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叩仙门:第八十一章 血月杀机
“刺鳞魔”的诡异湮灭,在混乱血腥的战场上,不过是一朵转瞬即逝的、微不足道的浪花。绝大多数修士甚至未曾察觉,便被更汹涌的死亡浪潮吞没了注意力。只有近在咫尺的陈玄,以及零星几个恰好瞥见的伤员,将这离奇一幕深深印入眼底,化作一片茫然的空白与冰冷的悚然。
陈玄拄着剑,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这痛楚远不及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他死死盯着那片魔物消失后、只余下些许黑灰飘散的空气,又猛地扭头看向帐篷阴影中那个瑟瑟发抖的“林七”。青年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抱着头蜷缩的姿态,是如此的怯懦、无助,与方才那无声无息间令一头二级魔物灰飞烟灭的恐怖手段,形成了令人灵魂颤栗的割裂感。
巧合?幻觉?还是……
不可能!绝不可能!一个炼气三层、气息虚浮、在营中毫不起眼的杂役弟子,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力量?那甚至不是“击杀”,而是彻底的、从存在层面上的“抹去”!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术”、“法”,乃至对修士力量的认知范畴!
可若非他所为,那魔物又是如何消失的?难道是营地中某位隐藏的高人暗中出手?可若是高人,为何独独救这微不足道的角落?又为何手法如此……诡秘难言?
无数个念头在陈玄脑海中疯狂冲撞,让他的思维近乎停滞。然而,现实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
“吼——!”
更多的魔物嘶吼着冲破阵法被撕开的薄弱缺口,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朝着伤员区这“软柿子”扑来!狰狞的爪牙、喷吐的毒液、污秽的魔气,瞬间将陈玄从震惊中狠狠拽回地狱。
“守住缺口!”陈玄嘶吼一声,压下心头那足以令人疯狂的疑窦,锈剑挥舞,勉强格开一道袭来的魔爪,却被震得虎口崩裂,连连后退。身旁几个尚能战斗的伤员和药师,也红着眼,发出绝望的呐喊,用残破的兵刃、低阶的法术、甚至随手捡起的石块,拼命抵挡。
但实力差距太大。伤员区本就是营中最弱的一环,防守修士数量稀少,修为低微,又多有伤病在身。仅仅片刻,防线便摇摇欲坠,惨叫声接连响起,不断有人倒在魔物爪下。
帐篷阴影中,林晚依旧保持着“惊恐蜷缩”的姿态。他的目光,却如古井无波,冷静地“俯瞰”着这片小小的、即将被血水浸透的角落,以及更远处,那已然化为巨大绞肉机的整个战场。
东北方向的攻防战最为惨烈。天刑长老化身的那道青色剑虹,与背生双翼的魔族统领激战正酣,剑气与魔镰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撕裂耳膜的巨响与毁灭性的能量风暴,将周围数十丈内的一切,无论是魔物还是人族修士,尽数绞碎。那位魔族统领实力强横,竟与天刑长老斗得旗鼓相当,甚至隐隐占据一丝上风,牵制住了人族一方最强的战力。
其他方向,阵法在潮水般的攻击下明灭不定,多处出现裂痕。低阶修士如同麦秆般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阵法的灵光。妖魔联军显然有备而来,攻击极有章法,专挑阵法薄弱处与守军衔接缝隙猛攻。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魔物大军的后方,那几道远超魔将的恐怖气息,虽然未曾直接加入战斗,但其无形的威压,已如乌云盖顶,笼罩在所有人心头,加剧着绝望。
核心区方向,陆天鸿的气息终于动了。他并未冲向最激烈的东北战场,而是率领数十名天枢峰精锐弟子,出现在营地西侧一处阵法裂口较大的区域。他手中托着一方古朴的青铜大印,印上光芒流转,散发出镇压与束缚的强横气息,赫然是一件品阶极高的法宝!大印凌空飞出,化作数丈大小,轰然砸下,将数十头冲入缺口的魔物连同那片地面一起,镇压成齑粉!威势惊人,暂时稳住了西侧防线。
但谁都看得出,这不过是饮鸩止渴。妖魔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而营地修士的死伤却在飞速增加。阵法能量在急剧消耗,“赤龟甲”的光芒已黯淡到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碎。
林晚的目光,扫过拼命支撑、却随时可能被魔潮吞没的陈玄;扫过断臂浴血、依旧死战不退的石勇;扫过远处,那在魔族统领猛攻下、剑光已略显滞涩的天刑长老;也掠过更远处,那些在魔物爪牙下哀嚎、挣扎、最终无声倒下的、连名字都无人知晓的低阶弟子……
