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他的月光:第一卷 第58章 第三个心理医生
那封不能提到林晚意的信,秦昼写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书房坐了七个小时,面前的白纸始终空白。笔拿起又放下,墨迹在纸边晕开几个犹豫的圆点,像无声的叹息。
林晚意从门缝里看见他端坐的背影,肩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她想进去,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助,想告诉他写不出来也没关系——但陈医生昨天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不要帮他,不要给建议,不要让他把这件事变成你们又一次的“共同作业”。”
第二天,纸上有字了。
林晚意在秦昼去洗澡时偷偷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写在纸的正中央,笔迹很重,几乎划破纸张:
“没有姐姐的未来,不需要存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写完后又后悔,但没涂掉:
“如果这是治疗的代价,我选择不治。”
第三天下午四点,离陈医生约定的治疗时间还有两小时。林晚意走进书房时,秦昼还在那张纸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迅速把纸翻面,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写完了?”林晚意问。
秦昼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像个交不出作业的小学生。
“秦昼,”林晚意在他对面坐下,“陈医生说今天要讨论这封信。如果你没写完,我们可以——”
“写完了。”秦昼打断她,声音很低。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纸上写满了字,但不是信,而是一首诗——准确说,是一首用数学公式写成的诗。标题是《十年后的拓扑流形》,副标题:“一个不包含“她”的宇宙模型可行性分析”。
林晚意快速浏览内容。开篇是复杂的微分方程,描述“情感空间”在“特定奇点缺失”条件下的可能演化。中间是概率分析,计算“自我连续性的崩溃风险”。结尾是一段结论:
“综上,在移除中心引力源的假设条件下,系统的稳定性趋近于零。模型预测:情感空间将在t+3.6年内完全坍缩,意识连续性断裂概率【表情】97.8%。建议:放弃此假设,回归原模型。”
她抬起头,看着秦昼。
秦昼也在看她,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我试了。”他说,“我试着想象一个没有姐姐的未来。但我能想象的只有……不存在。不是“不好的未来”,不是“孤独的未来”,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存在”——秦昼这个人的存在,建立在“林晚意存在”这个公理上。如果你拿走公理,整个系统就崩溃了。这不是比喻,是认知现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所以我把这个现实写下来了。用我能用的语言。”
林晚意看着纸上那些冰冷的公式、概率、学术术语。三个月了,她早该习惯的——秦昼会用最聪明的方式逃避最痛苦的问题,用最精密的逻辑证明最疯狂的结论。
但这一次,她感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秦昼,”她轻声说,“陈医生要的不是数学证明。他要你试着……想象另一种可能。哪怕只是想象。”
“我做不到。”秦昼摇头,动作很轻,但坚决,“就像让你想象太阳从西边升起。你可以在纸上画出来,可以在电脑里模拟出来,但你知道那不会发生。对我来说,“没有姐姐的未来”就是西边升起的太阳——在逻辑上可描述,在现实中不存在。”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秦昼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苍白。
“那治疗怎么办?”林晚意问,“陈医生说如果这次作业不合格——”
“那就换医生。”秦昼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讨论更换咖啡品牌,“陈医生是优秀的心理医生,但他不理解我的“操作系统”。他要我运行一个我的系统不兼容的程序。解决方案不是强行运行,是换一个能编写兼容程序的操作员。”
林晚意愣住了。她没想到秦昼会这么直接地接受“换医生”的可能性,甚至……听起来早有准备。
“你……不担心吗?”她问,“陈医生说你这样的记录,其他医生可能会——”
“会慎重考虑,会要求更多评估,会制定更严格的治疗计划。”秦昼接过话,“我知道。我查过资料,咨询过其他心理医生——在线上,匿名。这种“患者拒绝核心治疗目标”的记录确实有影响,但并非不可逾越。关键在于找到能接受“非常规治疗框架”的医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林晚意。标题是:《病态依恋关系协同治疗——非标准化方案可行性分析》。
林晚意快速翻阅。文件有三十多页,包括文献综述、案例分析、治疗方案设计,甚至还有一份“潜在治疗师名单及适配度评估”——列出了七个心理医生的名字,每个人后面都附有详细的分析:专业背景、治疗风格、可能接受非标方案的概率……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她抬头,声音里有一丝震惊。
“上周。”秦昼说,“在陈医生说“三次治疗机会”之后。既然他提出了终止治疗的可能性,我自然需要准备应对方案。”
他的语气理智得可怕,像个危机公关专家在处理公司丑闻,而不是一个病人在面对治疗失败的可能。
林晚意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个人,这个爱她爱到病态的男人,在可能失去治疗——这个她坚持的、她视为希望的东西——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慌,不是哀求,而是冷静地制定备选方案。
这到底是进步,还是另一种更深的病态?
