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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知山河意:第149章 番外篇(霍峥):8.心动

霍峥赶到霍家老宅时,家宴已经进行了一半。 他不是故意迟到。下午四点,就在他准备换常服出发前,加密频道传来紧急呼叫,西北边境某哨所截获异常信号,需要他所在的部门立刻介入研判。这一耽搁就是两小时。 车子驶入老宅时,天色早已暗透。他揉了揉眉心,带着一身未散的紧绷感走向灯火通明的正厅。 还没进门,里头的对话声就清晰地传了出来。 一个女人娇脆的声音:“宋姐姐在外交部做什么呀?翻译文件很枯燥吧?” 是思琪那丫头。霍峥脚步微顿。 接着,是那个他熟悉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清冷:“最近主要在协助跟进中东地区的和平谈判进程,还有一些人道主义救援的协调工作。” 宋知意。 厅里安静了一瞬。霍峥能想象出那些亲戚脸上的错愕,和平谈判?人道救援?这些词离他们的世界太远了。 然后,二嫂林宛如“关切”的声音响起:“哎哟,那种地方多危险啊!知意你一个女孩子,还是要多注意安全,少往那种地方跑。女人嘛,终究还是要以家庭为重的……” 霍峥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柱子,点了支烟。 他听着那些看似关心、实则刻板的规训,听着那些隐藏在笑语下的试探和比较。他听到三嫂许文君用温柔的语调说着“女人该安分”的道理。 而宋知意的回应,始终简短、平静、有礼。她不争辩,不解释,只是陈述事实。但这种绝对的冷静,反而让那些试图用世俗标准丈量她的人,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尴尬。 霍峥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浅薄。他在心里评价着厅里大多数人的反应。他们活在精致的笼子里,看不见笼子外面真实的山河是什么模样。 但同时,他听着宋知意那始终平稳的声线,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欣赏或骄傲,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像细小的刺,扎在心头。 他想起在叙利亚那个临时医疗点,她趴在木板床上,咬着纱布忍痛的样子。汗水浸透了她的头发,背上的伤口狰狞可怖,但她自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那时他站在隔帘外,第一次对一个非军人的女性产生了某种近乎敬畏的心疼。 是的,心疼。 这个词在他心里沉甸甸的。他不是个容易共情的人,战场上见惯了生死伤残,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但宋知意不同。她身上有种东西,那种在极端痛苦中依然保持的尊严,那种将他人置于自己之上的本能,让他坚硬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 这时,思琪那丫头不依不饶的声音又响起:“大嫂,那你工作的时候,会遇到危险吗?会不会害怕呀?” 霍峥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听到宋知意沉默了一两秒,然后,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工作需要的时候,会去。但比起当地平民每天面对的危险,我们的工作环境已经好很多了。” 她说的是“我们”。 霍峥眼神微动。她没有标榜个人勇敢,也没有抱怨环境艰苦,而是将自己置于一个更大的集体和更沉重的现实对比中。 厅里又是一阵寂静。霍峥几乎能听到某些人心里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像肥皂泡一样轻轻碎裂。 就在这时,老爷子缓缓开口了:“知意在黎巴嫩协助撤侨的时候,三天没怎么合眼。最后一批侨民安全撤离,她累得在机场椅子上睡着了。有照片,老刘给我看过。”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霍峥不再等待。他掐灭烟,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厅内温暖的灯光和略显凝滞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所有人都看向门口,他肩头带着室外的寒气,发梢微湿,站在那里,像一把刚刚归鞘的刀。 “爸,路上堵车,来晚了。”他先对主位上的老爷子点了点头,语气寻常。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掠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最后落在那个坐在最下首的宋知意身上。 她也看向他,眼神平静,微微颔首。 “小叔。”她叫了一声,声音依然清冷。 霍峥对她点了点头,回了一声:“知意。”语气自然得像早已相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声称呼里,藏着多少未言的情绪。 他没有走向留给他的空位,而是径直走到了宋知意旁边的空椅子,那是刚才某个小辈临时起身留下的。拉开,坐了下去。 这个举动很随意,却让桌上气氛又是一变。坐在她身边,是一种无声的姿态,也是一种……私心的靠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是背上伤口还在用药吗?这个念头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坐下后,他才像是刚想起什么,看向刚才提问的霍思琪,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你刚才问知意工作危不危险?” 霍思琪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下意识点了点头。 霍峥端起佣人刚给他倒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化不开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他看着桌上那些年轻的、对“危险”二字缺乏真实概念的面孔,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真正从危险中走过、身上还带着伤痕的女人,突然觉得这满桌珍馐、满室暖香,都变得有些刺眼。 “我去年在叙利亚执行任务时,遇到过知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她当时一个人去和武装组织谈判,为了救被困的工人和当地平民。” 他顿了顿。不是故意卖关子,而是那一刻,记忆中的画面太过鲜明,硝烟弥漫的废墟,架着机枪的武装分子,还有那个穿着不合身防弹背心、举着国旗一步步走向枪口的单薄身影。那时他隐蔽在远处的狙击点,透过瞄准镜看她,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是担心任务失败,而是……怕她出事。 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很陌生。战场上,他担心的永远是任务和队友,从不会为一个“外人”如此紧张。但宋知意不一样。从第一次在边境小镇见到她,到后来在叙利亚一次次偶遇(真的是偶遇吗?或许他也刻意关注过她的行踪),她就像一颗特别的星,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向来清晰坚定的世界坐标系里,成了一个需要额外关注、甚至……想要保护的坐标点。 “对方架着机枪,”他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沉沙里艰难挖出来的,“她连防弹背心都没穿全,就举着国旗过去了。谈了二十分钟,把人全带出来了。” 没有渲染气氛,没有夸张形容。但“武装组织”、“机枪”、“国旗”、“二十分钟”、“救人”,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在场众人养尊处优的心湖。 霍峥看到思琪手里的茶杯晃了,看到林宛如脸色白了,看到许文君张着嘴说不出话。他也看到了霍砚礼,他的侄子,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眼神死死地盯着桌面。 但霍峥的目光没有在霍砚礼身上停留太久。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宋知意。 她正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太瘦了,下巴尖尖的。霍峥想起在战地医院见到她时,她趴在行军床上,背上缠满纱布,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那时他就想,这样一个女人,是怎么有勇气一次次走向枪口的? 现在他知道了。勇气不是来自强壮的身体,而是来自更深处,那颗看似沉静、实则燃烧着理想之火的心。 “做得不错。”他对她说,嘴角难得地扬起一个真心的、毫不掩饰的赞赏弧度。但更深处的,是心疼,是某种他不敢细究的悸动。 宋知意微微偏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应该的。” 宴席的后半段,在一种微妙的、带着敬畏的安静中度过。再没有人敢用那种轻慢或审视的态度谈论宋知意。 散席后,霍峥站在廊下透气。他点了支烟,却没什么心思抽,只是看着烟雾在冷空气中袅袅上升。 一个远房表叔凑过来,脸上堆着笑,压低声音问:“小峥啊,刚才你说那事儿……是真的?宋……侄媳妇她,真那么……” 霍峥转过头,看着这位一辈子在机关里谨小慎微的表叔,眼神冷淡: “她在做的事,你们不懂,也不必懂。”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 “尊重即可。” 表叔讪讪地闭了嘴,点点头走开了。 廊下又只剩他一个人。霍峥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他今天做得有些过了。作为一个“小叔”,作为一个外人,他不该如此明显地回护她,更不该在众人面前提起那些危险的往事,那可能会让她在霍家的处境更微妙。 但他忍不住。 看到那些人用浅薄的目光打量她,用世俗的尺子丈量她,他就觉得……刺眼。像看到明珠蒙尘,像看到利剑被收进华丽的剑鞘,只当作装饰。 宋知意不该被这样对待。她值得最深的敬意,最真诚的理解,最小心翼翼的珍视,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妻子,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那样一个人。 霍峥掐灭烟,转身看向厅内。透过雕花木门的缝隙,他看到宋知意正和老爷子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老爷子脸上带着难得的、真心的笑容,偶尔点头。 她似乎总能赢得真正值得尊敬的人的认可。霍峥想。 那么霍砚礼呢?他的侄子,此刻在哪里? 霍峥的目光在厅内搜寻,最终在偏厅的落地窗前找到了霍砚礼。他独自站在那里,背对着大厅,看着窗外的夜色,手里端着一杯酒,许久没动。 霍峥看着侄子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不满,为霍砚礼的迟钝,为他至今未能真正“看见”宋知意的价值。 有期待,希望今天的这番话,能像一记重锤,敲开霍砚礼封闭的心防。 但深处,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样情绪。 如果,只是如果,当年父亲提出婚约时,他做了不同的选择……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霍峥强行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尽数压下。 他是霍峥,是军人,是霍砚礼的小叔。他有他的职责,他的界限,他该坚守的位置。 宋知意是颗星,他看见了她的光芒,理解了她的轨迹,甚至……为之心动。 但有些星,注定只能遥望,不能靠近。 他能做的,就是在她的航程中,为她扫清一些障碍,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支持。然后,继续守望自己的夜空。 这就够了。 霍峥最后看了一眼厅内的宋知意,转身大步走进夜色中。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回响,坚定,清晰,一如他向来的人生轨迹。 只是今夜,那轨迹旁,多了一道沉默的、温柔的侧影。 像星光照亮前路,静水深流,无人知晓。