张脆弱的边缘在指尖沙沙作响。资料显示,林家曾是江南一带小有名气的镜像世家,虽不及王家势大,却在镜像研究上独树一帜。最让人在意的是,林家祖上曾提出过一个“镜像溯源”的理论,认为现实世界才是镜像,而影宅才是真实的存在。 “大焊结事件后,林家死的死,散的散,只有林晚这个旁支的孤女活了下来。”冬梅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收养她的那户人家说,这孩子经常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还说她能看见“另一个世界“。邻居们都觉得她中了邪...” 周绾君合上资料,久久不语。她想起林晚在课堂上的那个问题,想起念周说“它们很喜欢你”,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永固之阵或许没有完全消除镜像能力,而是让这种能力以另一种形式传承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绾君格外留意林晚的一举一动。她发现这个女孩确实与众不同——她总是避免直视镜面,却常常对着一滩积水或者光亮的器皿出神;她说话做事都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偶尔流露出的眼神,竟让周绾君想起当年的自己。 更让人在意的是林晚与念周之间日益深厚的友谊。这两个孩子常常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分享着只有他们能懂的秘密。有时周绾君看见他们并肩坐在水边,明明没有说话,却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交流。有一次,她甚至看见林晚对着水面低语,而念周在一旁认真倾听,仿佛能听见那些无形的声音。 这天深夜,万籁俱寂,唯有荷塘深处的蛙鸣偶尔打破宁静。周绾君因为失眠,起身在学堂中巡视。月色如水,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寂静的回廊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当她路过西厢的教室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悄悄靠近窗边,周绾君看见林晚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对着一扇敞开的窗户。夜风拂动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某种隐秘的低语。 “...可是我不明白,”林晚对着窗户玻璃低语,那上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如果一切都是倒影,那真实的我们在哪里?” 令周绾君毛骨悚然的是,玻璃上的倒影竟然微微动了——它点了点头,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回应林晚的问题。更可怕的是,那个倒影的表情与林晚完全不同,眼神中透着一种非人的智慧,嘴角带着神秘的微笑。 周绾君屏住呼吸,仔细看去。那确实不是光影的错觉,玻璃中的倒影有着与林晚完全不同的气质,仿佛一个成熟的女子被困在孩童的身体里。 “谁在那里?”林晚突然转身,警惕地望向窗外,眼神锐利如刀。 周绾君从容地走进教室,面色平静如常:“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林晚下意识地挡在窗前,手指紧紧抓住窗框,指节泛白:“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周绾君的目光越过女孩的肩膀,看向那扇窗户。玻璃中的倒影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映像,随着烛火的摇曳微微晃动。 “对着窗户说话可不是好习惯。”周绾君意味深长地说,缓步走近,“有些东西,看似是倒影,却未必真的不存在。” 林晚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镇定下来,那速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先生教诲的是。” 周绾君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地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看着林晚离去的背影,周绾君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走到窗前,仔细端详着那块玻璃。表面光滑如常,除了映出她的面容,再无其他异常。 但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玻璃中的倒影——那个本该与她同步动作的映像,竟然慢了一拍才转过头来。倒影的眼神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周绾君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静静地流淌。 再看向玻璃,倒影已经恢复正常,与她四目相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这一夜,周绾君彻底无眠。她坐在书案前,对着摇曳的烛火陷入沉思。林晚不仅仅是镜像能力的继承者,更可能是某种未知存在的容器。永固之阵留下的漏洞,或许比想象中更加危险。而那些游荡在世间的镜像残响,似乎正在通过这个女孩,寻找着重返人间的道路。 而此刻在宿舍里,林晚同样辗转难眠。她对着枕边一面小铜镜低语,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看见了,对不对?” 镜中的倒影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微笑。水汽在镜面上凝聚成细密的水珠,缓缓流下,如同无声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