五年前,若置身此等绝境,他或许会热血上涌,凭着一腔孤勇与赤阳石之力,拼死搏杀,纵死不悔。那时他力量有限,眼界亦有限,所见不过是眼前的敌人与身后的同门,所思不过是生死胜负。
而如今,他高踞此界实力之巅,半步化神,混沌在握。再看这场中无数生命的挣扎与消逝,感觉已截然不同。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抽离的、近乎“道”的视角。他能清晰“看”到每一条生命气血的流逝,每一道魂魄的哀鸣,每一分怨气与死意的凝聚,也能“看”到那无形中维系着阵法、驱动着灵力、乃至隐隐束缚着此方天地运转的、更高层次的“规则网络”。
众生如蚁,奔忙于各自的生死棋局。而他,已悄然立于棋盘之外,手握棋子。救与不救,如何救,救谁,已非单纯的善恶或恩怨,而是一种对“因果”、“平衡”与“时机”的精密算计。直接以雷霆手段扫灭妖魔?那固然简单,但随之而来的,将是此界所有高阶存在的注目、猜忌、乃至围攻,他探索“飞升”之秘的计划将彻底暴露,前功尽弃。更重要的是,这种粗暴的干预,对此方世界脆弱的平衡与业力流转,会产生何种不可测的影响?《混沌焚天诀》总纲中隐晦提及的“因果反噬”、“业火焚身”,他不得不虑。
但若坐视不理,任由玄云宗覆灭,故人死绝,则心中执念难消,道心蒙尘,同样有碍修行。况且,清虚子与陈玄等人身上,或许还牵扯着他尚未察觉的、与此界根本规则相关的线索。
两难之间,唯取“中道”。于细微处落子,于无声处惊雷,以最小的“因”,撬动最大的“果”,顺势而为,了结因果,窥探规则,方是上策。
心念电转间,伤员区的防线已然崩溃。数头魔物嘶吼着冲过陈玄等人的阻拦,扑向帐篷,腥臭的涎水滴落,利爪直取那几个无法动弹的重伤员,以及蜷缩在一旁的“林七”!
陈玄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两头魔物死死缠住,自身难保。
就在魔物利爪即将触及帐篷布幔的刹那——
“嗡……”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琴弦被最轻柔拨动的颤鸣,以林晚为中心,悄然荡漾开来。这一次,并非针对某头魔物,也非任何攻击性的混沌之力。
混沌神通·万象归尘(雏形中的雏形,更偏向于“影响”而非“湮灭”)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剥离”、“净化”、“安抚”意境的混沌气息,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微风,拂过冲入伤员区的这几头魔物,也拂过陈玄、石勇等苦战的人族修士,甚至拂过了空气中弥漫的浓郁魔气与血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头凶神恶煞的魔物,扑击的动作猛地一滞,眼中猩红的暴戾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换上了瞬间的茫然与呆滞,仿佛忘记了为何在此,要做什么。体表翻腾的魔气,也诡异地平息、内敛了许多。虽然这状态仅仅维持了不到一息,便被它们骨子里的凶性重新取代,但就是这短短一息的迟滞与“削弱”,给了陈玄等人绝地反击的机会!
“杀!”陈玄虽不明所以,但战斗本能让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锈剑灌注剩余全部灵力,狠狠刺入一头呆滞魔物的眼眶!石勇也怒吼着,用仅存的手臂挥动鬼头刀,将另一头魔气稍敛的魔物劈得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那缕混沌微风拂过众人身体。陈玄肩头伤口处萦绕的、阻碍愈合的阴毒魔气,如同遇到克星般悄然消散了一丝,流血速度明显减缓。石勇身上被“腐液魔”毒液溅到、正发出“嗤嗤”腐蚀声的皮甲,腐蚀竟也诡异地停滞了一瞬。几名重伤员因剧痛和恐惧而紊乱的气息,莫名地平复了一丝,暂时脱离了即刻毙命的危险。
这一切变化,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混杂在震天的喊杀与爆炸声中,毫不起眼。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伤员区众人绝境爆发,运气稍好,击退了魔物的一波冲击。
唯有陈玄,在魔物诡异呆滞、自身伤势莫名好转的瞬间,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再次扭头,看向帐篷方向。
那个“林七”,不知何时已不再蜷缩,而是“挣扎”着爬起,手里紧紧攥着陈玄之前给的、那张最普通的“火弹符”,脸上是混合着极度恐惧与某种豁出去的、扭曲的“勇敢”,对着刚刚被石勇劈退、正晃着脑袋重新扑来的那头魔物,颤巍巍地激发了符箓!
