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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养他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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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养他的月光:第一卷 第59章 噩梦重现的夜晚

赵明远医生的诊所不在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里,而是在城西一处安静的老街区。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门口挂着不起眼的铜牌:“明远心理工作室”。院子里种着茂密的植物,爬山虎几乎覆盖了整面外墙,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又有种奇特的静谧感。 第一次会面约定在晚上七点——这是赵医生的特别要求。“夜间会谈往往能触及白天被理智掩盖的情绪,”他在电话里说,“尤其是对秦先生这样的情况。” 秦昼对此没有异议。他只是提前三小时开始准备:挑选衣服(最终选了浅灰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既正式又不至于太紧绷),整理材料(包括之前的治疗记录、他自己的“情感系统分析报告”,以及一份详细的“问题清单”),甚至预演了可能的问题和回答。 林晚意看着他像备战一样准备这次治疗,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她欣慰于他的认真——至少表面上,他重视这次新的开始。另一方面,她又感到不安:这种过度的准备本身,是不是另一种控制?控制治疗的方向,控制医生的印象,控制……她的期待? 晚上六点半,他们准时出发。雨已经停了,街道被洗得干净,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秦昼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某个节奏——林晚意听出来,是她最近在剪的纪录片配乐中的一段旋律。 “紧张吗?”她问。 秦昼沉默了几秒。“不是紧张。是……警惕。” “警惕什么?” “警惕重蹈覆辙。”他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车灯变换的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陈医生的治疗失败,部分原因在于我们的根本目标不一致。这次我需要在一开始就明确边界:我要什么,赵医生能提供什么,姐姐你期望什么——这三者必须找到交集。” 林晚意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霓虹灯在雨后的空气中晕开模糊的光斑,像印象派的画作。 “如果找不到交集呢?”她轻声问。 “那就继续找下一个医生。”秦昼的声音很平静,“直到找到为止。治疗对姐姐很重要,所以对我很重要。我会一直找下去。” 这话说得既深情又冷酷。深情在于他把她的意愿置于一切之上;冷酷在于他谈论“换医生”时,像在讨论更换供应商。 七点整,他们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温和而锐利。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卡其裤,没有穿白大褂或正装,看起来不像心理医生,更像大学里的教授。 “秦先生,林小姐,请进。”赵明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是赵明远。很高兴见到你们。” 诊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楼是接待区,简单的沙发和书架,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二楼是诊疗室,但赵医生直接带他们上了三楼——那里更像一个家庭起居室:柔软的布艺沙发,木质茶几,落地灯投下温暖的光,角落里甚至有个小书架,上面摆着文学书籍而非专业著作。 “请坐。”赵医生指了指沙发,“要喝茶吗?我准备了茉莉花茶,或者你们更喜欢咖啡?” “茶就好。”林晚意说。 秦昼点头:“一样。” 赵医生去旁边的茶水间倒茶,动作不紧不慢。林晚意注意到这个空间没有单向镜,没有白板,没有那些典型的治疗室装置。茶几上甚至放着一碟手工饼干,用透明的玻璃罐装着,看起来是家常做的。 “这里不像诊疗室。”秦昼直接说了出来。 赵医生端着茶盘回来,把茶杯放在他们面前,然后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因为本来就不是。”他微笑着说,“这是我的家。我在这里生活,也在这里工作。我认为治疗应该在真实的空间里进行,而不是在那些“专业”但冰冷的诊室里。” 秦昼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是他在分析时的习惯表情。 “很有趣的理念。”他说,“但可能会模糊治疗和生活的边界。” “边界本来就很模糊,不是吗?”赵医生温和地反问,“尤其是对你们来说。秦先生,您的生活、工作、情感、甚至治疗——所有这些的边界,都围绕着林小姐这个中心在重构。那么治疗的场所是否“专业”,还重要吗?” 秦昼没有说话,但林晚意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赵医生一句话就戳中了核心,而且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我们先不急着谈治疗。”赵医生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今晚就是认识一下。聊聊天。你们可以问我问题,我也可以问你们。没有作业,没有评估,只是一次谈话。可以吗?” 林晚意看向秦昼。秦昼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 “那么,谁先开始?”赵医生问。 “我。”秦昼说,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那份“问题清单”,“我有七个问题想请教赵医生。” 赵医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昼开始念问题,声音平稳,像在开董事会: “第一,您如何看待“病态依恋”这个概念?您认为它一定是病理性的吗,还是可能成为某种特殊关系的基石?” “第二,在您的临床经验中,是否有过类似我们这种情况的案例?如果有,治疗目标是什么?治疗效果如何评估?” “第三,您对治疗师与患者之间权力关系的看法?您认为治疗师应该保持权威,还是应该成为平等的协作者?” “第四……” 他一口气念完七个问题,每个都精准、专业、直指核心。林晚意在一旁听着,既佩服他的缜密,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这个人,连治疗都要完全掌控。 