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春秋倏忽而过，时光如江南的细雨，悄然润湿了岁月的阶前苔。 镜界学堂坐落在姑苏城外的一处清幽之地，白墙环抱，黛瓦连绵，九曲回廊连接着亭台楼阁，一池碧水倒映着天光云影。这里原是周家的一处别业，如今门楣上悬挂着周绾君亲笔所题的匾额，“镜界学堂”四个字清隽中透着风骨，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过往。 寅时刚过，晨雾尚未散尽，学堂里的灯火便次第亮起。十几个年纪不等的女子陆续走向临水的闻道亭，她们的脚步声惊起了荷塘里的白鹭，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荡漾的涟漪。 周绾君已经站在亭中，一袭月白襦裙，外罩竹青色半臂，发间只别着一支素玉簪。晨光透过竹帘，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与三年前相比，她的眉宇间少了些许锐气，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润，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如初，仿佛能洞穿人心。 “今日我们继续研读《九章算术》。”她翻开书卷，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昨日讲到方田术，可有不解之处？” 台下，一个约莫及笄之年的女孩怯生生地举手。她叫苏秀竹，是盐商之女，因不愿做填房而逃婚至此。 “先生，”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们学这些，有什么用呢？终究还是要嫁人的。” 亭中顿时安静下来，连窗外荷叶上的露珠滚落声都清晰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周绾君身上，这个问题，其实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周绾君搁下书卷，缓步走到窗前。晨光正好，将她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 “秀竹，你来看这池中之水。”她轻声道，“水面如镜，倒映天地。若水面浑浊，便看不清真实；若水面平静，万物皆可鉴。” 她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女孩：“学习不是为了取悦谁，或者反抗谁。是为了当命运递给你一面镜子时，你能看清镜中的自己，究竟是谁，又想成为谁。”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春雨润物，在每个人心中悄然生根。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冬梅带着女孩们在药圃里辨认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这是连翘，这是黄芩。”冬梅拈起几片叶子，仔细讲解它们的药性。经过三年的调养，她肩上的伤早已痊愈，整个人显得沉稳干练，眉宇间却依然保留着当年的坚毅。 一个叫陈芸娘的女孩认真地记着笔记，突然问道：“梅先生，若是有人阻止我们学这些，该怎么办？” 芸娘原是官宦之女，因家道中落被卖入青楼，是冬梅亲自将她赎出来的。 冬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坚定地说：“那就记住我教你们的防身术。知识是力量，但必要时，也要有能力守护这份力量。” 在园子另一侧的演武场上，几个年纪稍长的女孩正在练习简单的防身招式。她们的動作或许还不够娴熟，但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初来时的怯懦。其中最为出色的要数镖师之女赵红缨，她一招一式都带着飒爽的英气。 傍晚时分，周绾君在书房整理典籍。这三年来，她利用周家遗留的人脉和财富，陆续收容了二十余名来自各地的女子。她们中有的是逃婚的闺秀，有的是被家族抛弃的庶女，还有的是不甘被命运摆布的普通女子。每个人的故事都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折射出这个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小姐，这是本月新来的学生名录。”冬梅推门而入，将一本册子放在紫檀木书案上。 周绾君翻开册子，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林素问...这个名字有些特别。” “是城西林家的庶女，据说因为不愿给六十岁的富商做妾，被家族赶了出来。”冬梅轻声解释，“我观察了她几日，这孩子心思细腻，就是太过沉默，常常一个人对着水面发呆。” 周绾君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快步走出书房，只见几个女孩围在水塘边，面色惊恐。红缨正护在众人身前，警惕地盯着水面。 “怎么回事？”冬梅上前问道。 苏秀竹颤抖着指向水面：“刚才...刚才水里有张脸在对我笑，但不是我的倒影...” 周绾君的心微微一沉。这三年来，类似的“怪事”时有发生。她知道，那是游荡在世间的镜像残响。永固之阵虽然切断了两个世界的连接，但那些已经渗透到现实中的镜像碎片，依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徘徊。而这座临水而建的学堂，似乎特别容易吸引它们的注意。 “许是水光晃眼，看错了。”周绾君平静地说，“都回去温书吧。” 待女孩们散去后，她独自站在水塘边。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金光。在那闪烁的光影中，她似乎真的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娘亲。”念周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十岁的男孩已经长高了不少，眉眼间既有周绾君的清秀，又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这三年来，他不仅跟着学堂里的先生读书习字，更在周绾君的教导下，学会了如何与那些看不见的“朋友”相处。 “你又看见它们了？”周绾君轻声问。 念周点点头：“它们比以前更清晰了。有个穿蓝衣服的姐姐，总在月亮出来的时候坐在水边梳头。” 