“秦昼,”她放下文件,“你……想要治疗吗?真的想要吗?”
这个问题让秦昼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意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想要姐姐。”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治疗是姐姐想要的,所以我做。但如果治疗要让姐姐离开我,那治疗就是敌人。如果陈医生是那个敌人,那就换掉他。就这么简单。”
简单,直接,残忍。
林晚意闭上眼睛。她想起三个月前,她提出治疗时秦昼的顺从;想起他每次认真完成作业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会好好治”时的真诚——她以为那是他想要变好的证明。
现在她明白了:那只是他想要留住她的手段。治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晚意希望他治疗”这件事。就像他收集她的物品,记录她的生活,监控她的存在——都是同一个逻辑的不同表现形式:用她能接受的方式,完成他留住她的目的。
敲门声响起,机器人管家的电子音从门外传来:“秦先生,林小姐,预约的治疗时间还有三十分钟,车辆已经备好。”
秦昼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他把那张写满公式的纸折好,放进文件夹,又检查了一遍那份“备选医生分析报告”,然后转向林晚意。
“姐姐要和我一起去吗?”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林晚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等待她的选择,等待她的反应,等待她在这场他早已准备好的博弈中,会站在哪一边。
“去。”她说。
诊疗室里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陈医生没有坐在他常坐的单人沙发上,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他们进来,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林晚意从未见过的严肃。
“秦先生,林小姐。”他点头示意,没有寒暄,“请坐。”
秦昼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在林晚意身边坐下。他的姿态依然端正,但今天有种微妙的不同——不是病人的拘谨,更像是谈判代表的正式。
“那么,”陈医生坐回他的位置,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作业完成了吗?”
秦昼打开文件夹,取出那张折好的纸,推到陈医生面前。
“完成了。”
陈医生展开纸。他的目光在那些公式和术语上扫过,眉头越皱越紧。两分钟后,他把纸放回茶几,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秦先生,”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布置的作业是:“写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不提及林小姐”。您交给我的是:“十年后情感系统的数学建模,中心结论是系统不能没有林小姐”。”
他抬起眼,看着秦昼。
“您知道这叫什么吗?”
秦昼平静地回视:“我知道您会认为这是“拒绝完成作业”“回避治疗核心”“用聪明才智扭曲治疗目标”。但在我看来,这是我诚实的回答——用我能用的最准确的语言,描述我的真实认知。”
陈医生沉默了。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诊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像在倒数什么。
良久,陈医生开口:“秦先生,这三个月来,我一直试图在专业框架内帮助您。我调整过治疗方案,妥协过治疗目标,甚至接受林小姐作为协同治疗者的角色。但每一次,您都用您的方式把治疗拉回原点——一个以林小姐为中心,以留住她为目的的原点。”
他向前倾身,双手交握。
“今天这份“作业”,是最后的测试。我想知道,您是否至少有能力想象一个不同的可能性——哪怕只是想象。但您连想象都不愿意。您用数学公式证明这种想象的不可能性,然后把证明当作答案交给我。”
陈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压抑不住的失望。
“所以,如我之前所说——我决定终止治疗关系。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
他说完这些话,像是卸下了重担,背脊向后靠在椅背上。
秦昼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我理解您的决定。”他说,语气礼貌而疏离,“作为专业人士,您有自己的伦理标准和治疗框架。我的情况显然不符合这些标准。”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那份“备选医生分析报告”,翻到某一页,推到陈医生面前。
“在正式终止关系之前,我想请教您的专业意见——这是我筛选出的七位潜在治疗师,都专长于依恋障碍和伴侣治疗。从您的角度看,哪位可能更适合我的情况?”
陈医生愣住了。他看看那份报告,又看看秦昼,眼神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秦先生,您……”他顿了顿,“您早就在准备这个?”