赵医生耐心听完,然后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欣赏的笑。 “秦先生,您这些问题提得很好。”他说,“但我今晚不打算回答它们。” 秦昼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回答了,这就会变成一场“面试”——您在评估我是否合格。而治疗不是面试,是合作。”赵医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更重要的是,您这些问题都关于治疗本身,关于理论、方法、框架。但治疗真正重要的是人,是感受,是那些无法被问题清单涵盖的东西。” 他看向林晚意:“林小姐,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林晚意想了想,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赵医生,您为什么愿意接受我们这样的案例?” 赵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因为我相信,”他慢慢地说,“爱有很多种形态。有些爱是健康的、阳光的、符合社会期待的。有些爱是病态的、扭曲的、让人痛苦的。但只要是真实的爱,就值得被认真对待——不是简单地判定“对错”,而是去理解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以及如何让它不伤害爱着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见过太多为了“正常”而压抑真实的人。他们变得“健康”了,但也变得空洞了。我不确定那是治愈,还是另一种伤害。” 这番话让林晚意心中一动。她想起秦昼说的:“如果我不再这样爱姐姐,那我……还是我吗?” “那么,我可以问你们一些问题吗?”赵医生说。 秦昼点头:“请问。” 赵医生没有看笔记,也没有刻意摆出治疗师的姿态。他只是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第一个问题:你们最近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林晚意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么私人的问题。 秦昼倒是回答得很迅速:“三天前。因为姐姐想自己去超市,我坚持要陪同。最后她妥协了,但我能感觉到她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赵医生问林晚意。 林晚意咬了咬嘴唇:“因为……我感觉自己像个孩子,连买瓶酱油都需要监护人。” “但秦先生为什么坚持要陪同?” 秦昼回答:“因为超市有监控死角,人多时容易发生推搡,而且停车场发生过抢劫案。根据数据,女性单独在超市停车场遇到危险的概率是——” “秦先生,”赵医生温和地打断他,“我不需要数据。我需要您的感受。当林小姐说要自己去超市时,您心里是什么感觉?” 秦昼沉默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这是他在面对情感问题时的反应。 “害怕。”他最终说,声音很低,“害怕她出事,害怕我赶不及,害怕……再也见不到她。” “这种害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赵医生问。 秦昼的呼吸急促了一下。林晚意感觉到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十四岁。”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诊疗室(或者说起居室)里安静下来。落地灯的光线在秦昼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眼神有些涣散。 赵医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待。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很轻,像是背景音乐。茶几上的茉莉花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那天……”秦昼开口,又停住。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林晚意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秦昼的手冰凉,还在抖。 “如果太难,可以不说。”赵医生说。 秦昼摇头。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天放学,姐姐来接我。”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新闻稿,“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堵我,因为……因为我成绩好,老师总表扬我,他们不高兴。他们要钱,我没有,他们就推我。” 林晚意的记忆被唤醒了。她确实记得这件事——那天她高中放学早,去秦昼的初中等他一起回家。在校门口看见几个男生围着秦昼推搡,她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姐姐冲过来,挡在我前面。”秦昼继续说,声音开始不稳,“其中一个男生手里有东西……不是刀,是美工刀片,他用胶带缠在手指上。姐姐推开他的时候,他划到了姐姐的后背。” 林晚意记得那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右肩胛骨一直划到腰部。校服被划破了,血渗出来,一开始没感觉,后来火辣辣地疼。 “流了很多血。”秦昼的声音在颤抖,“白色的校服,红色的血,很刺眼。姐姐还在笑,说“没事,不疼”。但我看见她嘴唇都白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我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看着。看着血,看着姐姐的脸,看着那些男生跑掉。我动不了,说不出话,像个废物。” “不是这样的,”林晚意忍不住说,“你后来叫了救护车,你一直陪着我——” “但那之前!”秦昼猛地提高声音,又迅速压低,像是在压抑什么,“在那之前,我像个傻子一样站着!你保护我,你受伤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我早点发现他们,如果我跑得快一点,如果我——” 他停住了,胸口剧烈起伏。林晚意感觉到他的手在剧烈颤抖,冰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 赵医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良久,秦昼再次开口,声音嘶哑: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发誓再也不会让姐姐因为我受伤。