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知山河意:第150章 番外篇(霍峥):9.“交付”
西山靶场的午后,很安静,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被山体过滤得有些沉闷的枪声,就只有风吹过靶纸的哗啦轻响。
霍峥选择这个地方,不是偶然。
靶场适合谈论真实,谈论那些被日常浮华包裹下、轻易不会触及的沉重。子弹穿透靶纸的瞬间,就像有些真相击穿表象,干脆,直接,不留余地。而这里的空旷和远离尘嚣,也能让人更容易沉下心来,听进去一些平时不愿意听、或者听了也左耳进右耳出的话。
他看出霍砚礼最近不对劲。那种不对劲,不是往日的漫不经心或刻意疏离,而是一种隐晦的焦躁,一种像困兽般在笼子里逡巡却找不到出口的憋闷。霍峥知道,这小子开始查宋知意了,也开始……动摇了。那些被刻意忽略的事实,正一点点撬开他封闭认知的缝隙。
但这还不够。缝隙太小,光照不进去,风吹不进去。
霍峥需要一剂猛药。不是之前家宴上那些点到为止的提点,也不是随口说说的“配不上”。他需要把最血淋淋、最不容回避的真相,掰开了,揉碎了,塞进霍砚礼的眼睛里、耳朵里,最好能直接砸进他心里。
所以,他约了靶场。
“听说你最近在查知意?”霍峥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霍砚礼愣了一下,没否认:“嗯。”
“查到什么了?”
短暂的沉默后,霍砚礼说了些皮毛:她父母的事,她在国外的一些公开经历。避重就轻,浮于表面。
霍峥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点燃。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他问:“那你知道她背上有伤吗?”
霍砚礼的心跳快了一拍,答案写在脸上。
“查不到正常。”霍峥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那是内部消息,封存了。我也是在执行任务时,偶然知道的。”
他顿了顿,看向霍砚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沉入深海的探照灯,要照见最幽暗的底。“之前在叙利亚,不是只有我遇到她那次。”
霍砚礼握紧了手,指节微微泛白。他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绝不会是什么轻松的故事。
霍峥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声音变得低沉,像在陈述一份沉重的任务报告,每一个字都经过精确校准,不容置疑。
“……”
霍砚礼说不出话。他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胸口闷得发疼。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或者说,拒绝去想象。那个总是平静、疏离、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宋知意,怎么会……怎么可能……
霍峥把烟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很重,仿佛按灭的是心头某种翻腾的情绪。
他站起身,走到靶场边,看着远处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靶纸。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力道。风吹起他夹克的衣角。
“砚礼,”他没回头,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清晰地传来,“我见过很多人。在战场上,在生死关头。有的人会崩溃,有的人会逃跑,有的人会麻木。”
“但像她那样的,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清醒状态下做手术,醒来第一件事是问别人,不多。”
他转过身,看着脸色苍白、眼神震动的霍砚礼,一字一句,像是最后的审判,也像是最终的启蒙:
“你知道吗,她在手术时,为了不叫出声,把嘴唇都咬烂了。但自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
霍砚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霍峥描述的画面,和他记忆中宋知意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形成了巨大的、令人心脏抽搐的撕裂感。原来那平静之下,是这样的惊涛骇浪。原来那挺直的背脊,曾经几乎被彻底摧毁。原来那专注的眼神,在承受极限痛苦时,看向的依然是别人。
“她回国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霍峥走回来,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缓,但那平缓之下,是更深的东西,“连老爷子都不知道细节。她还是照常工作,照常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那道疤,会跟着她一辈子。天阴下雨会疼,累了会疼,可能……看到某些场景,心里也会疼。”
他看着霍砚礼,眼神里有种近乎悲哀的清醒,但更多的,是一种交付秘密后的释然与沉重:
“砚礼,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告诉你她有多伟大,多不容易。”
“我是想告诉你,你娶了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那些名媛贵妇,不是那些想着攀附霍家的女人。是一个真正经历过生死、见过人性最黑暗也最光辉一面的人。”
“是一个心里装着别人,装着责任,装着比她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东西的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在山谷间回荡。然后,他看着霍砚礼的眼睛,说出了那句既是提醒,也像某种终极测试的话:
“而你,要爱她,就得接受,在她心里,你可能永远排不到第一位。”
“她的山河太大,能分给儿女情长的位置,或许很小。你得想清楚,能不能接受这个。”
说完,霍峥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外套:“我先走了。你……自己想想吧。”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靶场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吞没。
霍砚礼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像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雕塑。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霍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这些话语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回响。他想起宋知意永远平静的眼神,想起她在家宴上面对刁难时的从容……原来那不是冷漠,那是千帆过尽后的沉静;那不是疏离,那是将柔软内心包裹在坚硬盔甲下的自我保护。
霍峥走到靶场外的停车场,没有立刻上车。他靠在自己的越野车旁,又点了一支烟。
讲述的过程,对他自己也是一次残酷的回忆重现。那些画面,那些细节,他以为自己已经封存得很好,但再次说出口时,背部的旧伤似乎也隐隐作痛,唇齿间仿佛又尝到了当时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焦土味。
他看着霍砚礼深受震动的样子,心里有种复杂的感受。
一方面,是“终于听进去了”的释然。这块榆木疙瘩,这块被京圈浮华泡得又硬又滑的石头,总算被这剂猛药凿开了一道缝。光能不能照进去,能照进去多少,他不知道,但至少,缝是开了。
另一方面,却有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交付感。像是把自己珍藏多年、从不轻易示人的一件珍宝,最核心、最脆弱、也最闪光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展示给了另一个人看。即使那个人,是珍宝名义上的所有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对霍砚礼能做的“引导”,基本结束了。真相已经摊开,重量已经摆上,路指得再清楚不过。剩下的,是霍砚礼自己的选择,是他自己的心,能不能真正“看见”并承接住那份沉重而耀眼的光芒。
霍峥抬头,望着西山之上湛蓝高远的天空。
他想,宋知意背上的那道疤,对她而言,或许真的不是伤痛,而是动力,是提醒,是她继续前行的理由之一。
那么今天,他在霍砚礼心里划下的这道“认知之疤”,又会成为什么呢?
是促其觉醒的契机,还是最终将其压垮的负担?
他不知道。
但他做了该做的。以一个军人、一个叔叔、一个同样行走在艰难道路上的人的身份,做了他认为必须做的交底。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人心。
霍峥掐灭烟头,拉开车门,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响起,载着他驶离这片刚刚发生过一场无声“交战”的靶场。
山路蜿蜒,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
霍峥想,有些种子,埋下时看似轻巧,却可能长出参天大树,也可能永远沉寂于黑暗。
而他和宋知意,就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又各自奔流的河,他见证了她在险滩激流中的身姿,也在此刻,为她可能的另一段航程,投下了一颗沉重的、试图改变河床走向的巨石。
结果如何,已非他所能控制。
他只希望,那颗星,无论最终照耀何方,都能少一些阴霾,多一些理解和陪伴。
哪怕那份陪伴,最终不是来自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