“风险管理。”秦昼说得很自然,“当您提出“三次治疗机会”时,我就开始评估终止治疗的可能性及应对方案。既然您认为我们无法在现有框架下继续,那么寻找新框架就是合理的下一步。”
诊疗室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里有种荒诞的张力——病人冷静地规划治疗师的更换,而治疗师看着这一幕,脸上是混合着挫败、无奈和一丝敬佩的复杂表情。
陈医生最终拿起那份报告,快速浏览。他的目光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了。
“赵明远医生。”他念出那个名字,然后抬头看秦昼,“您为什么把他排在第三位?从我的了解看,他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专攻非常规依恋关系,接受过系统家庭治疗训练,而且在学术上持开放态度,不排斥非标准治疗方案。”
秦昼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是慌乱,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我把他排在第三位是因为,”他缓缓说,“我调查过他的背景。他年轻时有过一段……非传统的婚姻关系。他的伴侣有边缘型人格障碍,他们的关系持续了十五年,直到伴侣去世。这段经历让他对“病态但真实的爱”有第一手的理解。”
陈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是很好吗?一个有相关经验的治疗师——”
“但这也意味着,”秦昼打断他,“他会更敏锐地识别我的……策略。他亲身经历过类似的关系,所以不会被我的“数学证明”或“逻辑自洽”迷惑。他会一眼看穿我在做什么——用治疗巩固关系,而不是用治疗改变自己。”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分析商业对手的弱点。
林晚意坐在旁边,感觉自己像在观看一场高水平的心理博弈。秦昼不是在被动接受治疗师的评估,而是在主动评估治疗师——评估他们的专业能力、个人背景、可能的态度,然后计算如何在新的治疗关系中占据优势。
这太疯狂了。
但也太……秦昼了。
陈医生盯着秦昼看了很久,最后苦笑了一声。
“秦先生,您知道吗?”他说,“您是我职业生涯中遇到过的最聪明、最棘手、也最……令人着迷的病人。您用惊人的智力和逻辑能力构建了一个完美的防御系统,把病态包装成深情,把控制包装成保护,把治疗变成了一场精心设计的游戏。”
他把报告递还给秦昼。
“但我要给您一个忠告:治疗不是游戏。赵医生也许能看穿您的策略,但他也可能……是唯一能真正帮助您的人。因为他不会试图“治好”您对林小姐的爱,而是会帮助你们找到一种方式,让这种爱不再伤害彼此。”
他站起身,这是结束的标志。
“我会按照程序完成终止手续,在记录中注明情况。但我也会附上一个备注:患者智力极高,自我觉察能力部分存在,治疗失败主要源于根本目标分歧而非能力缺失。这应该能减轻对您未来治疗的影响。”
秦昼也站起来,伸出手。陈医生愣了一下,然后握住。
“谢谢您这三个月的努力。”秦昼说,语气真诚,“虽然我们最终无法达成共识,但我尊重您的专业判断。”
陈医生点点头,然后看向林晚意。
“林小姐,”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照顾好自己。这种情况……很难。如果感到压力太大,随时可以联系我——不是作为秦先生的心理医生,是作为您的咨询师。”
林晚意点头,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走出诊疗室时,天空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下来,在玻璃窗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秦昼撑开伞,举过林晚意头顶。伞很大,是新的,符合人体工学的握柄,高防水系数的面料——和他放在家里那把一样。
“我们现在去赵医生的诊所。”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我们现在回家”。
林晚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你已经预约了?”
“昨天。”秦昼说,“在完成“作业”之后。我计算了两种可能性:陈医生接受我的答案,治疗继续;或者他不接受,治疗终止。如果是后者,我们需要尽快开始新的治疗,避免“治疗空窗期”带来的焦虑累积。”
他的逻辑依然严密,计划依然周全。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跑过,寻找避雨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雨中,伞下的空间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秦昼,”林晚意轻声说,“你觉得……我们能找到那个“不伤害彼此”的方式吗?”
秦昼看着她,雨幕在他身后形成模糊的背景。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计算和防御,露出了底下那种原始的、孩子般的不确定。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愿意试。只要姐姐在我身边,我就愿意一直试。”
他伸出手,不是要牵她,只是手掌向上摊开,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林晚意看着那只手。掌心有细细的纹路,指节因为长期握笔和打字而略显粗糙。这是一双创造过亿万财富的手,也是一双为她煎过鸡蛋、穿过鞋子、写过情书的手。
她把手放上去。
秦昼的手指轻轻收拢,握得不紧,但很稳。
“那就走吧。”他说,“去见第三个心理医生。”
雨还在下。
伞下,两个人走向停车场。
治疗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