发誓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能保护姐姐,强大到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她。所以我学急救,学格斗,学法律,学一切能保护人的东西。我赚钱,赚很多钱,这样就能给姐姐最好的医疗,最好的安保,最好的……一切。”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没有声音,只是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可是没有用。”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变得多强,那天下午的画面一直都在。姐姐的血,姐姐的白脸,我自己的无能……它们在我脑子里,每天晚上都会来。每次姐姐离开我的视线,它们就会出现,告诉我:你看,你又保护不了她,你又要失去她了。” 林晚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物击中。她一直知道秦昼有创伤,知道他十四岁那件事对他影响很大。但她不知道——她从没真正知道——那件事在他心里留下了这么深、这么痛的烙印。 “所以你监控我,控制我,不让我离开你的视线,”她轻声说,“不是因为你变态,不是因为你自私,是因为……你在害怕。怕我像那天一样,因为你而受伤。” 秦昼点头,眼泪还在流。 “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这让姐姐痛苦。但我控制不了。每一次你出门,每一次你离开我的视线,我都能看见血,看见你倒下去,看见我像个废物一样站着……然后我就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确认你是安全的,必须——” 他哽咽了,说不下去。 诊疗室里只有他压抑的抽泣声。 赵医生静静地坐着,等到秦昼的呼吸稍微平复一些,才轻声问: “秦先生,您有没有告诉过林小姐这些?关于那个下午对您意味着什么?关于您的恐惧,您的自责,您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背后的原因?” 秦昼摇头,用袖子擦掉眼泪,动作有些笨拙。 “不敢说。”他说,“怕姐姐觉得我在找借口,怕姐姐觉得我用过去绑架她,怕……怕姐姐知道我是这么软弱的人。” 林晚意感觉自己的眼眶也湿了。她握紧秦昼的手,那只冰冷、颤抖、但紧紧回握她的手。 “秦昼,”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昼看着她,眼睛红得像兔子。 “因为姐姐是受害者。”他低声说,“你为了保护我受伤了,那是你的创伤。我怎么可以用我的恐惧,我的痛苦,来加重你的负担?那太自私了。” 这话说得那么真诚,那么……傻。 林晚意忽然明白了这三个月来的一切——秦昼的病态,他的控制,他那些令人窒息的“爱”——背后不是占有欲,不是变态的癖好,而是一个十四岁男孩无法释怀的自责和恐惧。他用十年的时间为那道伤口赎罪,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保护过度的怪物,却从不敢告诉她为什么。 “傻瓜。”她轻声说,眼泪掉下来,“大傻瓜。” 赵医生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有种深切的悲悯。 良久,他才开口: “秦先生,林小姐,我想我有点理解你们的情况了。”他的声音很温和,“这不是简单的病态依恋,也不是单纯的控制欲。这是一个未愈合的创伤,和一场持续了十一年的、孤独的赎罪。” 他顿了顿。 “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从这个创伤开始工作。不是要消除它——有些创伤永远不会完全消失——而是要让你们一起面对它,理解它,然后找到一种方式,让它不再用这种方式控制你们的生活和关系。” 秦昼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清澈了一些。 “怎么做?”他问。 “下次会谈我们再详细讨论。”赵医生说,“但今晚,我认为已经有一个很重要的进展了。” 他看向林晚意:“林小姐,您现在对秦先生的行为,有新的理解吗?” 林晚意点头,眼泪还在流。 “有。”她说,“我现在知道了,他把我关在笼子里,不是因为他想占有我,而是因为他害怕笼子外面的世界会伤害我——就像十四岁那天下午那样。” “那么,”赵医生问,“知道了这一点,您的感觉有什么变化吗?” 林晚意想了想。 “还是很难受。还是想要自由。”她诚实地说,“但……不那么恨了。也不那么怕了。因为现在我明白了,那个笼子,关住的不只是我,还有他自己。” 秦昼的手在她手中颤抖了一下。 赵医生点点头,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微笑。 “很好。”他说,“那么我们就从这里开始。下次会谈,我们继续聊聊那个十四岁的下午,聊聊那之后的十一年,聊聊恐惧,聊聊爱,聊聊如何在不伤害彼此的情况下,治愈彼此的伤口。” 他站起身,这是结束的信号。 送他们到门口时,赵医生对秦昼说: “秦先生,今晚您很勇敢。面对创伤需要巨大的勇气,尤其是当那个创伤与您最爱的人有关时。” 秦昼点头,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秦昼一直沉默。林晚意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流淌。 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机器人管家滑过来,电子屏显示着室内温度和湿度数据。 秦昼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查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玄关那面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害怕了,不再需要监控你、控制你了……你会离开吗?” 林晚意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镜子。镜子里,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一对普通的伴侣,除了一个人眼中还有未干的泪痕,另一个人眼中还有深藏的恐惧。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我不想离开。因为我想看看,当你不那么害怕的时候,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秦昼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脆弱的光。 “我也想知道。”他说,“想知道一个不活在十四岁下午的秦昼,会怎样爱一个不再需要他保护的姐姐。” 他们相视而笑,笑容里都有泪光。 那晚,秦昼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