“轰!”
一道威力平平、甚至有些涣散的火球,歪歪斜斜地飞出,撞在那魔物身上,炸开一团不大的火焰,除了让魔物痛吼一声、后退两步,烧焦了些许皮毛,并未造成实质性伤害。反倒是激发符箓的反震力,让“林七”自己踉跄坐倒在地,捂着胸口,仿佛耗尽了力气,脸色更白了。
演技无可挑剔。一个被逼到绝境、鼓起全部勇气、却实力低微的普通弟子,该有的反应,淋漓尽致。
但陈玄看着那团威力弱小的火球,看着“林七”那苍白惊恐却“强作勇敢”的脸,再回想起方才魔物的呆滞、自身伤势的好转、魔气的诡异消散……脑海中那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冰寒的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再也无法遏制!
不是他?真的是他?如果不是他,这一切巧合该如何解释?如果是他……他究竟是谁?!他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战场局势再次突变!
东北方向,与天刑长老激战的魔族统领,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手中巨镰魔气暴涨,硬拼着受了天刑长老一剑,将其暂时逼退,同时仰天发出一道凄厉的长啸!
啸声如同信号。魔物大军后方,那几道一直按捺不动的恐怖气息中,最强的一道,轰然爆发!一股远超金丹、甚至隐隐触摸到此界某种极限的、充满毁灭与腐朽意味的滔天魔威,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凶兽彻底苏醒,席卷整个战场!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仿佛由无尽黑暗与白骨凝聚而成的巨大虚影,在妖魔大军上空缓缓浮现。虚影抬起一只由森森白骨构成的巨爪,对着“赤龟甲”大阵最核心、也是清虚子所在静室上方的位置,遥遥一按!
“咔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天地屏障被强行撕裂的巨响,震得所有修士神魂欲裂!本就黯淡到极致的“赤龟甲”大阵,那赤红色的光罩,在巨爪虚影按落的瞬间,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琉璃,爆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随即,彻底崩碎!化作漫天赤红色的光点,如同血雨,纷纷扬扬落下!
玄云宗最后的屏障,破了。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
而与此同时,一直沉寂在核心区深处的、清虚子那缕刚刚稳定的气息,在这阵法崩碎、恐怖魔威降临的冲击下,剧烈波动起来,再次急速转向衰败,甚至比之前更加迅猛!
陈玄刚刚因“林七”而升起的惊疑与寒意,瞬间被这灭顶之灾的绝望冲刷得无影无踪。他望着天空中那道顶天立地的白骨魔影,望着崩溃的大阵,望着四面八方如潮水般再无阻碍涌来的魔物,又感受着清虚子气息的急剧恶化,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狂喷而出。
完了……全完了……
白骨魔影缓缓低头,两点猩红如血的魂火,扫过下方蝼蚁般的人族修士,最终,似乎锁定了清虚子所在的核心区,巨爪再次抬起,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就在这真正的、足以瞬间抹去整个营地残余力量的毁灭一击即将降临的千钧一发之际——
林晚缓缓抬起了头,望向天空中那道白骨魔影,混沌色的眸子深处,一丝极淡的、仿佛被冒犯了的漠然,一闪而逝。
“区区一个靠外力勉强触及此界规则边缘、连真正"化神"门槛都未摸到的伪魔尊……也敢在我面前,动我暂时不想让他死的人?”
他心中低语,无人听闻。
下一刻,他藏在袖中的右手食指,对着脚下这片浸透了无数鲜血、怨念、死意,也沉淀了玄云宗数百年基业气运的焦灼土地,轻轻一划。
动作轻微,如同顽童在沙地上随意划出一道痕迹。
混沌神通·地脉归引(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