周绾君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儿子：“记住娘亲的话，不要轻易在别人面前显露这个能力。” “为什么？它们并不都是坏的。”念周不解地问，“那个蓝衣服的姐姐就很温柔，她还会唱很好听的歌。” “因为人们会害怕他们不理解的东西。”周绾君轻抚儿子的头发，“而恐惧，往往会让人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夜幕降临，学堂里一片寂静。周绾君独自在书房整理明日要用的讲义，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周绾君开门，见是新来的林素问站在门外。女孩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单薄如柳，一袭素衣更衬得她面色苍白，唯独那双眼睛，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人心。 “先生，我有些问题想请教。”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周绾君让她进屋，注意到女孩手中拿着一本边角磨损的《诗经》。 “先生白日里说，要看清镜中的自己。”林素问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是否也是这个意思？” 周绾君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说说你的理解。” “我以为，读书明理就像是借他山之石，来打磨自己这块璞玉。”林素问的声音渐渐坚定，“让我们能够看清自己的本质，而不是被世俗的尘埃所蒙蔽。” 周绾君欣慰地点头：“你说得很好。那么，你可看清了自己是一块怎样的璞玉？” 林素问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以前我以为我知道，但现在...不太确定了。有时候看着水中的倒影，会觉得那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冬梅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小姐，念周他...” 周绾君立刻起身：“念周怎么了？” “他在水塘边，对着空气说话...”冬梅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叫他他也不应，就像...就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 周绾君快步走向水塘，林素问也跟了上来。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园中。只见念周独自站在水边，正对着空无一人的水面低声细语。 “你在跟谁说话？”周绾君轻声问道。 念周转过头，眼神有些恍惚：“一个穿蓝衣服的姐姐，她说她迷路了，想问我们借一面镜子照照回家的路。” 周绾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水面上除了月亮的倒影，空无一物。但她能感觉到，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存在——一种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告诉她，这里不是她该停留的地方。”周绾君平静地说。 念周点点头，又转向水面低语了几句。片刻后，他眼中的恍惚消失了：“她说谢谢，然后就不见了。” 林素问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先生，这究竟是...”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周绾君看着她，“你愿意保守今晚看到的秘密吗？” 林素问郑重地点头：“我以性命起誓。” 这一夜过后，镜界学堂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周绾君知道，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她注意到林素问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水边发呆，有时还会对着水面喃喃自语。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林素问因为失眠，独自来到水塘边散步。月光皎洁如练，水面平静如镜，映出她单薄的身影。她驻足凝视水中的倒影，忽然发现那倒影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诡异而陌生的微笑。 那不是她的表情。 林素问惊恐地后退几步，水中的倒影却依然保持着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甚至对她眨了眨眼。更可怕的是，她看见倒影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什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转身就跑，绣花鞋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路奔回宿舍，心跳如擂鼓。躺在床榻上，她紧紧裹着被子，却始终无法驱散心中的寒意。 要不要告诉先生？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 但最终，她选择了沉默。那个诡异的笑容，仿佛是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秘密，一个不容与他人分享的禁忌。在恐惧之中，竟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好奇——那个水中的倒影，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而在水塘边，那个微笑的倒影依然在水面上荡漾，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它抬起头，望向林素问逃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新的种子已经播下，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镜界学堂的平静表象下，暗潮正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